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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死生契阔堪携手 同心同德忍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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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岐行宫的病榻之上,姬发的呼吸愈发沉滞,喉间似攒着未尽的惦念,他勉力抬眸望向邑姜,声音细若游丝:“你去……将那七弦琴取来……再弹一回,给我听可好……”
邑姜噙着泪应下,取过琴在榻边坐定,指尖轻拨,琴音泠泠淌出。昔年伯邑考亲授她琴技时,这琴原是五弦,后来添的两弦,一弦浸着文王的半生涕泪,一弦淬着武王的百战刀锋。
姬发缓缓靠向邑姜的肩头,意识在昏沉里浮沉,恍惚又回到孟津会盟的那一日。河朔的风卷着黄沙呼啸,渡口旌旗猎猎如燃,八百诸侯的目光齐聚于他一身。那时身侧立着的,是披甲执锐、眸光如炬的姜尚,是沉稳持重、眉目含渊的周公旦,是机敏干练、气度磊落的召公奭,还有散宜生的智、太颠的勇、闳夭的谋……一张张面容在眼前交错,或是在暗夜营帐中,同他擘画安邦定国的长策;或是在牧野的腥风血雨中,与他并肩冲锋,马踏朝歌。
还有哪吒。
姬发的唇角,牵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那少年总身着一袭烈焰般的战甲,火尖枪锋芒熠熠,桀骜时像团烧不尽的野火,偏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以一己之躯,护住周营的千军万马。他本是灵珠子转世,不属人间君臣之列,却甘愿为了天下苍生,为了他这个知己,拼得神魂震荡。
而最重要的,是始终伴在身侧的妻子邑姜。她曾于朝堂之上,与他剖陈利弊、共商国事,也曾于后方壁垒,替他稳守粮草、安抚军心。她与他同心同德,同历风霜,有她在的地方,才是他魂牵梦萦的家。她是他征战半生里,最难割舍的温暖,是他尝遍世间百味后,最回甘的甜。
“十人同心,方有今日大周……”姬发喃喃低语,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只可惜……我不能再与他们……同享这大周江山了……”
“邑姜……”他轻轻唤着妻子的名字,眸中柔情无限。邑姜强忍哽咽,俯身凑近他唇边,屏息聆听。姬发顿了顿,天子九五之尊,从无来世一说,纵有万般不舍,也无法以来生相许。这红尘一遭的相伴太短,他只能将心事,溯回前缘。“若是回到当初……我定要早些……在丰邑的湖边……向相父姜子牙提亲……哪怕能同你多做一年、一月……甚至一个时辰的夫妻……也是好的……”
话音落时,邑姜肩头陡然一沉。姬发的眼睫轻轻垂落,再无动静。她闭目强忍,泪水却终是断了线般,一滴滴砸在七弦琴上,晕开了满琴的湿痕。
邑姜僵着身子,指尖还凝在那根淬了刀锋的弦上,琴音的余韵颤颤巍巍,漫过满室药香,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
窗外的风卷着西岐的暮色,穿过雕花窗棂,掀起帐幔一角,漏进几缕沉暗的天光。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又极轻地停住。是姜子牙。那道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影立在廊下,玄色袍角被风拂动,猎猎作响。
周公旦与召公奭紧随其后,二人皆是面色沉恸如铅。方才室内的低语,他们隔着门听不真切,却偏偏将那句“不能再同享大周江山”,一字不落钉进了心底。召公奭猛地别过脸,抬手匆匆拭了拭眼角,肩头抑制不住地微微耸动。周公旦垂着眼,指尖攥得发白,极力隐忍着喉间翻涌的悲意。
帐内的七弦琴,忽然发出一声喑哑的颤音。
姜子牙终于抬脚,迈过门槛。他看见姬发眉目安详地靠在邑姜肩头,仿佛只是倦极睡去。那双曾望遍河朔风沙、牧野狼烟的眼,此刻轻轻闭着,再也不会睁开。邑姜抬手,指尖抚过姬发微凉的脸颊,缓缓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一动不动,似要将这最后的温存刻进骨髓里。姜子牙的喉结重重滚了滚,苍老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王上……定是去与先王和伯邑考大公子团聚了。”
这话一出,召公奭再也忍不住,低低的呜咽声终是破喉而出,打破了西岐行宫中的沉寂。
昆仑山中,相繇见了哪吒眦目欲裂的模样,癫狂更甚。八颗头颅齐齐昂天嘶吼,声浪震得周遭岩壁震颤,碎石簌簌坠落。他周身黑气翻涌如墨潮吞天,缕缕紫电在黑雾中游走迸裂,噼啪作响,妖力竟在瞬息之间暴涨数倍。
黑水浊浪陡然拔起十丈高,浪头翻卷着腥臭寒气拍向众人,寒潭之中的诸人被逼得节节败退,衣袂翻飞间已露颓势,眼看便要被相繇的妖力彻底吞噬,魂飞魄散。
千钧一发之际,遗箭倏然踏前一步,抬手按住哪吒握枪的手腕,声音平静得近乎决绝:“哪吒,我来化为神箭原型,你用轩辕弓,将我射向相繇。”
“你疯了?”哪吒双目圆睁,失声喝道,握枪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这样一来,你会神魂俱灭,永远消失在这世间!连半点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遗箭闻言,却轻轻笑了,他抬手指向哪吒背上那柄古朴的轩辕弓,语气淡然,却带着宿命般的笃定:“箭的宿命,本就该如此。千年前,后羿挽弓射日,威震八荒,却不是我的有缘人。我尘封数千年,箭魂沉寂,直到周朝建立才得以觉醒,便是在等一个能拉动世间所有弓箭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哪吒身上,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世人都说,轩辕弓千年无人能开,唯有你七岁稚龄,便能引弓搭箭,一箭直射朝歌纣王床头。哪吒,你才是我命中注定的执弓人。”
遗箭顿了顿,似是想起化形之初的懵懂无知,想起曾被执念裹挟相助恶人时的偏执,想起游历人间时所见的炊烟袅袅、孩童嬉闹的烟火之暖,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我化形之初,懵懂愚昧,孤高自傲,差点射杀太阳神鸟,铸成滔天大错。唯有此番踏遍人间山河,才知苍生疾苦,才懂了些许你们口中的何为正道。能以此身震慑妖魔,护佑一方安宁,对我这上古神器来说,也算不枉此生。”他看着哪吒泛红的眼眶,忽而释然一笑,眉眼间的清寒尽数散去,只剩一抹温和,“若是早些遇见你,或许……我还能像雷震子一般,与你做一对并肩作战的朋友。”
这话落进哪吒耳中,字字重逾千斤,震得他心口阵阵抽痛。他看着遗箭决绝的眼神,看着相繇愈发狂暴的妖力即将撕裂小龙女挡在自己与精卫身前的水幕,又想起西岐行宫中武王油尽灯枯的模样,想起天下百姓对太平盛世的殷殷期盼,胸中翻涌的悲愤与决绝交织成网,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揉碎。
良久,他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猩红的坚定,眼底有泪光一闪而逝,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凝作眼角一点寒光。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