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第九卷：第十三章 • 时间的脚印 直接看文1 ...
-
第九卷 •时间的河流
第十三章 • 时间的脚印
深度连接选择后的第十五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周三下午三点整。
念站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面，手里拿着那把蓝色卷尺。他今天没有量白菜，白菜已经六片叶子了，快有他手掌大了，他不用天天量。他量树。不是量树根到青苔，是量树干。他把卷尺绕在树干上，收拢，看数字。树干粗了，比去年粗了一厘米。他把卷尺收起来，在树干上摸了一下。树皮很粗糙，有裂纹，像沈爷爷的手。他踮起脚，在上面画了一道——不是用笔，是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
“它又长了。”念说。
沈墨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葱，根上还带着泥。“树当然会长。”
念蹲下来，看着树根旁边那块青苔。青苔比去年大了很多，两只手并排已经放不下了，得三只。绿茸茸的，厚厚一层，像小毯子。他伸手按了按，青苔很软，手指按下去弹回来。
“青苔也长了。”
沈墨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你天天看。”
念点头。“嗯。不看也会长，但看了知道。”
四点，望和时来了。念听到出租车的声音，从树根旁边站起来，跑到门口。望穿着深蓝色的大衣，围着灰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两个纸袋。时跟在后面，也拎着两个。
“望姑姑！”念跑过去。
望蹲下来，看着他。“你量树了？”
念点头。“嗯。粗了一厘米。”
望伸手，轻轻按了按念的头顶。“你也长了。”
念愣了一下。“长了多少？”
望想了想。“一厘米。”
念抬头看着望。“你量的？”
望点头。“嗯。每次来都量。用手。”
念没说话。他看着望的手，她的手和沈爷爷的不一样，沈爷爷的手大，骨节分明，望的手细长，指甲修得很整齐。他伸手，握住望的两根手指。
“你的手没长。”念说。
望笑了。“我长大了。手不会一直长。”
念想了想。“那陆爷爷的手也没长。”
望站起来，牵着念的手走进屋。陆知行坐在沙发上，手里没拿书，也没拿手稿。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子里。他看着念，没说话。
“陆爷爷，你手没长。”念走过去。
陆知行伸出手。念握住他的三根手指，比了比。“和去年一样。”
陆知行点头。“嗯。老了。不长了。”
念把他的手放回去，爬上沙发，靠在他胳膊上。“不老。”
陆知行低头看着他。“你每次都说不老。”
念想了想。“因为是真的。”
时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进来。她看着那棵梧桐树，树干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念刚才划的。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指甲划的，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在看什么？”念走过来。
时没回头。“在看树。你划的。”
念蹲下来，也看着那道划痕。“明年它会变高。”
时也蹲下来。“你怎么知道？”
“树皮会长。划痕会往上走。”
时看着那道划痕。“那它会长到上面去。”
念点头。“嗯。它会记得。”
时没说话。她看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
晚上，沈墨做了很多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炒青菜、番茄蛋汤，还多了一个菜——饺子。不是念包的那种，是沈墨包的，猪肉白菜馅，褶子均匀，大小一致，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念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8.5分。”他说。
沈墨看着他。“比你包的高0.5分。”
念想了想。“你包了很久。我才包了三天。”
沈墨笑了。“那你再包三天。”
念点头。“嗯。过年包。”
望在旁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念碗里。“你过年回来吗？”念看着望。“你不是回来吗？”
望点头。“回来。”
念想了想。“那我在家等你。你回来，我包给你吃。”
望没说话。她低头吃饺子，嚼了很久。
晚上八点，念坐在窗台上，和望一起看那些光点。五道光并排，像五颗星星。石头在旁边，淡金色的光，比昨天又亮了一点。
“望姑姑。”
“嗯。”
“你在那边，过年吗？”
望想了想。“过。时做年夜饭。”
念看着时。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颗石头，石头里的光在跳。“时姑姑，你会做年夜饭？”
时抬头。“会。你望姑姑帮忙。”
念想了想。“谁做得好？”
时笑了。“你沈爷爷做得好。”
念点头。“嗯。8.9分。”
晚上九点，望和时走了。念站在门口，看着出租车开远，然后转身走进屋。沈墨在收拾碗筷，陆知行坐在沙发上。念走到陆知行旁边，爬上沙发，靠在他胳膊上。
“陆爷爷。”
“嗯。”
“你小时候，一个人过年。包饺子。谁帮你包？”
陆知行沉默了很久。“没人。”
念想了想。“那你一个人包。一个人煮。一个人吃。”
陆知行点头。“嗯。”
念把头靠回去，闭上眼睛。“现在不是了。”
陆知行低头看着他。“嗯。现在不是了。”
十点，念睡了。沈墨和陆知行坐在客厅里。窗台上五道光并排。
“念今天量树了。粗了一厘米。”沈墨说。
陆知行点头。“嗯。”
“他说明年划痕会往上走。”
陆知行看着那颗珍珠白的淡光。“他会记住的。”
沈墨转头看他。“记住什么？”
“记住树。记住划痕。记住自己在哪划的。”
窗外有夜风，吹得树枝沙沙响。沈墨伸出手。手心朝上。陆知行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手叠着手。他们没有数秒。念的房间门没开。他睡了，这次真的睡了。
第二天早上，念起床的时候，窗台上的光还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院子里，蹲在那棵梧桐树前面。树干上那道划痕还在，很浅，但能看见。他伸手摸了摸。
“你明年会长高。”他说。
沈墨从厨房探出头。“吃饭了。”
念站起来，跑进屋。煎蛋，烤面包，热牛奶。还有一碗面，不是他做的，是沈墨做的，清汤面，卧着荷包蛋。他吃了一口。“8.9分。”
沈墨看着他。“你今天干嘛？”
念想了想。“写日记。看白菜。等望姑姑。”
沈墨愣了一下。“望姑姑昨天刚走。”
念点头。“嗯。等她下次回来。”
沈墨没说话。他看着念，念低头吃面，吃得很慢。面条一根一根吸进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等多久？”沈墨问。
念想了想。“还有七天。腊月三十。”
沈墨看着他。“你数了？”
念点头。“嗯。每天数。”
上午九点，念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那个蓝色本子。他翻开第十六页，拿起笔。笔是望留给他的，黑色墨水，笔帽有点松，写的时候会晃。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念的日记
他写道，“今天小年。量树，粗了一厘米。划了一道。明年它会往上走。白菜六片叶子了。很快就能吃。望姑姑还有七天回来。我等。”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他跑到窗台前，看着那些光点。石头在窗台上，淡金色的光，比昨天又亮了一点。他伸手碰了碰石头。
“早。”他说。
石头晃了一下。
“还有七天过年。”
石头晃了两下。念看着石头里的光，光在跳，很快。“它说快。”
沈墨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它还说什么了？”
念看着石头里的光，光在跳，比平时快。“它说等到就知道了。”
【第九卷 •第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