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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爹 ...

  •   大夏开元二十三年,冬。

      大夏与安南长达二十年的战争,以安南降国作为结束。安南刚亡,镇南军主帅陆清晓谕三军,要与安南王后木令宜举行大婚。

      全军欢呼!

      继马踏敌营之后,又迎来娶敌之后,真是人生两大幸事!

      安南与大夏历经多年战乱,这一场大婚,倒是一个能让两国百姓交好的好机会。

      安南皇宫,安南王后木令宜穿上了二十年前就该穿上的婚服。楚鸢亲手替母亲簪上金钗,看着镜中的阿娘,她心中酸楚又快意。

      “阿娘,真好看!二十年了,陆帅等了阿娘二十年,终于,守得云开。”

      木令宜反手握住楚鸢的手,眉眼之间皆是担忧:“阿鸢,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楚鸢浅笑宽慰:“怎么会呢!十七年了,今日是多么开心的日子,阿娘,我只是这几日太累了。”
      木令宜直到此刻仍旧心有余悸。

      荀月前,安南国破那日,她率军打开了城门,迎镇南军入城,随后就马不停蹄回安南皇宫去驰援楚鸢。

      可,由于路上被楚懿残军拦截,赶到紫宸殿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楚鸢的身影,只有镇南军少帅陆执率军收尾。

      后来才知道,是先到的青黛带走了楚鸢。

      “阿娘,今日我就不送嫁了,安南军已经卸甲,收尾之事刻不容缓,我还要和大都督商议。”

      木令宜颔首:“阿娘行完礼就来帮你。”

      楚鸢立刻阻止了木令宜:“阿娘,今日开始,你就是大夏木家之人,是陆府的女主人,与安南,再无半点关系。”

      她说得笃定,带了不容拒绝的魄力,一身红衣又是武将出身的木令宜,竟被女儿的话骇住,只能听话的点头。

      她怎能不知楚鸢想让她全身而退的意思,这场婚事,或许都是女儿的安排,可……

      罢了,只要是女儿想,那她就听话。唯愿阿鸢能好好活着。

      ……

      安南皇宫,紫宸殿。

      楚鸢与迎亲的陆清相对而坐。

      陆清虎目美髯,哪怕是一身婚袍,仍旧威仪不凡。十万镇南军统帅之人,是个小孩见了都会吓哭之人。

      对面的楚鸢神色苍白,瞧着虚弱无力,陆清却感觉到了泰山压顶之势。

      只是,这种压力仍旧盖不住他今日喜悦之情,他兴奋的搓了搓手,忍不住率先开口:“阿鸢,今日我与你阿娘大婚,以后,你就是陆府的三娘了,不必担心,我一定会好好对你阿娘,你可是有什么要同我交代?”提到木令宜,他唇角的笑容不自觉就掀了上来。

      他是真的爱木令宜,为了她打了十年仗,终于抱得美人归。

      楚鸢亲自给陆清倒茶,声音不疾不徐。

      “多谢大都督,这份恩情,我会回报的!”

      陆清摆手,声音豪迈:“什么回报不回报的,是我要谢谢你的成全!”

      楚鸢浅笑:“那今日过后,我就要称呼大都督一声——阿爹!”

      陆清眉眼完全绽开,对这一声阿爹很是受用:“那感情好!我有两子一女,加上三娘,家里可就热闹了,阿娘早盼着我和令宜成婚了,她知道了准高兴,这信怕是已经送到长安了……”

      陆清毕竟是多年的敌军将领,陆府的事情,楚鸢多少也知道一些,陆府有三子,长子陆瑜,次子陆清,幺小陆瑾。

      陆瑜夫妇十年前狱中自戕,留下两子一女,如今都寄在陆清名下,陆清为了木令宜二十年未娶,这也是楚鸢愿意推动阿娘嫁给陆清的原因。

      至于陆瑾……听到这个名字,楚鸢的眉眼竟微微绽开了些,那可是个,朝思暮想之人啊。

      楚鸢听他絮絮叨叨,并没有打断,她竟觉得难得享受如此轻松的时刻。

      只是不曾想到,手握十万镇南军的主帅,竟然是个话痨。

      陆清唠叨半天,这才反应过来楚鸢还在,讪讪闭了嘴:“瞧我,太高兴了!阿鸢,你今日要说些什么?”

      楚鸢唇角还含着笑:“大都督,我已派人督办安南军卸甲,大夏天子承诺的三十万石粮食和二十万件冬衣冬被,何时能到?”

      陆清喜悦的神色顿时染上了一抹愁云,楚鸢本轻松些许的心情立时有些紧张起来,只是两人面上均是平静如水。

      “粮食和衣被均已到达,只是……”

      这句只是,让楚鸢的心到了嗓子眼,她眼神不错紧紧盯着陆清。

      “哎呀!阿鸢,我老实说了吧,朝廷已经把粮食和衣被如数运达边境,可……接收后我派人去清点,却发现只有一半粮食和一半衣被。”

      “这样也能接受?”

      真是荒谬。

      “自是不能,我责问了司仓,可这厮竟然自刎了,小执已经亲自率人调查,此事恐与大夏朝堂关联,事关重大,我不能瞒着你。”

      确实不能瞒着楚鸢,她如今是安南的话事人,这也是她降国的条件之一,若是做不到,十万安南军虽然卸甲,却也能顷刻之间就重组。

      如此混沌的局面。

      他们任何一方都不敢轻举妄动,陆清能说出实情,楚鸢知道,他也已经是毫无保留。

      “大夏朝堂之事,我也略有耳闻,大夏都城长安的变化关系着这南境的变化,这南境现在是大都督做主,若是解决了长安的事情,是不是,南境的麻烦也能解决?”

      陆清颔首:“那是自然,只是朝事复杂,我在南境十年,朝中虽有胞弟支撑,终究独木难支。”

      楚鸢不置可否,提出了另一个解决办法:“何不如趁着这个时机,我去长安解决麻烦,大都督在南境撑住局面。”

      陆清不可思议的看着楚鸢,她只是一个亡国公主,如何能够左右大夏朝堂局面,如今能活着,也只是因为她献降,不然早成了刀下鬼。

      “阿鸢,那可是长安哪!”话未说尽,意却明了。

      那可是长安,大夏权利中心,万国来朝的大夏朝,江山广袤,国力昌盛,如此恢弘的大国朝堂,岂是她一个女子能够左右的。

      “可,大都督如今能找到那失踪的粮食和冬衣吗?”

      自是不能,如果可以,陆清今日何须如此遮掩为难。

      “可……你要如何去找?”

      “这就不劳大都督费心了,我此去长安路途就需一月,大都督正好可以借着与我阿娘成婚之事迁延回京交旨,长安事毕,还要请大都督将粮草衣被如数交给十位城主。”

      陆清有些担忧:“我这的事倒不是很难,只是阿鸢,你此去长安要带多少人去?如是万人恐怕……”

      “一个!”

      陆清尚未反应过来,还在思虑楚鸢该带多少人:“千人又恐不能护你……一个?”待嘴巴终于跟上脑子,他惊诧不已。

      “阿娘的婚礼,我许是参加不了了,大都督,从今往后,阿娘就只是木家的女儿,不再是敌国王后,也不再是安南国七公主的母后,大都督若是待我阿娘不好,国虽亡,我未灭!”

      “阿鸢,我知晓你的顾虑,老子打了十年杖,终于把老婆打回来了,我对天立誓,若是有负令宜,我不得好死!多说无益,就看我往后怎么做吧!只是,你就带一个……”

      “大都督宽心,若不是逼不得已,安南如此混乱的时候,我是不会轻易离去的,好在,十个城主都很听话,大都督不必忧心,只需约束好镇南军便是。”

      楚鸢轻拂袖摆,再次给陆清添满了茶。

      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

      “那……阿鸢一路小心,我会传信回京,也会沿途做好安排,确保你安全到长安。”

      ……

      大都城外十里长亭,楚鸢俯瞰山下,安南军与镇南军的军士卸甲归家,一边迎亲,一边送亲,举城欢呼。

      青黛上前给楚鸢戴上了风帽。

      “公主,真的不去参加干娘的大婚?这一日你盼了这么多年。”

      许久,楚鸢才摇了摇头:“安南皇室只剩下我和楚林,我们都是不祥之人,希望阿娘今日大婚,往后都是大吉祥安,再勿有半分忧愁。走吧!”

      她缓步走向亭外马车,正要上车,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她。

      由远及近,一人一马踏着尘泥而来,在距离楚鸢十数米外猛然停住,怕扬起的尘土洒落她身上。少年目光锐利,迅捷的跳下飞马,几步到楚鸢身前便跪了下去。

      “公主,大夏危险重重,让我陪你一起去吧!”

      楚鸢忧思满怀的面容,因面前俊朗刚毅的少年有了些许舒展,她上前弯下腰扶他起来:“怎么动不动就跪,你我之间,哪里有这些东西。”

      少年未曾起身先抬了眸,四目相对,他眸中深深的担忧呼之欲出。他向来擅长隐藏心绪,看来今日已是到了无法掩藏的状态。

      心底仿佛被重重锤了一下,楚鸢没有扶得他起身,反而紧跟着对跪了下去,眉眼尽可能柔和,努力挤出一丝笑意:

      “商也,长安没有我要顾念的人,反倒是安南,到处都是我挂心的人,你的担子更重。也只有你在这,我才能放心!”

      叫商也的少年不忍楚鸢下跪,扶着她一同起了身,他足足高了楚鸢半个头,浑身散发着野性的刚毅,眼神锐利得像头豹子,这样刚野的少年,也会有难以藏住的担忧和不舍的时刻。

      “可……”

      “别怕,别怕。”她轻轻呢喃,打断了商也的顾虑,她不敢听。

      那后面的话,她不忍。

      商也还握着楚鸢的小臂,这一刻,似是分别的悲恸给了他勇气,他手掌回收,径直握住了楚鸢的指尖,又细又白,他指腹之间在颤抖,拇指来回摩挲,想要让楚鸢感受到他此刻的焦灼和拒绝,想要留下她。

      楚鸢的思绪全在分别之上,几度咬牙,才压下了胸腔中腾起的难受。

      “商也,顾好自己。”

      楚鸢回头看向身后的青黛,叹息一声:“你们好好告别,我去车上等。”说完抽回手自顾自上了车。

      商也手上一空,心也跟着一空,却仍旧本能的伸手扶了她上车,眼神追随着楚鸢的身影进入了车中,这才转头去马上取下一个大包袱回来拿给青黛:“这是我猎的雪貂做的大氅和风领,还做了两套暖炉套子和长靴。听说长安的冬天,那雪冻得能刮骨,陛下余毒未解,身体虚弱不堪,你一定要照顾好她。”

      青黛蹙眉接过:“要你提醒!”不知哪里起来一股恼意,她拿了包袱转身就走,刚走两步,一想到这一去,此生怕是再无见面机会,她又猛然停住。

      “商也,有合适的女子,早日成婚,有了知冷知热的人,公主也能安心。”

      未尽之言,隐匿在她发红的眼角,随着她上了马车消失不见。

      商也满眼酸涩望着马车离去,寒风中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站着,纵然马车已经消失在茫茫山野中,仍旧久久不愿离去。

      楚鸢忍不住开了后窗,透过窗缝看着马车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天高地阔,商也显得那么渺小,自己,也显得那么渺小。

      平日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青黛,此刻寂寂无言,只是也盯着那个缝隙:“公主,我们还能回来吗?”

      能回来吗?

      楚鸢从袖中拿出一封明黄的信纸递给了青黛。

      青黛打开只是看了一眼,整个人震惊莫名。

      “大夏天子,竟然,要公主进长安,终身为质!”
      再回想商也刚才的失礼,青黛这才反应过来:“商也已经知道了吧?”

      楚鸢颔首,别过头打开了侧面的车窗,贪恋着外面的山景:“哪有什么一半的粮食和被服不见了,无非是要看见我出现在长安,那一半才会出现。政治啊,总是这么凉薄。”

      “娘子,是想做长安的质子,还是陆府的三娘子?”

      不管是哪,都不是家,做谁又有何分别。

      这一趟,足足走了一个多月才到长安。

      立在城门下,朱雀大街出现在青黛眼前,大夏的繁华也出现在青黛眼前。

      “不愧是巍巍天朝,万国来贺!”

      青黛看着眼前的世界,既是感慨,又是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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