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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话可说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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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先一步打开了,泠筝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只见沈越一脸受伤地站在门口。
他身上的衣裳湿透了,面前几缕发丝紧贴在额头上,就那样湿淋淋地站在那里,泠筝甚至能闻到沈越头发上被雨水打湿的味道。
沈越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沙哑道:“为什么还要认识沈元儿?”
“你就这样信不过我吗?”
泠筝站在沈越对面和他大眼瞪小眼,二人挨得极尽,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清。
她没有立即回答,先是吩咐凉月去要一碗姜汤,随后关上了门。
沈越依旧追问道:“你从何时对我起了疑心?”
泠筝扔给他一条帕子示意他擦擦脸,沈越接过后快速擦完,然后将帕子捏在掌中。
“现在能说了么?”
泠筝坐回原来的位置,将窗户关上,雨声顿时小了许多。
“我没有疑心你。”
沈越苦笑一声,“没有疑心。没有疑心你要听两种说法,没有疑心你背着我见沈家的人?”
“沈家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吗,还需要你去问她?”
沈越的声音原本不大,但是越往后说音量越高。
泠筝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只是在这件事情里各有所难,她除了解释以外并不能做出保证。
泠筝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沈越,你在沈家长大,难免会觉得心有愧疚。很多事会被你在不经意间忽略,这不是你的错,我也不怪你。可我总有权利知道另一个视角的看法,对吗?”
沈越的目光有些无措,他的眼神从泠筝脸上滑落到自己面前的一堆食物残渣上。
“我以为,我对你知无不言,你就会信我。”
泠筝听得满脑子疑惑,“我信你啊,我刚才说了我是觉得你可能会被感情左右,难免出现些偏差,这才做的两手准备。我何时说不信你了?”
沈越冷笑道:“说来说去不都是信不过我吗?又有什么区别。”
泠筝太阳穴突突的跳,她伸手揉了一会儿,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这样说吧,沈家水深,你太单纯了,明白了吗?”
沈越斜睨着眼睛打量她,“我真的头一次见有人能把‘不信任’这种谎话说得如此清丽脱俗。”
说完转过脸看墙。
“?”
泠筝:“你……”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沈越这么难缠,一句话颠三倒四的能说好几遍就是不听人解释,跟突然换了个人一样。
“你不要跟我胡搅蛮缠,我有在好好和你解释。我没有……”
“你这就嫌我胡搅蛮缠了?”
“你没有吗?”
沈越像是不服气,又像是委屈道:“没有!泠筝,你真应该去沈家看看,这几天我盯着沈谦挨板子的时候有多胡搅蛮缠。我为了让他多挨几下,地上都能滚。现在我只是问你几句话你就嫌我了,我真是,真是,难说!”
沈越抱着胳膊往哪一杵,气得胸腔都在起伏。
泠筝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理亏,她听得好笑,紧盯着沈越的脸,问道:“当真滚地上了?”
沈越拧着脖子不回答。
泠筝知道,沈越这个人还是得顺着毛摸,哄高兴了话就好说多了。
她道:“其实沈元儿都告诉我了,她说你特别尽职尽责。每日天不亮就去等人,亲眼盯着他叠元宝,做不好的还要他重做,沈谦都要被气死了。”
沈越哼了一声,倒上一杯热茶喝尽。
泠筝一时觉得沈越孩子气。
门外蹲了半天就为了和她争信不信任的问题吗?这要换做她是完全做不出来的。
这么大的人了,容易生气,也容易哄好。
想到这里,泠筝收敛了笑意,低着头不再说话,思绪翻飞到他们初次见面时。
那时的沈越不过一个七岁孩童而已,整日里靠着偷鸡摸狗填饱肚子,但人却是难得的仗义,泠筝攥着一支金钗换了沈越手上的半个窝窝头。
沈越告诉她自己是锦州有名的大盗,只要泠筝认了自己当老大,他就保她饿不死,还能送她回京城。
只是回去后泠筝要给他许多银子,因为他要自成一派招揽很多下属,这样就不用他自己去偷东西了。
结果也是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不过两日泠筝便被带走了,那时候沈越刚出门,临走时信誓旦旦地跟泠筝说他要去干一票大的,干完这一票他就有钱送泠筝回京城了。
结果再见时二人都傻了眼,千金是真千金,大盗是疯少爷。
看着眼前人,泠筝心里突然乱了一拍,他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为什么相处模式有些奇怪,她从没有对亲人以外的人这样好脾气过,可是面对沈越她却难得的能好好说话。
她在心里问自己:泠筝,你怎么也变了,变得好像有些活泛了?
竟然能容忍沈元儿诓钱结账,还有心思在这宽慰别人。
泠筝没有继续细想,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有做完,她得往前走,而不是停住脚与人闲谈。
在沈家这件事情上,信任与否,放在事实面前很难选其一,沈越确实遗漏了很多细节。
喝完姜汤,沈越灰白的脸色好转了许多,他还是没有消气。
但这次泠筝不打算再废话了,她依旧想把心里的话问完。
她向来脾气一般,耐心更是一般。
有些事情,还是早做打算的好,免得到最后越缠越麻烦。
“沈越,我想要很认真地问你一句话,你按自己想的回答我就好,不必勉强。”
沈越一听觉得事情又回到了原点,他皱着眉看泠筝,“你问。”
泠筝一手抚上额头,胳膊撑在桌角,问道:“要是事情查到最后,所有证据都指向沈家,你是选择帮我,还是帮他们?”
沈越僵直着身子转过来,眼里是藏不住的震惊和讶异。
“怎么会……”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泠筝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答案,她笑了笑,说道:“没事,我就随便问问,你也随便说说就好。”
沈越扯着嘴角跟着笑起来,笑得很难看。
“怎么会有这一天,你就是会胡思乱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片刻安静后,他接着说道:“那沈家不是还指望着你进门吗,要是他们以前做了什么事,怎么敢打这个主意,你就是多想了,不可能的事!”
泠筝盯着他的双眼,问道:“那你会帮谁呢?”
沈越干张着嘴,眼睛眨了又眨,半天没说话。
屋内沉默得只剩雨声滴滴答答,光线有些暗,泠筝也没注意去看沈越脸上的表情。
……
泠筝心下了然,起身准备离开。
她走得很慢,但直到走出临江楼,她都没有等到答案。
泠筝反而有些释然,或许这才是人生常态吧,挣扎,矛盾,还有事与愿违。
下着雨的傍晚,天色暗得很早。
堆成小山一样的金银元宝摞在一角,凉月和泠筝说起沈家的事。
泠筝一直在盯着远处黑漆漆的山峰发呆,她忽然打断凉月的话:“你说,我是不是对乔鸢太仁慈了?”
凉月愣住了,她道:“小姐怎么会这样说?”
泠筝:“我应该去杀了她。就算杀不了也不能让她好过,总之不应该就这样轻轻放过啊。”
凉月缓缓关上门,阻隔了泠筝的视线。
“小姐,您知道这事她不是罪魁祸首,所以才不会去为难她。”
泠筝自嘲地说道:“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时听说南雍送了质子过来,泠筝提着剑就守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隔着轿子把剑刺进去的时候泠筝心里畅快极了,她想,她终于给母亲报仇了。
可是当人活生生跪在她面前时,泠筝脑子里设想了千万遍的血腥场面都没有了,只有一大片空白。
“那质子竟是个公主,像个待宰的牲畜一样伸着脖子只求一死,看到她,我就怎么都挥不出去剑了。”
“如果那是个皇子,我一定会杀了他。可她偏偏是个公主,满朝文武中最无足轻重的一个公主。”
“我想过,要是那把剑当时再往后刺上一寸,她就会被我一剑毙命,然后我不看她的尸体,转身就走,那我会轻松许多。”
凉月为她拭去脸颊上的泪珠,“您依旧会知道那是位公主。”
泠筝吸着鼻子,泪水夺眶而出。
“是啊,多可笑。两国交战竟然用两位公主的命来做交换。”
“也真让人难以接受,我母亲明明也是那位无辜的公主。”
泠筝盯着面前蜡烛,烛光照得她的眼睛通红。
“算了,让她多活几天吧,等事情水落石出,我不会再手软。”
“父亲回来了吗?”
凉月小声道:“回来了。用过饭就去歇息了,吩咐人说近日疲累,谁都不许去打扰。”
泠筝冷笑一声,“他这是和谁置气呢?这么多年了权当没我母亲这个人。”
真不知道她母亲是怎么选的,嫁了这样一位道貌岸然的好郎君!
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声音中满是威严。
“你如今是越发大胆了,连父亲都敢议论!”
泠筝直起身来,敷衍地行了礼,不等她父亲落座就先坐下了。
泠相程气得吹胡子瞪眼也无可奈何。
说起来像是笑话一样,这些年泠筝仗着自己手里的证据不许他再纳妾,也不许带私生子回来认祖归宗,这府上表面上以他为尊,实际上他却无权管辖。
眼看着自家后嗣凋零也无可奈何,他这个女儿当真是铁石心肠。
“你还有两位弟弟,过些日子,我打算让他们回来住。总归都是泠家的子嗣,不好流落在外。”
泠筝从容道:“我只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旁的不知是哪里来的我可不认。”
泠相程拍桌道:“我说他们是,他们就是!这些年你把持着家里未免太过放肆,连亲生父亲也敢威胁,你这是不孝!”
泠筝明显被惊了一下,但她仍旧很快调整好状态,笑着回道:“父亲言重了。您是尊长,是家里的主心骨,谁敢威胁您啊。”
“若不是母亲仗着公主的身份嫁进来,普天之下又有谁能配得上您呢?我怎敢不孝。”
泠相程颤着胡子骂道:“这次你再嘴硬我也要把人带回来!你再敢拿些莫须有的事情威胁我,我就……”
“您就如何?”
泠筝站起来走到泠太师身边,“您就不顾及尊荣,不顾及前程,不顾及声誉,像杀了梁姨娘那样杀了我吗?”
泠太师怒道:“谁准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泠筝冷嗤道:“东西就在我这里,父亲,如今你的大声斥责已经再也无法恐吓我了。”
“还有,您杀得了我吗?您能杀我吗?我可是尚华长公主唯一的血脉,不久将受封郡主。我的死必将震惊朝野,您要如何圆谎啊。”
“父亲?”
泠相程眼见疾言厉色不起作用,只好痛心疾首道:“筝儿,你何必这般咄咄逼人,为父只是想给泠家添几口人,又不是要你交出什么,你何至于此?”
筝儿?
泠筝有一瞬间的怔愣,上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什么时候?她已经忘了。
只是这种时候提感情有什么用?泠筝看向父亲斑白的两鬓,莫名一阵心痛。
骨肉亲情,血浓于水,他们本该是最亲近的人,却连一句平和的话都说不上。
她这位父亲为了前程娶公主,与公主琴瑟和鸣羡煞旁人,搭上了青云梯。
然后继续将心上人养在外面,任由她名誉尽毁被赶出家门,带着两个孩子活着谩骂声中。
多年无续弦明明是他不敢,也不能再娶,还偏偏落了个痴情种的好名声,世人真是,惯会给人赋魅。
给千金配书生,给戏子找真情,再给无情无义者传忠贞。
其实他谁都对不住。
泠筝注视着烛火,灯焰一闪一闪地跳跃,她道:“这些年您也未触及实权吧,只是空留一个位置罢了。为了我们面子上好看,您也得指望着我寻一门好亲事,得一个好封赏。”
“若不是长公主出身皇家下嫁至此,京城有没有泠家都不好说。”
泠相程怒目圆睁,“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泠筝早就不觉得他这种表情可怕了,反而有些可怜,像一个一无所有的老者强撑体面。
可他事到如今仍旧不念及往日情分,还想借着当年她母亲的容人之态将自己的外室再接进来。
他拿这长公主府当什么?为他养孩子的济慈院吗?
泠筝眼眶发酸,她为母亲觉得不值,她愤恨,难过,又心痛。
她哽咽着问道:“父亲,您还记得母亲最后一个生辰,您送了她什么吗?”
“在她离世后,有找到她压在妆奁底下的信吗?”
“她幼时在几位娘娘的宫中待过,哪位娘娘待她最好。”
“这些年除了宫里年节祭祀,你有一个人去看过母亲吗?”
“其实你一直在恨她,对吗?但你想要往上爬还是得借着她的尊荣,所以你觉得很没脸面。”
“你一直自诩不世之才,瞧不起靠着出身居于高位的人,若不是她嫁你又贬你,你觉得自己早就位及人臣了,是吗?”
二人相对而坐,泠相程坐在那里神情木讷,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半天也说不出话,最终背着手离开了。
每次他与泠筝争吵,凡是提及长公主的事,他总是哑口无言。
他不记得他那位发妻最后一个生辰他送了什么礼。
也没有去查看过她留下的东西。
她恍惚提过自己幼时不易,但他只觉得是娇柔矫情,都出身在皇家了能有多不易,完全不记得她具体说过什么。
他也从未一个人去看过她。
也确实,怨恨。
泠筝望着那个愈加消瘦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父亲,你在自己的身份上从未尽职,就不该再来难为我。”
父亲,这个称呼何其沉重。
曾几何时,她也被这个满是疏离的背影举过头顶去够树干上的蝉。
现在,他却在别的地方陪着其他孩子玩笑,做别人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