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凯撒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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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撒有时候觉得你是一个很残忍的人。
不是那种显而易见的残忍。你不打他，不骂他，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地虐待过他。
你只是把他放在那里，像放在壁炉台上的一件瓷器，偶尔擦拭，偶尔把玩，更多的时候只是看着——用一种他读不懂的眼神。这比任何拳脚都更让他无所适从。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认真打量你，是在某个他替你梳完头的午后。
你从镜子里看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大约是又因为他笨拙的手艺而感到好笑。他本该移开视线的，但那天他没有。他透过镜子，第一次真正地看你。
你很漂亮。
他早就知道这一点。但那种漂亮不是他母亲曾经的那种、带着廉价香水气味的漂亮。
你的漂亮是冷的，是瓷器表面的釉光，是冬日凌晨凝在窗玻璃上的冰花，美则美矣，却让人觉得碰一下就会碎。
你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像某本旧书里夹着的、早已干枯的叶脉。
你的手指很长，很细，搭在他肩上的时候几乎没有重量，却让他想起某些关于蝴蝶的、脆弱的比喻。
他盯着镜子里你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花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那是什么——嫉妒。
他嫉妒你。
这念头荒谬得让他想笑。他嫉妒你什么呢？嫉妒你苍白到近乎病态的脸色？嫉妒你连走一段路都要停下来喘气的身体？嫉妒你被困在这栋豪华的别墅里，像个精致的囚徒？
不。他嫉妒的不是这些。
他嫉妒你那双永远干干净净的手。你从未需要用它挡住任何人的拳头。
他嫉妒你可以随意地将一本书扔到沙发上，因为你确信它会在原地等你捡起。
他嫉妒你打断他念书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这世上所有的声音都应该为你停顿。
他嫉妒你那种漫不经心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确信——确信这世界会按照你的意愿运转，确信所有你想要的，最终都会来到你手边。
他从未有过这种确信。
他的记忆中一个总是弥漫着廉价啤酒和争吵气味的房间。母亲离开的那天，他其实记得很清楚。
不是她说的那些话——那些话早就被后来的噪音覆盖了——而是她离开时的背影。
她穿着那双后跟磨歪了的靴子，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断了。
父亲在母亲离开后变得更加不可预测。清醒的时候，他沉默得像一堵墙；喝醉之后，那堵墙就会倒塌。他打他，并不是因为恨他，凯撒渐渐明白这一点。
只是因为他在那里，只是因为他是房间里唯一还会动的东西，只是因为拳头落在血肉上的声音，比空荡荡的屋子里自己的心跳声要好听一些。
你第一次让他替你梳头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未离一个人这么近过，近到能闻到你衣领上淡淡的、不知名的香气，近到能看清你耳后那一小片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
他笨手笨脚地扯痛了你，你从镜子里看他，没有生气，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他心口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后来他开始习惯这些时刻。习惯你毫无预兆地触碰他，习惯你心血来潮地亲吻他的嘴角，习惯你叫他“凯撒”时微微上扬的尾音。
你曾让他读《麦克白》给他听。他读到“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那一节时，你忽然睁开眼，看着他说：“你觉得麦克白是恶人吗？”
他想了想。“他是被自己的野心吞噬的人。”他答得很谨慎。
“野心？”你笑了，那个笑容在他记忆里有些模糊，但你说的话他记得很清楚，“不，他不是被野心吞噬的。他是被恐惧。他杀掉邓肯之后，真正杀死他的不是野心，是‘做了就回不了头’的恐惧。”
你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上。
“人啊，一旦开始害怕失去某样东西，就已经在失去它了。”
他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但他记住了。就像他记住你说的每一句他不完全理解的话，存放在脑海的某个角落，等它们自己慢慢发酵。
他有时候觉得，你说话的方式像在念一本你已经读过很多遍的书。你早已知道结局，却还是饶有兴致地看别人在情节里挣扎。
他对你而言，大概也是书里的一个角色。
但他不介意。
至少，在你的书里，他是有名字的。哪怕那个名字不属于他。
有一天傍晚，你又在秋千上睡着了。夕阳将你半边脸染成暖金色，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站在旁边，看着你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某个诗人的句子——
“她走在美的光彩中，像夜晚。”
他在心里默默地补上后半句：“皎洁无云，繁星满天。”
然后他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快步走开了。
他没有告诉你这件事。他不会告诉你的。就像不会告诉你，他在足球场上奔跑的时候，脑海里偶尔会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如果他能跑得足够快，快过风，快过时间，快过所有人对他的期待，他是不是就能追上那个——
算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