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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0 自由科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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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林颖伊的审问持续了近四个小时。
通过林颖伊的叙述,结合公共网络上可以查到的资料,一幅关于“自由同盟”这个恐怖组织的完整图景,正在谢喻的脑海中徐徐展开。
其复杂与深刻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另一个世界的指挥中心,心理学家通过微表情分析判断林颖伊的诚实度,社会学家根据赛博世界的历史档案、新闻旧闻、司法通报和民间论坛碎片进行交叉比对,两者都可以确认,她没有说谎,她的陈述是可信的。
自由同盟的故事,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它的前身,并非一个阴暗的地下组织,也不是以暴力为信仰的反社会团体。相反,它是一家沐浴在阳光下,被誉为人类未来之光的伟大企业:自由科技公司。
公司创始人团队,是一群真正的天才,是那个时代的普罗米修斯。
他们对科学的追求纯粹而狂热,对人类的未来抱有最真诚的理想主义。
公司的目标非常清晰:通过科技扩展普通人的生命边界,提高社会运行效率,打破知识与资源的垄断,让先进技术不再服务于特权阶级。
在人工智能领域,他们开发的“神”系统,远远超越了当时所有商业及军用AI的范畴。它不仅拥有卓越的运算能力,更展现出自我迭代学习和复杂逻辑推演的能力,仿佛一个数字生命的雏形正在服务器的矩阵中孕育。
在生物工程领域,他们的“生命之树”计划在基因编辑和再生医学上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宣称能在八年内将人类的平均寿命在现有基础上,再延长整整五十年。
那时候,自由科技公司是整个科技界的灯塔,是无数有志于科学的年轻人向往的圣地,他们秉持着开源与共享的精神,发表的每一篇论文,都会引发学术界的震荡。
他们描绘的那个没有疾病、寿命极大延长、由公正AI辅助社会运转的未来,对当时的人们而言,并非遥不可及的幻想,而是触手可及的黎明。
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们的存在,他们描绘的未来,他们所代表的技术飞跃,本身就是对旧秩序最猛烈的冲击。
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张开,联邦政府、财阀、大家族,这些平日里为了各自利益勾心斗角的庞然大物,在此刻,心照不宣地联合起来,将凶残的绞索对准了同一个目标。
打压来得迅猛而残酷。
首先是舆论上的全面污名化。
一夜之间,曾经称赞自由科技公司为新时代灯塔的媒体纷纷调转口径,开始密集报道其技术风险。
人工智能被描述成即将失控的数字恶魔,生命延长技术被指控为违反自然伦理的危险实验,基因编辑研究被渲染成对人类尊严的亵渎。少数真实存在的实验事故被无限放大,许多尚无证据的问题则通过专家评论、匿名爆料和情绪化报道被强行捆绑在自由科技公司身上。
紧接着是商业上的围剿。
联邦政府以联邦安全审查为名,无限期搁置了自有科技公司所有关键技术的专利申请。
同时,一张覆盖全球的禁运清单生效,所有与他们合作的供应商,无论是提供高端芯片还是特殊生物制剂,都收到了明确的警告,原材料的供应被全面切断。
财阀则动用资本优势,高价挖走自有科技公司的中层技术人员与管理骨干,甚至策反内部员工窃取核心数据,企图从内部瓦解这座科学堡垒。
当舆论和商业的绞杀都未能使其屈服时,最后的手段,便只剩下□□上的消灭。
自由科技公司的核心高层,开始接二连三地意外身亡。
有的死于车祸,有的死于药物过敏,有的在自家浴缸溺毙。
单独看,每一起事故似乎都有解释。但连在一起,便不可能再用巧合搪塞过去了。
自由科技公司创始团队陆续凋零后,剩余成员已经无法再相信联邦法律会保护他们,也无法再相信商业规则仍然有效。
正是在这种绝境下,公司当时的总裁明骅做出了决定。
她停止退让,选择回击。
明骅发表了一场全球演说,当然,那场演说视频现在已经被联邦政府全面下架禁止。
在那段视频里,明骅站在空无一人的发布台上,背后是自有科技公司所有逝去同僚的黑白影像。
在演说中,她用最详尽的证据,揭露了联邦政府和财阀家族的罪行,然后以一句“当法律和秩序成为暴政的工具,反抗就是唯一的正义”作为结尾。
随后,明骅宣布自由科技公司就此解散,其所有成员将隐入地下,以自由同盟之名,向这个残暴的联邦政府,向财阀,向一等公民宣战。
从这个节点开始,自由科技公司的科学理想主义转变成了自由同盟的政治暴力。
最初的自由同盟,目标依然相对清晰。
他们只针对那些直接导致他们悲剧的政府要员和财阀家族。
在这一阶段,自由同盟更像是一个复仇组织。他们策划了数次震惊世界的暗杀,而其中最骇人听闻的,莫过于二十年前的航天飞机劫机事件。
在那个时代,太空电梯的主体结构还在建造中,人类进出太空主要依赖于技术成熟发射频繁的航天飞机。
由于事故率几乎为零,使得太空旅行成为高等公民习以为常的消遣,每年因商务或观光旅游往返月球超过上万人次。
那一天,一艘名为“光锥之外”号的豪华航天飞机,载着一批联邦的顶层权贵,准备前往月球基地,举行一场低重力酒会。
机上八十八名乘客,无一不是社会名流。包括数名联邦议会议员,联邦第一检察院的检察官,几大财阀的继承人,巨型公司的CEO,甚至还有一位民调遥遥领先的总统候选人。
对于权贵而言,这只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社交旅行,跟游轮一样,只不过目的地从某个海岛换成了月球。
这些乘客,本应在月球基地的穹顶大厅里完成一次奢华而寻常的社交活动,交换利益、巩固联盟、展示权势。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驾驶舱里那位经验丰富,执行上千次飞行任务零事故的机长,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光椎之外号航天飞机在顺利脱离近地轨道后,并未按照预定航线飞向月球,而是在一个诡异的角度调转方向,绕过月球引力,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笔直地朝着无尽的宇宙深处飞去。
通讯被切断,控制系统被锁死。
机舱内的权贵从最初的错愕,到惊慌,再到最后的绝望。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舷窗外只有永恒的黑暗和星辰。
他们在绝对的静谧与孤独中,耗尽氧气,体验了一场漫长而窒息的死亡,他们的豪华棺材成为了一颗永恒流浪在太阳系的人造天体。
事件发生后,自由同盟公开发布声明,宣布对此次劫机事件负责。
举世哗然。
联邦政府的镇压机器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全面开动,自由联盟的生存空间被急剧压缩。
联邦发布天价悬赏,鼓励全民举报。
赛博世界的监控体系原本就极其严密,在这之后更进一步向社会毛细血管渗透。
在一次次残酷的围剿与背叛中,自由同盟意识到,仅仅依靠精英式的暗杀复仇,无法动摇这个庞大体制的根基。
他们需要唤醒被压迫的广大底层公民,于是,他们不惜暴露自己的网络据点,一次次黑入城市的全息投影屏,播放他们制作的宣传片,揭露社会的黑暗,控诉财阀的贪婪,试图点燃反抗的火焰。
然而,回应他们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生活在赛博朋克世界的底层公民,安于现状,早已被消费主义和娱乐至死所麻痹。
他们沉浸在虚拟世界的廉价快感中,满足于基础生活保障和触手可及的低端科技产品。
对于上层的权力斗争,对于自由公平这种宏大叙事,他们漠不关心,甚至认为自由联盟的行动打破了他们安稳的生活。
响应者寥寥无几,更多的是举报和唾骂。
民众的麻木,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希望彻底破灭后,自由同盟的行动逻辑发生了根本性的扭曲。
既然无法唤醒民众,那就用恐惧来摧毁这个无可救药的世界!
这就是自由同盟从复仇组织堕落为恐怖组织的关键节点。
从此,自由同盟的行动变得无差别。
地铁毒气、商场爆炸案、水源投毒、公共交通劫持等等,只要能制造恐慌,只要能让这个社会秩序崩塌,他们什么都干。
他们不再区分目标,因为在他们眼里,所有顺从这个体制的人,所有默不作声的人,所有在不公中继续生活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无可救药的帮凶!
讽刺的是,当自由联盟的理念在极端化之后,反而因其纯粹的破坏性和反社会性,吸引了源源不断对现实彻底绝望的人加入。
他们未必真正理解自由科技公司的原始理念,也未必关心科技自由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们只是恨这个世界,而自由同盟恰好给了他们一个宣泄仇恨的方向,一套可以解释痛苦的理论,以及一种让自己显得不再无能的身份。
是以,这个组织像滚雪球一样壮大,一直延续至今。
而当年那位发表演说的原自由科技公司总裁明骅女士,始终是这个自由同盟的最高领袖,一个活着的传奇,也是一个活着的恶魔。
这是一群走火入魔的理想主义者。
屠龙勇士,因凝视深渊过久,终成恶龙。
通过这血腥的历史,谢喻忽然领悟到了,自由同盟所谓的自由是什么意思。不是人身自由,也不是政治自由,而是科技自由。
在这个世界,尖端科学技术被牢牢地把握在统治阶层手中,成为他们维持权力和实现统治的工具。
人工智能用于无孔不入的监控,生物技术用于阶级固化的基因筛选,能源技术则成为控制整个社会命脉的缰绳。而广大的底层公民,只被允许享有使用这些科技成果的权利,而且严格来说,只是使用那些被阉割简化后的低端消费品的权利。
你可以在虚拟世界里醉生梦死,但你无权知道背后的算法如何操控你的喜怒哀乐。
你可以使用高效的药物,但你无权触碰能让你阶层跃迁的基因优化技术。
科技在这里不是单纯的生产力,而是权力本身。
上层的核心科技,是禁区,是神域,不允许任何人染指。
由此,谢喻不禁想到自己。
更高层次的权力斗争太复杂,太凶残血腥,貌似离她还很远很远,可细细想来,她身负另一个世界的期望,上层的核心科技早晚会去触碰。
当年的自由科技公司,未必不是她的前车之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