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
-
十二月来了,首尔彻底浸入湿冷的冬意。汉江上起了薄雾,灰蒙蒙的天色似乎总也亮不透。权志龙取消了大部分外出,工作尽量通过电话和网络处理,生活半径缩小到公寓和“小蜗牛的家”之间。一种紧绷的寂静笼罩着他的日常,像暴风雨来临前令人不安的沉闷。
朴阿姨变得更加警惕。她会仔细检查公寓楼下的陌生车辆,留意进出大楼的可疑面孔。甚至去超市采购,她也会刻意绕路,确保没有人尾随。贤智似乎也察觉到了空气中微妙的变化,她比平时更黏权志龙,在他工作时,常常会安静地走到书房门口,抱着鲸鱼坐下,不进来,只是那么望着他,仿佛确认他在那里。
“爸爸,在。”她有时会小声说,像是在安慰自己。
“嗯,爸爸在。”权志龙总会停下手头的事,走过去摸摸她的头,或者干脆把她抱到腿上,让她看一会儿电脑屏幕上跳动的音轨波形。贤智对那流动的线条表现出短暂的好奇,但很快又会把注意力转回他脸上,用小手碰碰他的下巴,确认他的存在。
这种依赖让权志龙心里又暖又涩。
金南国带来的消息时好时坏。《初声》在几个海外独立音乐奖的提名名单中出现,获得了“最佳实验流行单曲”之类的提名,虽然不是什么主流大奖,但在专业领域内得到了认可。另一方面,针对权志龙私生活的窥探并未停止,只是变得更加隐蔽。有“知情人士”在匿名论坛爆料,言之凿凿地说见到权志龙带幼儿去“某特殊教育机构”,并暗示孩子“可能有情况”。尽管描述模糊,没有指名道姓,但指向性已经相当明显。
“他们正在缩小包围圈。”金南国忧心忡忡,“汉南洞那边安保严,他们拍不到清晰照片,就开始从别的地方找线索。‘小蜗牛的家’虽然私密,但毕竟是个对外营业的场所,很难完全杜绝信息流出。”
权志龙沉默着。他知道金南国说得对。他可以把自己和贤智关在家里,但不能永远切断贤智与外界接触的必要通道。她需要“小蜗牛的家”那样安全的环境去学习社交,未来也需要幼儿园、学校……
“要不……暂时别去了?”金南国试探着问。
权志龙摇头。他知道回避不是长久之计,而且贤智已经开始适应并期待每周三的行程,那是她小心拓展的小世界,不能因为外界的威胁就轻易放弃。
“金老师那边沟通过了吗?”他问。
“沟通过了。她非常理解,说会加强内部管理,留意陌生访客,也会提醒其他家长注意保密。但……”金南国顿了顿,“她只是个开小游戏室的老师,能力有限。”
权志龙明白。他将贤智暴露在那个空间,本身就承担了风险,不能要求金老师为他挡下所有窥探。
压力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漫过脚踝,小腿,膝盖……冰冷而沉重。
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
那天下午,权志龙带着贤智从“小蜗牛的家”回来,在地下停车场停好车。他刚把贤智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一转身,就看到不远处的承重柱后面,闪了一下细微的反光——是镜头。
几乎是本能,他立刻将贤智的脸按在自己肩头,用外套裹住她,同时侧身,挡住那个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肾上腺素瞬间冲上头顶。他快步走向电梯,手指按在呼叫键上,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电梯门打开,他闪身进去,立刻按下关闭键。在门合拢前的缝隙里,他看到一个戴着鸭舌帽、背着相机包的瘦高身影从柱子后面匆匆走出,似乎想跟上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电梯上升。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贤智因为被突然裹紧而不安扭动发出的细微声响。
“不怕,贤智不怕。”他低声安抚,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是愤怒,也是后怕。只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贤智的脸就可能暴露在那肮脏的镜头下。
回到家,他立刻反锁了所有门窗,拉紧了窗帘。朴阿姨还没走,看见他脸色铁青、抱着不安的贤智冲进来,吓了一跳。
“权先生?怎么了?”
“楼下……有记者。”权志龙咬着牙,把贤智交给朴阿姨,“拍到我们进电梯。”
朴阿姨脸色也变了,连忙接过贤智,轻轻拍抚:“贤智乖,没事了,没事了。”
贤智似乎真的被吓到了,小脸埋在朴阿姨怀里,不肯抬头。
权志龙走到阳台,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那个戴鸭舌帽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但那种被毒蛇盯上的黏腻感挥之不去。他拿出手机,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拨通了金南国的电话。
“南国哥,”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汉南洞地下车库B2区,刚才有狗仔跟拍。查监控,找出来是谁。然后,用最狠的方式处理。我要让他,还有他背后的所有人知道,碰这条线的代价是什么。”
电话那头的金南国感受到了他语气里罕见的狠戾,立刻应道:“我马上去办!”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权志龙处于一种高度警戒的状态。他不断在房间里走动,检查门窗,反复查看手机,等待金南国的消息。朴阿姨一直陪着贤智,用温柔的声音给她读绘本,试图驱散孩子的不安。贤智渐渐平静下来,但比平时更沉默,只是紧紧抱着鲸鱼。
晚上八点,金南国终于打来电话。
“查到了。”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解气,“是‘第一视角’的人,一个专门盯梢艺人的自由狗仔,叫李在明。监控拍得很清楚。我已经联系了公司的法务部,也动用了些私人关系。李在明拍到的照片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存储卡我们已经‘拿到’了。他本人……现在应该在警局做笔录,关于非法侵入私人区域和意图侵犯隐私。另外,他常合作的几家小报和网站,都收到了我们的正式警告函,附带了部分证据。短时间内,应该没人敢再接他的‘生意’。”
权志龙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一种冰冷的、近乎暴力的快意短暂地掠过心头,但很快被更深的疲惫取代。这只是一次击退,不是胜利。打跑了一只鬣狗,森林里还有无数双饥饿的眼睛。
“谢谢,南国哥。”他声音沙哑。
“志龙,”金南国语重心长,“这次我们反应快,处理得也够硬。但这种事,防不胜防。只要你和贤智还要出门,只要还有人对你的私生活感兴趣,风险就永远存在。我们得想一个……更长远的办法。”
更长远的办法?权志龙靠在墙上,望着天花板上昏暗的灯影。公开?不,绝对不行。那等于将贤智彻底抛入漩涡中心。继续躲藏?又能躲到什么时候?贤智在长大,她的世界需要拓展,不可能永远锁在这栋公寓里。
似乎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深夜,贤智在药物辅助下(儿科医生开的极低剂量安神药剂,用于应对过度惊吓后的睡眠障碍)终于沉沉睡去。权志龙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蹙起的眉头,心里像是被钝刀来回切割。
是他,把贤智带到了这个充满窥探和危险的世界。因为他是权志龙,是G-Dragon。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李洙赫发来的消息,很简单:「听说今天的事了。需要帮忙吗?我认识几个很专业的私人安全顾问,不是普通保镖。」
权志龙盯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李洙赫的圈子非富即贵,他认识的“专业私人安全顾问”,恐怕是真正能处理“麻烦”的人物。但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将贤智的安全,部分托付给一群陌生人?意味着他的生活将更加壁垒森严,像个移动的堡垒?
他想起贤智在“小蜗牛的家”,小心翼翼地递给那个小女孩拱形积木的样子。她刚刚开始学习,如何在一个小小的、安全的环境里,与外界建立一点点的、有边界的连接。
而他现在考虑的,却是如何用更高、更厚的墙,把她围起来。
矛盾几乎要将他撕裂。
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轻轻退出儿童房。他没有回卧室,而是走到客厅那架钢琴前坐下。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勾勒出琴键模糊的轮廓。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没有落下。
脑海里没有旋律,只有混乱的思绪和冰冷的情感:愤怒,无力,恐惧,还有深不见底的责任。
最终,他的手指落下,敲击出的不是音符,而是一连串沉重、不和谐、充满了张力和冲突的低音和弦。没有旋律线,只是和声的撞击、摩擦、挣扎,像困兽在牢笼中的低吼,像暴风雨在云层中的积蓄。
他弹了很久,指法越来越用力,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轰鸣,却又被厚厚的地毯和墙壁吸收,传不出去,只能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回荡、积聚。
直到手指传来刺痛,他才猛地停下来,胸膛起伏。
客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伏在琴键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木料,感到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疲惫。
就在这时,儿童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鲸鱼,光着脚,睡眼惺忪。是贤智。她似乎被刚才的琴声吵醒了,或者根本就没睡沉。
她看着黑暗中伏在钢琴上的父亲,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权志龙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上女儿清澈的眼睛。
贤智走到他身边,伸出小手,不是要抱,而是轻轻地、碰了碰他放在琴键上的、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然后,她清晰地说:“爸爸,不怕。”
简单的三个字,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劈开了他心中厚重的阴霾。
权志龙愣在那里,看着女儿平静的小脸。她明明自己也被吓到了,明明还那么小,却用她有限的词汇,笨拙地想要安慰他。
所有的愤怒、无力、恐惧,在这一刻,突然被一股更汹涌、更柔软的情绪冲垮。他伸出手,将贤智紧紧抱进怀里,把脸埋在她散发着奶香的、柔软的发顶。
贤智顺从地让他抱着,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模仿着他平时安慰她的动作。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危机并未解除,前路依然迷雾重重。
但在这个冰冷的冬夜,在这个刚刚经历了惊魂一刻的公寓里,权志龙抱着他小小的女儿,感受到的不是绝望,而是一种从心底生出的、前所未有的力量。
风暴或许即将来临。
但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需要誓死守护的人,而这个人,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