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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折心沐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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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微宫的殿宇浸在霜天的寒色里,小龙女静立于殿中,抬眸望去,上首端坐的紫微大帝伯邑考身着玄色朝服,冠冕垂旒,眉目间带着温润清朗的气度,果真与武王姬发有三分相似。伯邑考方要抬手令仙官赐座,却见华盖星君敖丙已从殿后快步而出,玄袍广袖拂过案上星图,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小龙女依言坐在雕着星斗纹样的锦凳上,思及来意,不觉眉头微蹙。哪吒赴北海降妖已有月余,自半月前最后一道灵符断了音讯,任凭她以法术遍探四海八荒,也寻不到半分他的踪迹。她也曾将此事上呈天帝,希冀能遣天兵驰援,却被天帝驳回,只道哪吒既为主将,未曾传信求援,天庭岂可轻易兴兵。万般无奈之下,她才来寻紫微大帝伯邑考,求他以周天星斗推演哪吒的下落。敖丙亦在一旁默然相陪,三人眉宇间皆是沉沉的凝色,殿内的空气仿佛都被星图上的玄机浸得发寒。
伯邑考执起星筹,指尖轻点过星图上代表北海的星域,眸光渐沉:“天帝此番驳回,怕不只是‘主将未求援’这般简单。”他抬眸看向小龙女,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北海深处,本就盘踞着上古遗族,与天庭素无往来。天帝素来忌惮边陲势力异动,既未收到哪吒的求援,便宁可静观其变,不愿轻易插手,免得引火烧身。”
小龙女闻言,本就苍白的面色霎时又褪了几分血色,唇瓣微微颤抖:“静观其变……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话未说完,喉间竟涌上一阵涩意,心头像被冰锥狠狠刺了一下,连带着小腹都隐隐泛起一丝坠痛。
敖丙见状,眉头紧锁,低声道:“天帝心思深沉,可我妹夫毕竟是阐教弟子,又是天庭李天王麾下三太子,断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伯邑考轻叹一声,放下星筹:“阐教与天庭,本就各有立场。天帝纵有考量,却也不能不顾全颜面。只是……这拖延的时日越久,变数便越大。”
正说着北海异动的端倪,腹中那股隐隐的坠痛骤然化作尖锐的绞痛,像是有冰刃在脏腑间狠狠搅动。小龙女身子猛地一颤,冷汗霎时濡湿了额前的碎发。
伯邑考无意间抬眸,目光掠过她苍白的面容,当即放下手中推演星象的星筹,温声问道:“太子妃可是身子不适?”
小龙女勉力摇了摇头,未及言语,腹中又是一阵剧痛翻涌。她踉跄着想要起身,脚步虚浮得险些栽倒在地。敖丙见状,忙快步上前相扶,下一瞬却见小龙女已跌坐在地,素日灵秀的眉眼间溢满了痛楚之色。
“妹妹,你怎么了?”敖丙心下骤然一紧,掌心托着她的手臂,急声追问。
小龙女咬着唇,蜷缩着身子,紧紧攥着衣襟,低着声音勉强回道:“我……我肚子疼……”
恰在此时,敖丙之妻红菱正牵着幼子敖屿步出偏殿。敖屿眼尖,目光扫过小龙女的裙裾,忽然失声惊呼:“姑姑,你……你裙上怎会有血?”
红菱循着幼子的视线望去,只见小龙女素白的裙裾上,已然晕开一片刺目的殷红,正顺着锦缎的纹路缓缓漫延。她毕竟是生养过之人,见此情形,心头隐隐一沉,当即上前紧紧握住小龙女的手,眼眶泛红,含泪颤声唤道:“公主……这可怎么好……”
小龙女低头望见裙上那片怵目的红,只觉浑身力气霎时被抽得干干净净,身子软得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靠在兄长怀中,意识如被云雾缠绕,渐渐昏沉。她强撑着一丝清明抬眸望向伯邑考,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还请大帝……援手,救我夫君……”
伯邑考见状,眸光沉沉,缓步走上前来,语调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太子妃放心。我与三太子在人间之时虽不曾有缘相识,但他曾护佑我西岐故土,从前在人间又与舍弟姬发是生死之交。北海之事,本帝既已知晓,便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小龙女听他如此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攥着敖丙衣袖的指尖缓缓松开,双目轻阖,意识彻底坠入昏沉。
敖丙心下大震,当即将小龙女打横抱起,快步往内室软榻奔去。她裙裾上的血迹,一滴滴落在殿中地上。红菱牵着敖屿紧随其后,抬手匆匆拭去眼角的泪痕,步履亦满是焦灼。
伯邑考温润的面容上凝起几分凝重,沉声道:“速召医官!”
不多时,须发霜白的老医官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甫一入殿便跪地俯身,指尖轻搭在小龙女腕间寸关尺之上。他凝神细探片刻,眉头愈蹙愈紧,良久才躬身叩首:“启禀大帝,启禀星君,太子妃脉象显已有一月身孕,只是胎气大亏,已然胎漏下血,恐有小产之危啊!”
一语既出,满殿俱寂,旋即哗然。敖丙握住老医官的手腕,语声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这是我东海龙族的血脉,还请您务必尽心医治!”老医官颔首:“星君放心,我省得。”言罢便从药箱中取出金针,捻起一枚便精准刺入穴位,为小龙女止血固胎。
紫微宫的烛火被穿堂风撩得明明灭灭,将殿内的沉寂拉扯得愈发凝重。伯邑考转身走向殿中高悬的星斗悬图,那悬图以九天玄蚕丝织就,三百六十五颗本命星珠嵌于其上,清辉脉脉流转,映得他玄色朝服的广袖泛着冷光。他抬手摘下冠冕,青丝如瀑垂落,指尖掐起星诀,口中诵念起晦涩古奥的咒文。
刹那间,殿内星辉陡然大盛,万千星子的光芒自悬图中倾泻而出,如银河倒悬九天,汇作一道炽烈却温和的流光,冲破紫微宫穹顶,直刺苍穹,朝着北海的方向疾驰而去。彼时的北海之底,正上演着一场生死鏖战。哪吒被上古遗族的妖兵围困在深海裂谷之中,火尖枪的枪尖早已染满黑紫色的妖血,枪杆上的烈焰黯淡得只剩一点残火,混天绫紧紧缠在他的手臂上,金光几近散尽,唯有手中的乾坤圈还在嗡嗡作响,死死抵住妖兵的利爪獠牙。他的战甲早已破碎不堪,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妖毒顺着伤口侵入经脉,灼得他五脏六腑都似在烈火中炙烤。
就在他意识渐沉,几乎要撑不住的刹那,那道星辰之力穿透滔天魔雾,如同破晓的第一缕晨光,倏然坠入他的体内。温厚而磅礴的力量循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妖毒尽数消融,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带着火尖枪都嗡鸣着燃起燎原烈焰。哪吒眸光大亮,振臂横扫,火尖枪卷起漫天火光,将围堵的妖兵烧得惨叫连连,化作缕缕黑烟。他借着这股力量,脚踩风火轮破开北海万丈波涛,朝着天庭的方向疾驰而归。
云楼宫的侍女早已得了紫微宫仙官的传讯,守在宫门外翘首以盼,见天际划过一道赤红流光,忙不迭迎上前去。哪吒刚落地,战甲上的血腥气尚未散尽,便被侍女拦住,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三少爷!少夫人她……她在紫微宫,情形怕是不好!”
哪吒的心猛地一沉,不及细问,踩着风火轮便直奔紫微宫。甫一踏入殿门,凛冽的药气与淡淡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他的目光扫过殿内,骤然被地上那点点暗红的血迹攫住——血迹从内室一路蜿蜒至殿中,触目惊心。软榻旁悬着一方素色锦裙,裙裾上晕开的殷红早已干涸,却依旧刺得他双目生疼。
老医官正守在软榻边,见他进来,忙躬身行礼:“三太子,太子妃她……有了一月身孕,只是忧思过甚,胎气大亏,已然胎漏下血,恐有小产之兆啊。”
“身孕?”哪吒周身的戾气霎时散尽,只余下满心的惊惶,他踉跄着便要扑上前去,“珠儿她……她有了身孕?”
“慢着!”敖丙快步上前,伸手拦住他,眉头紧锁,语声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哪吒,我妹妹她怀了身孕,你竟半点都不曾知晓吗?她日夜为你悬心,以自身法力遍寻四海八荒,本就身子不适,仍强撑着来求大帝推演你的下落,你临行前,竟半点异常都未曾察觉?”
这几句话如惊雷贯耳,哪吒霎时僵在原地,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记得临行前,小龙女送他到南天门,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意,他只当是她做了洞庭湖水君后连日操劳,只草草叮嘱了几句“勿要劳累”,便转身奔赴北海。此刻满心的懊悔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红菱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上前按住敖丙的手臂,温声劝道:“罢了,公主与驸马是少年夫妻,哪里懂得这些?公主自己也是头一遭有孕,又才一月,半点征兆也无,察觉不到也是寻常。就像当初我怀上屿儿,也是三个月时才知晓的。你也别苛责三太子了,他此番能平安归来,已是万幸。”
恰在此时,软榻上的小龙女缓缓睁开了眼。她的目光迷蒙,带着刚从昏沉中醒来的倦意,待看清立在殿中的身影,那双黯淡的眸子霎时漾起一层水光,里头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又藏着悬心多日的酸楚。她轻声道:“你……你回来了……”
可下一瞬,哪吒战甲上那股浓郁的妖血腥气裹挟着北海的寒气飘入鼻间,小龙女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偏头干呕起来,腹中的绞痛骤然加剧,疼得她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珠儿!”哪吒心胆俱裂,刚要上前,却被敖丙一把拉开。“你身上妖气太重,莫要再刺激她!她现下再经不得这般冲撞!”
哪吒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向自己染血的战甲,上面甚至还沾着妖兵的血肉碎屑,散发着刺鼻的腥气,懊悔之意顿生。他一言不发,转身疾步退到殿外,挥手褪去染血的战甲,又以净水诀反复涤荡周身,直至那股血腥气散尽,才换上一身素净的白衣,重新踏入殿内。
忽有一人缓步走入,身形如玉,气度温润,哪吒恍惚间竟以为瞧见了故人,差点惊呼出声,待反应过来,忙快步上前,深深躬身一揖:“此番北海之行,若非大帝以星辰之力相助,哪吒怕是早已殒命于深海裂谷。大恩不言谢,日后但凡紫微大帝有命,哪吒万死不辞。”
俯身行礼时,他脑海中不由闪过昔年与姬发在封神之战时并肩作战的光景。他们一同闯过阵前的刀光剑影,一同守过城头的冷月寒霜,肝胆相照,生死与共。而今伯邑考端坐于紫微宫,温润的眉眼间依稀可见姬发的影子,那份西岐故人的情谊,竟让他心头泛起一阵暖意。
伯邑考抬手扶起他,温声道:“三太子不必多礼。你在人间之时,匡扶舍弟伐纣登基,为我西岐报了血海深仇,于情于理,我岂能坐视不理?如今你既归来,便好生照料太子妃吧。”
哪吒恭敬颔首:“是。此处多有叨扰,我现下便带她回云楼宫休养。”
伯邑考摇了摇头道:“三太子客气了。叨扰二字倒谈不上。”说罢转头吩咐医官,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你且收拾好药箱,随三太子回云楼宫,好生照拂太子妃。”
老医官忙躬身应下:“遵旨。”
哪吒颔首谢过,转身走到软榻边,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对小龙女道:“珠儿,我带你回家。”
小龙女抬眸望着他,勉强勾了勾唇角,轻声应道:“好。”又转头对一旁的敖丙道:“三哥若还有公事,便先去忙碌吧。”敖丙颔首,温声道:“你好生休养,我改日再去看你。”
哪吒小心翼翼地抱起小龙女,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一步走出紫微宫,踏上回云楼宫的路。宫门外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起他的白衣衣角,与怀中小龙女的发丝缠在一起,静得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云楼宫的窗棂上糊着素色鲛绡,将天外的流云与霞光滤得温软朦胧。小龙女躺在软榻上,抬手将空了的药碗递与一旁侍立的侍女,脸色虽仍带着几分苍白,却已比在紫微宫时好了些许。哪吒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掌心的温度一寸寸熨帖上来。
忽听小龙女开口道:“天帝此番……怕是早已知晓北海的凶险,却偏要按兵不动。”她顿了顿,眼底漫过一层冷意,“他是在赌,赌你能闯出一条生路。”
哪吒的眸色沉了沉,指尖的力道不觉重了些,思忖半晌才道:“我毕竟是阐教弟子,此番之事,一来是试探我的战力深浅,二来,想必也是试探我臣服天庭的心意。”
小龙女闻言,心头猛地一紧。帝王心术,无论是人间朝堂、四海龙宫,还是这天庭玉阙,竟都是这般莫测高深,凉薄刺骨。她轻声道:“他在赌,可我也在赌。赌这世间终是邪不压正,赌你能平安归来。我曾往岐山去请杨戬大哥相助,谁知他恰逢闭关,山门紧闭。思及紫微大帝在人间的身份,又有我三哥这层渊源,才斗胆去求他出手。若是我晚一步,若是他不肯点头……”
未尽的话语消散在空气里,带着后怕的余悸。哪吒望着她,心头漫过一阵滚烫的潮意—她果然还是如年少时那般,总在他最危急的时刻,为他劈开一条生路。只要有她在,他便总能逢凶化吉。他抬手,指尖拂过她鬓边的碎发:“若不是你及时去求紫微大帝,那道星辰之力便不会穿破北海的魔雾,我此刻……”他不愿说那不祥的话语,只俯身下去,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吻,声音低哑而柔切,“珠儿,你又救了我一次。”
他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那里是他擂鼓般的心跳,是为她而鲜活的证明。他望着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得妻如此,此生无憾。”
小龙女望着他,倏然展颜一笑,这些时日的苦涩煎熬、提心吊胆,竟都在这一笑间,化作了如蜜般的甜意。
哪吒的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抬手轻轻覆上去,眉眼间漾起前所未有的柔和。
“日后,我们便是三个人了。”他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诺千金的笃定,“我定会护你与孩子周全,天上地下,再无人能伤你们分毫。”
云楼宫的药气一日浓过一日,小龙女斜倚在软榻上,膝头摊着一卷洞庭湖的水情折子,指尖捏着的朱笔悬了许久,终究是没力气落下。胃里翻江倒海的灼意如影随形,灼得她心神难安。
这些时日,孕中不适几乎将她缠得脱了形。白日里忍着恶心眩晕,强撑着处理封地的汛情、水府属官的任免诸事,夜里更被胎气不稳引发的腹痛扰得难以安枕,脸色愈发苍白,不思饮食,人也一日日消瘦下去。哪吒瞧在眼里,一颗心像是被炭火炙烤,下朝归来便寸步不离守着她,亲自端药喂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这份苦楚。
他遣仙官遍请天庭医官,连瑶池的玉液琼浆都求来了不少,小龙女的身子却始终不见起色。这日,那位须发霜白的老医官再度诊脉,指尖搭在她腕间寸关尺上,捻着胡须沉吟良久,终是重重叹了口气:“三太子,太子妃这胎象凶险,根由怕仍是与二位的体质有关啊。”
哪吒的心猛地一沉,攥着小龙女的手倏然收紧:“医官请讲分明。”
“三太子如今这具身体乃是莲花化身,虽得仙骨,却失了凡人的根骨气血,与寻常仙神殊异。”老医官的声音沉沉,字字砸在人心上,“太子妃本是东海龙族血脉,龙胎金贵,最需醇厚气血相护。二者相合,才会令胎气这般动荡难安。”
一语落地,哪吒周身的气息霎时冷了下去,垂在身侧的手青筋暴起。原来,竟是他的缘故。若不是他这副莲花重塑的身躯,她又何至于受这般苦楚?
敖广水淹陈塘关、他自刎以证清白后莲花塑身的旧事,本就是二人心头那道抹不去的伤痕,此刻听闻根由在此,两人都不觉心绪翻涌,神色黯然。小龙女瞧着哪吒眼底翻涌的自责与痛悔,心头泛起一阵酸涩,抬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指尖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声音轻软却带着安抚的力道:“这不是你的错,千万不要自责。天意既定,本就非人力可改。你放心,我还撑得住。”
哪吒喉间发紧,望着她苍白的面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将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几日后,哪吒奉旨去凌霄殿商议北海战后的善后诸事,殿中只剩小龙女与殷氏相伴。午后的日头正盛,金辉透过窗纱落在榻边,小龙女却忽觉胸口滞闷得厉害,胃中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袭来,竟忍不住俯身,将方才用过的午膳尽数呕了出来。
胃中已无可吐之物,她竟呕出些许刺目的血丝。
殷氏吓得脸色发白,忙不迭上前替她抚着后背,一下下轻轻拍着,心疼得眼泪簌簌往下掉:“这可怎么好啊……”
小龙女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拿丝帕拭去唇角血丝,望着殷氏泛红的眼眶,心头涌上一阵暖意,却也带着几分无奈。她攥着那方染了血丝的帕子,轻声道:“母亲,我想,还是回东海住一段时日吧。”
殷氏一愣,还未及答话,便见李靖下朝归来,脚步正落在殿门口,恰好将这话听了个正着。他蹙着眉走进来,目光掠过小龙女苍白的脸,又落在那方染血的帕子上,心中顿时涌上一阵浓重的歉疚,沉声道:“珠儿,可是我李家有何处照料不周?”
小龙女靠在殷氏怀中,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软却带着难掩的疲惫:“父亲说的哪里话?您与母亲待我,素来如亲生女儿一般,云楼宫里的照料,更是周全妥帖。只是我龙族体质特殊,又兼之这胎本就凶险,许是回到东海,靠着故土的水气滋养,方能安稳些。不然……不然这个孩子,恐怕要保不住了……”
李靖愣了半晌,思及她公主之尊,于他们一家封神之前嫁入李府,三界中许多人将此桩姻缘视同东海公主下嫁出降。如今见她为了诞育李家血脉受尽煎熬苦楚,心中早就不安,听闻此言,只得应允,令府中仆从收拾行装。
哪吒次日便带小龙女回了东海,敖广已召长女敖璟从西海回娘家陪伴,姐妹相见,自有一番温情叙语。敖广引着哪吒落座水晶宫上首,翁婿二人讲些近日天庭朝堂动向。谈及北海一事,敖广眸光微沉,叮嘱哪吒留意提防天庭之中那些包藏祸心的宵小之辈。
许是得了东海水气的滋养,小龙女孕中的诸般不适竟真的减轻了许多。敖璟循着自己从前怀胎的经验悉心照拂,连她平日在洞庭湖的一应琐事,也一并揽来打理。不过数日光景,小龙女苍白的面颊上,已然有了几分血色。哪吒每日下朝,便驭着风火轮直奔东海,片刻不停歇地闯入她的寝殿相伴。见她气色稍复,他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定。小龙女见他这般奔波辛苦,便握着他的手柔声劝道:“我有璟姐姐照料陪伴,已然好了许多。你在天庭诸事繁忙,倒不必日日这般往返东海。”哪吒低头看她,唇边漾开一抹温柔笑意:“从前下了朝,回云楼宫便能瞧见你,如今殿中空落落的,总觉得心里少了些什么,实在不惯。”
他有时也会将天庭的琐事说与她听,言语间虽总是轻描淡写,可小龙女总能从他眼底深藏的沉郁里,窥出几分暗流涌动的焦灼。北海一战纵然得胜,可天帝那讳莫如深的眼神,朝臣之间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无声无息地,朝着他缓缓收拢。
数月后的一日,敖璟正陪着小龙女用罢午膳,殿外忽有侍女匆匆来报——显圣真君杨戬与岐山女神山鬼来访。小龙女闻言,心头蓦地一沉,竟无端觉出此番登门,绝非寻常探望那般简单。
二人阔步迈入殿中,小龙女敛衽颔首:“杨大哥,山鬼姐姐。”见礼毕,忙吩咐侍女看座奉茶。
杨戬上前一步道:“听闻你回东海休养后身子好些了,今日和山鬼特来探望。”山鬼亦含笑上前,手中托着一株通体莹白的灵芝:“这是岐山中近日才得的千年芝草,蕴尽日月精华,最能安神养胎,你且收着。”
侍女忙上前接过灵芝,小龙女正欲开口道谢,却见杨戬的眉头倏然蹙起,眸光沉沉,似有话要说,却几番欲言又止。小龙女心中已是了然八九分,索性抬眸直视他,声音沉了几分:“杨大哥今日前来,可是天庭朝堂之中出了什么变故?既已至此,不妨直言相告。”
杨戬终是开口,语声中裹着几分凝重:“今日凌霄殿上,有人弹劾了哪吒。说他北海一战私通上古遗族,更借紫微大帝的星辰之力,在深海裂谷滥杀无辜,意图蓄养势力,谋逆天庭。”
“什么?”小龙女指尖猛地攥紧了案上的鲛绡,她早该想到,自封神一役尘埃落定,天帝对李家盛宠有加,李家一朝成为天庭新贵,早已引得无数人暗中嫉恨。而天帝心中,对哪吒通天彻地的神通与阐教盘根错节的势力,素来忌惮三分,不过是引而不发。北海之事不过是个由头,如今竟要借着这莫须有的罪名,将他往死路上逼!
“那些人分明是血口喷人!”她语声发颤,眼底却漫过一层彻骨的寒意,“北海的上古遗族凶戾成性,掳掠水族,屠戮生灵,哪吒若不奋起反击,怕是早已殒命于深海裂谷!所谓私通,不过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敖璟在旁轻轻覆上她的手:“珠儿,你切莫动气,仔细伤了身子。”说罢,她抬眸看向杨戬,语气恳切,“真君,如今朝堂之上,局势究竟如何?”
杨戬眸色愈发沉凝:“此番弹劾的折子早已堆积如山,牵头的更是天帝跟前几位得宠的近臣。天帝虽未明着表态,却已三番五次召哪吒入凌霄殿问话,言语间尽是敲打之意,依我看……怕是凶多吉少。”
山鬼亦蹙起眉头,清灵的眸子里燃着愤愤不平的火焰:“天庭之上,趋炎附势者如过江之鲫,落井下石者更是比比皆是。若无人从中斡旋,凭哪吒那烈火烹油般的刚烈性子,怕是要被他们构陷,届时百口莫辩。”
小龙女只觉胸口一阵气闷,强忍着不适,脑中思绪飞转,如电光石火般急谋对策。她深知哪吒的脾性,知晓他最受不得这等污蔑,若在凌霄殿上与人争执起来,只会正中他人下怀,反被抓住更多把柄。思忖片刻,她眼中忽地亮起一抹光,抬眸看向杨戬时,眸子里已是一片笃定:“杨大哥,我倒有一计。”
她撑着身子,微微坐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北海一战,哪吒虽斩杀不少顽抗妖兵,却也救下无数被上古遗族掳掠的水族。这些水族此刻正散居于四海各处,我这便让人去寻他们,请他们联名上书,陈说哪吒救他们于水火的实情。只是这份联名书,还需劳烦你亲手呈给天帝。再者,紫微大帝的星辰之力曾救过哪吒性命,他亦可出面作证,证哪吒绝无私通遗族之举。双管齐下,天帝纵有心偏袒弹劾之人,也无从下手,他总不能堵了四海水族的悠悠众口。”
言罢,她似又想起什么,带着一丝顾虑道:“杨大哥,我知道你素日不愿与天庭过多牵扯。若此事让你为难,我再另寻他法便是。”杨戬闻言,连忙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与哪吒是生死之交,此刻他身陷囹圄,生死攸关,我哪里还顾得上从前与天帝的那些龃龉?你且放心便是。”
小龙女悬着的心终是放下一半,又补充道:“紫微大帝那边,我会让三哥去请他出面。毕竟从前我们在人间时,与武王情义深厚,上次北海之事,他也是念及故人旧情,才肯出手相帮。”
杨戬闻言,微微颔首,眸中多了几分笃定。一旁的敖璟已是转身快步出门,遣人传信给自己的夫君敖摩昂,令他即刻动身,去寻访那些散落四海的水族,促成联名上书之事。
小龙女遣人传信给敖丙之后,心头正被哪吒的安危缠得百转千回,忽觉腹中猛地一坠,一股锐痛如细密的银针,仿若扎透四肢百骸。方才强撑的气力霎时间散尽,脸色已是煞白如纸。
“珠儿!”敖璟掀帘踏入殿内,见她神色,心头一紧,忙抢步上前揽住她软倒的身子,声音里满是焦灼的颤抖,“你怎么了?哪里疼?”
小龙女死死咬着唇,疼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攥紧了长姐的衣袖。腹中的悸动愈发汹涌,那是全然失控的坠痛,比往日里的胎动要暴戾百倍,似要将她整个人都搅碎在其间。
“快传太医!”敖璟的声音发颤,扶着她的手不敢有半分晃动,转头对殿外的侍女厉声吩咐。
杨戬与山鬼皆是一惊。山鬼上前一步,指尖搭上小龙女的腕脉,眉头越蹙越紧,低声道:“是动了胎气,气息紊乱得厉害,这孩子……怕是要提前来了。”
小龙女疼得意识昏沉,抬眸看向杨戬,目光里带着一丝决绝的恳切:“杨大哥……北海一事,一切……便拜托你了……”
杨戬望着她强忍痛苦之色的模样,心头一震,忙沉声应道:“你放心,我定会尽全力,护哪吒全身而退!“ 说罢,他转头与山鬼匆匆商议,让她暂且留下照料,自己则化作一道耀眼金光,冲破殿顶,直往九重天而去。
敖璟将小龙女扶到榻上,替她拭去额角的冷汗,声音温柔却带着难掩的焦灼:“珠儿,撑住些,别乱了心神,姐姐在这里陪着你,一切有我。”
小龙女勉力睁开眼,望着姐姐担忧的眉眼,心中酸涩翻涌。她想说自己没事,想说水族联名的折子还需盯紧,想说哪吒的安危系于一线……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压抑的痛哼。腹中的坠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是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揉碎。
殿内的夜明珠光华流转,却映得她的脸色愈发惨白。山鬼守在榻边,指尖凝着淡淡的灵光,缓缓渡入小龙女体内,试图缓解她的痛楚,眉间的愁绪却丝毫未减。
凌霄殿上。
弹劾哪吒的朝臣们正慷慨陈词,字字句句都要将“私通谋逆”的罪名钉死在他身上。天帝端坐于九龙宝座之上,面无表情,眸光沉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圭,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哪吒被这些欲加之辞问得哑口无言,周身戾气渐生,混天绫已是隐隐泛起红光,眼看便要按捺不住怒火。就在此时,杨戬大步流星地踏入殿内,步上玉阶,手中捧着一沓厚厚的联名状,扬手掷在天帝面前的桌案之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满殿俱静。
“陛下!臣有证据证明三太子的清白!”
杨戬将四海水族的证言一一呈上,又将自己这几日搜集的那些弹劾之人私吞北海遗族之物和与妖族暗中勾结等事的确凿罪证公之于众,殿内顿时一片哗然。方才还义正辞严的朝臣们,霎时面如死灰,张口结舌,竟无一人能辩驳半句。
天帝见自己这个素来听调不听宣的外甥,竟主动踏足这凌霄宝殿,本就觉得纳罕,再听闻他口中掷地有声的言辞,又见那桩桩件件的铁证,一时间心绪翻涌,面色愈发沉凝。是了,他怎么就忘了这一茬——杨戬的师父是玉鼎真人,与哪吒同属阐教弟子,二人又曾共历伐纣之战,本就是同气连枝的生死之交。
恰在此时,一道温润的声音自殿外传来:“本帝亦可为三太子作证。”
伯邑考缓步走入,玄袍广袖,冠冕垂旒,周身带着淡淡的星辰清辉。他走到玉阶之下,将北海一战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言明哪吒能平安归来乃是受星辰之力所救,绝非是因私通遗族,更无半分谋逆之心。
天帝望着案前厚厚的联名状,又听着伯邑考字字恳切的证言,脸色几番变幻,终是沉声道:“查无实据,弹劾之事,就此作罢。哪吒护四海有功,赏!”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哪吒谢恩之后,哪里还顾得上领赏,当即驭起风火轮,化作一道火光,直奔东海而去。
殿内的药气混着龙血独有的异香,穿透层层鲛绡帘幕,丝丝缕缕漫出殿外。
小龙女卧在云纹锦榻之上,细密的冷汗早已濡湿鬓边发丝,黏腻地贴在苍白的颊侧。阵痛如怒涛拍岸,一波叠着一波撞碎在四肢百骸,每一次席卷而来,都似有无数柄淬了寒潭冰的尖刀,在腹中反复搅动、撕扯,痛得她连呻吟都发不出。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如浓云压顶,意识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下拽,沉向无边的混沌。耳边敖璟的呼唤声远得像是隔着万重云海,她勉力想抬手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能徒劳地划过锦被,留下几道深深浅浅的痕迹。
“珠儿!千万不能睡!”敖璟攥着她冰凉的手,指尖的颤抖怎么也压不住,声音里漫着浓重的泣音。一旁的东海太医亦是慌了神,握着金针的手簌簌发抖,连施针的准头都失了几分。
山鬼见状,心头骤然一凛,再不迟疑。她抬手自袖中幻出一朵冰玉兰花,花瓣通体莹白剔透,层层叠叠如凝结的月光,甫一出现,殿内霎时漾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冽气息。
山鬼将冰玉兰花悬在小龙女近前,引着那股清灵之气丝丝缕缕渗入她的呼吸。小龙女只觉一股流泉般的冷香涌入四肢百骸,混沌的意识被轻轻拽回几分。她艰难地睁开眼,只见山鬼正握着自己的手腕,掌心泛起淡淡的青绿色灵光,那灵光里裹着岐山千年的草木灵气,混着日月滋养的天地精华,如春日融雪般温柔地淌入体内经络。灵气所过之处,原本翻江倒海的剧痛缓缓褪去,流失的气力也被悄悄补足了几分。
敖璟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半分,望着山鬼清灵的身影,眼底漫过难以言喻的感激。
殿内的灵光愈发浓郁,氤氲成一片朦胧的青霭。忽然,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了沉寂,撞得殿内众人心头皆是一怔。
“生了!生了!我们东海又添了位小公主!”侍女抱着襁褓,眼眶发红。
小龙女侧过头,望着襁褓中眉眼玲珑的婴孩,苍白的唇边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即便脱力阖上了眼。山鬼握着她的手轻轻垂落,抬手拭去额角沁出的汗珠,长舒了一口气。
恰在此时,一道火光如流星般撞破殿门。哪吒甫一入殿,便被那股浓烈的龙血异香攫住了心神。榻上的锦被,裙裾的绣纹,侍女手中染血的丝帕,殿角铜盆里殷红的血水——目之所及,全都是她的血!
方才在凌霄殿上,杨戬手中那厚厚一沓四海水族的联名状如惊雷乍响,将殿内的困局劈得粉碎。不过须臾,他便猜出这是自己妻子的谋划。那时只觉喉间发紧,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此刻亲眼见她在东海早产的模样,才知什么叫痛彻心扉。她生产在即,本该安心静养,却为了救他,强撑着身子思虑筹谋,联络四海水族,说动紫微大帝,又托素来不问朝堂事的杨戬亲上凌霄殿。桩桩件件的努力,终是在瞬息之间解了他的困局。想来这动了胎气的早产,这蚀骨剜心的痛楚,皆是因他而起。哪吒见小龙女面上血色褪尽,鬓边发丝被冷汗濡湿成一缕一缕,连呼吸都微弱得近乎轻颤,那份钝痛霎时翻江倒海般涌上心头,直逼得他眼眶发酸。
他快步上前,踉跄着蹲在榻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珠儿,是我连累了你……累你为我耗尽心血,还受了这般苦楚……”
小龙女闻言,勉力掀开沉重的眼皮。那双往日里澄澈如碧波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她望着哪吒,唇边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坚定:“此番之事……天帝……无非是将你,将整个李家,视作平衡三界各方势力的棋子……他能这般算计我们,我们……何尝不能反过来算计他?“
哪吒握着她的手一紧,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了然的震动。
小龙女微微喘息着,指尖却固执地扣住他的掌心,不肯歇下:“往后……不必执着于什么忠臣良将的虚名。与他各取所需便好,借着他的默许,只管护佑苍生,做你想做的事……这便够了。”
“
她抬眸望向他,眸中似盛着万顷星河,漾着化不开的柔情:“我比谁都清楚……我的夫君,是心怀众生疾苦、光风霁月之人。便是拼却此身,我也定不能叫你这颗真心……折在那些阴诡算计里……”
山鬼立在一旁,听闻此言,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从前只道自己与杨戬在冰冻岐山之时那般生死相许已是世所罕见,不想世间竟还有这般死生不弃的情谊。敖璟别过头,抬手拭去眼角的泪,心中五味杂陈,酸涩与欣慰交织。
话音刚落,小龙女眼底的光亮倏然黯淡下去,握着哪吒的手无力垂下,头轻轻歪向一侧,再没了生息。
“珠儿!”哪吒心中一紧,猛地攥紧她的手,声音里满是惶急与恐惧。
守在一旁的太医连忙上前,颤抖着探了探小龙女的脉象,随即长长松了口气,转身对哪吒道:“驸马别急,公主只是产后失血过多,气力不支,又强撑着说了许多话,这才昏睡过去。好生休养些时候,便能醒转了。”
哪吒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却依旧不敢松开她的手,目光胶着在她苍白的脸上,眼底的痛惜与后怕,似要漫溢出来。一旁的侍女见状,轻轻走上前,将襁褓中玉雪可爱的女婴放入他怀中,轻声道:“驸马抱抱孩子吧。”
哪吒的指尖触到襁褓的刹那,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烫到一般。他低头望去,那婴孩眉眼间依稀有妻子的影子,小巧的鼻子微微翕动,粉雕玉琢的小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哭声软糯,一下下撞在他的心上,这便是他与她的女儿。他小心翼翼地托着襁褓,手臂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团软乎乎的暖意。指腹无意识地蹭过婴孩细腻的脸颊。
山鬼立在一旁,望着哪吒怀中的婴孩,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开口问道:“哪吒,你可想好了,要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
哪吒闻言,垂眸看向襁褓里的女儿。婴孩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啼哭,长睫如蝶翼般覆在眼睑上轻轻扇动。他指尖轻轻拂过女儿柔软的额发,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就叫李沅熙吧。沅水之沅,晨光之熙。”
沅水悠悠,是女儿身为东海龙族的根脉;晨光熹微,是他盼着她往后岁岁平安,日日皆有暖光相伴。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敖广一身玄色龙纹长袍,缓步走入殿中,方才殿内的情形他在外已听人禀明,此刻望着榻上安睡的小龙女与哪吒怀中的婴孩,素来威严的眉宇间多了几分柔和。
“父王。”哪吒起身行礼。敖广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婴孩脸上,又听了方才那名字,颔首赞道:“李沅熙……这个名字很好。”他顿了顿,看向哪吒怀中的孙女,眼底漫过一丝欣慰,“沅水映朝晖,既有龙族的水泽之气,又有人间的晨光暖意,这寓意,着实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