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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诡案生修订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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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收,天光却未明。
苏州城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湿气里,瓦檐还在滴滴答答地落水,青石板路反着幽暗的光,整座城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沉甸甸地喘不过气。李府的朱门依旧紧闭,门口多了两队持刀衙役,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偶尔经过的行人。那股无形的压抑感,以李府为中心,向四周的街巷悄然扩散。
城西,悦来客栈。
这客栈名字起得俗气,地段也偏,却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前堂卖些粗劣酒食,后头兼做骡马生意,楼上客房价格低廉,常年住着走南闯北的货郎、落魄的江湖客、逃难的、避祸的,气味混杂,人声喧嚷,是个藏身的好去处,也是个打听消息的烂泥潭。
二楼最靠里的一间房,门板薄得像纸,糊窗的棉纸破了几个洞,冷风飕飕地往里钻。房里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凳,床上铺着薄薄的、洗得发硬的褥子,桌上摆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半碗冷水。
江妄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一条腿曲起踩在凳子上,手里拿着块粗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剑。
剑身极宽,极厚,无鞘,通体呈现一种历经无数次锻打、淬火、劈砍后的暗沉色泽,像是凝固的血与铁锈混合而成。剑身斑斑驳驳,布满各种划痕、凹陷,甚至有几处细小的崩口,非但无损其凶戾之气,反而更添几分沙场浴血的残酷质感。剑柄缠着磨损严重的麻绳,浸透汗渍与血污,颜色深黑。
旧念。
这柄剑陪他五年,饮过仇敌的血,也挡过暗算的刀。剑很重,寻常武夫双手挥动都吃力,他却能单手舞得呼啸生风。这重量让他踏实,每一次劈砍,都像是将五年积压的恨意与暴戾,狠狠砸出去。
擦拭的动作机械而专注,粗布摩擦剑身,发出单调的“沙沙”声。江妄低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腾的情绪。
昨夜李府墙头那一眼,如同淬毒的钩子,至今还扎在他心口,隐隐作痛。
沈辞。
他居然敢那样平静地回视自己,甚至……还带着那该死的、熟悉又陌生的浅笑。五年不见,这人身上的温润皮囊似乎更完美了,完美得让人想撕碎,看看里面是不是早已腐烂透顶。
还有那摇头。
那目光扫过芭蕉叶的暗示。
他什么意思?示好?警告?还是另一种更令人作呕的算计?
江妄擦剑的手猛地一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杀意。
不能乱。
现在不是时候。
李府的案子透着邪门。那芭蕉叶上的痕迹……他事后回想,越发觉得不对劲。那不是血,也不是普通的污渍,倒像某种……干了的水渍混合了别的东西。还有那股萦绕不散的阴冷气息,若有若无,与当年他哥死时,现场残留的某种感觉,有一丝模糊的相似,却又似是而非。
亡魂索命?
他不信。
但有人想借他哥的名义杀人,搅浑水,这点毋庸置疑。
是谁?
目的何在?
和五年前的“天诛”真相,又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像无数细密的丝线,缠绕着他,让他不得不暂时摁下立刻去找沈辞拼个你死我活的冲动。他需要线索,需要弄清楚这潭浑水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或许……可以从那个装模作样的沈楼主身上,撬出点什么?毕竟,听风楼的消息,可是天下第一。
这个念头让江妄觉得无比讽刺和屈辱,但现实摆在眼前。他孤身一人,无门无派,名声狼藉,想查这种牵扯旧案、手段诡秘的连环命案,难度太大。而沈辞,他有听风楼,有身份,有面子,查起案来比自己方便太多。
只是,与虎谋皮?
江妄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睁开眼,继续擦拭“旧念”,只是动作放得更慢,眼神更深沉,像在酝酿一场风暴。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很稳,很轻,与客栈里其他房客或伙计那种或沉重、或虚浮、或匆忙的步伐截然不同。它不疾不徐,目标明确,正朝着他这间房而来。
江妄擦剑的动作没有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全身的肌肉,在瞬间调整到了最适宜爆发也最适宜防御的状态。握着剑柄的手指,松紧恰到好处。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短暂的静默。
然后,是两声不轻不重、极有节制的叩门声。
“笃,笃。”
江妄没应声,依旧擦着他的剑。
门外的人似乎也不急,耐心地等了几息,才有一个温润平和的嗓音响起,穿透薄薄的门板,清晰地传入房内:
“江二公子,故人来访,可否一叙?”
这声音……
江妄擦拭剑身的动作,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盯向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胸膛里,沉寂了一夜的血与火,轰然被点燃,烧得他眼白都泛起了红丝。
故人?
好一个故人。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近乎野兽般的轻笑。然后,他放下粗布,单手握住“旧念”沉重的剑柄,缓缓站起身。
“门没锁。”他开口,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有些沙哑,更添戾气,“沈楼主大驾光临,我这狗窝蓬荜生辉,怎么敢拦?”
门被轻轻推开。
月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与这昏暗、简陋、充斥着霉味和劣质酒气的房间格格不入。沈辞今日换了身浅青色的长衫,外罩同色薄氅,依旧是一尘不染,手持那柄玉骨折扇。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浅淡笑意,目光温润,仿佛真的是来拜访一位久别重逢的故友。
然而,就在他踏进房间的刹那,一股沉重、凶戾、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扑面而来!
江妄站在那里,手持斑驳重剑“旧念”,剑尖斜指地面,身形挺拔如孤松,又紧绷如满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的恨意与杀机,几乎要溢出来,将眼前这片碍眼的“月白”彻底撕碎、吞噬。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门在沈辞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也将这方寸之地,变成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无声厮杀的战场。
沈辞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仿佛那滔天的恨意只是拂面清风。他目光平静地迎上江妄的视线,甚至还有余裕打量了一下房间的环境,然后,微微颔首。
“五年不见,江二公子,别来无恙。”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
“无恙?”江妄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握着剑柄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声,“托沈楼主的福,还活着,没变成我哥那样的孤魂野鬼。”
沈辞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那抹温润的笑意,似乎淡了极其细微的一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江枫兄之事,沈某至今愧疚。”他开口,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当年之误,非我本心,但错已铸成,沈某无话可说。”
“误?”江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充满讽刺,“好一个‘误’!沈辞,五年了,你还是这么会说话,轻轻巧巧一个‘误’字,就想把我哥一条命,把我们江家上百条人命,都揭过去?”
他向前踏了一步,沉重的“旧念”剑尖离地寸许,在地面粗糙的砖石上划出轻微的摩擦声,仿佛猛兽亮出了獠牙。“你手上沾着我哥的血,心里揣着听风楼的秘密,面上却装得比谁都干净!沈清让,你这副虚伪的样子,真让我恶心!”
面对这直白刻骨的指控和扑面而来的凶戾气息,沈辞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曾动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妄,看着那双燃烧着仇恨火焰的眼睛,看着那张被岁月和苦难磨砺得棱角分明、再也找不到当年半分稚气的脸。
心底某个地方,传来一阵细密而绵长的刺痛。不是旧伤,是别的。
“江妄,”他忽然唤了他的名字,不是“江二公子”,而是那个久远的、几乎被尘封的称呼,声音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叹息的意味,“我今日来,不是与你清算旧账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江妄冷笑,“来看我这条‘疯狗’落魄成什么样子?来炫耀你沈楼主如今如何风光?还是……想来封我的口,怕我把五年前的龌龊捅出去?”
“李府的案子,你怎么看?”沈辞忽然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仿佛刚才那些尖锐的对峙从未发生。
江妄一怔,随即眼神更冷:“关你屁事?”
“有关。”沈辞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个动作极其大胆,几乎进入了“旧念”挥砍的最佳范围。江妄肌肉骤然绷紧,剑身微抬,杀气几乎要破体而出。
但沈辞视若无睹,他摊开一直握在手中的折扇,扇面上那几片淡墨竹叶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清冷孤直。“死者李万财,与前三位死者一样,都是五年前‘天诛’行动的参与者。死状诡异,骨髓吸干,面带微笑,现场干净,无外伤,无闯入痕迹。江湖传言,是令兄亡魂索命。”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江妄:“你信吗?”
江妄盯着他,眼神凶狠,没有回答。
沈辞也不需要他回答,继续道:“昨夜在李府,你我都看到了芭蕉叶上的痕迹。那并非血迹,也非普通污渍。我让手下查验过附近土壤水质,并无特殊。那痕迹的位置刁钻,若非有心或从特定角度,极难发现。像是……某种液体滴落飞溅后,又被雨水稀释冲刷残留。”
“你到底想说什么?”江妄不耐烦地打断他,但眼神里的凶狠之下,却掠过一丝专注。沈辞说的,正是他心中疑惑。
“我想说,这不是鬼魂作案。”沈辞合起折扇,轻轻敲击掌心,发出规律的、细微的“嗒、嗒”声,“是人为。而且是精通某种罕见邪术,心思缜密,对五年前旧案极为了解的人所为。”
“那又如何?”江妄嗤道,“是谁干的,为什么要借我哥的名义,关我什么事?我只知道,第一个该被‘索命’的,是你沈辞!”
“或许,凶手也是这么想的。”沈辞忽然道,目光锐利如针,刺向江妄,“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亡魂索命’,引向五年前的旧怨,真正的目的,或许就藏在搅起的这潭浑水之下。或许,是为了掩盖别的罪行;或许,是为了挑起更大的纷争;又或许……”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是为了逼出某些人,或者……某些秘密。”
江妄瞳孔微缩。
逼出某些人?某些秘密?
沈辞意有所指。是指他这个江家遗孤?还是指沈辞自己这个当年的“凶手”?抑或是……五年前“天诛”行动背后,那些至今未曾浮出水面的东西?
“你查到了什么?”江妄沉声问,语气依旧冰冷,但少了几分纯粹的杀意,多了几分审慎。
“不多。”沈辞摇头,“李万财表面是绸缎商,暗地里也与古董、香料有些往来,但背景干净,查不出与邪术有关的直接联系。不过,最近半年,苏州一带来了几批身份不明的江湖人,行踪诡秘,似乎与一些特殊的‘货物’流通有关。听风楼正在查。”
“特殊的货物?”江妄皱眉。
“比如,某些记载偏门异术的古籍残卷;比如,产自特定地域、有特殊效用的矿物或植物;再比如……活物。”沈辞的声音平静,但说出的内容却让人心底发寒,“这些东西,在黑市上能卖出天价,也最容易招惹是非。”
江妄沉默了片刻。沈辞提供的线索虽然模糊,却指向了一个可能的方向。如果凶手是为了谋财,或者是为了争夺某种罕见的“资源”而灭口,嫁祸给“亡魂索命”转移视线,倒说得通。但为何偏偏选中“天诛”的参与者?是巧合,还是另有深意?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江妄抬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审视,“沈楼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还是说,你想利用我去查这些危险的线索,替你听风楼趟雷?”
沈辞闻言,竟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
“利用?”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不知是嘲讽江妄,还是自嘲,“江妄,我们之间,还需要谈‘利用’这么浅薄的词吗?五年前那一剑,早已将我们绑在了一条船上,只是这条船,注定要驶向血海深渊罢了。”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这次,距离近得江妄能看清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幽潭,以及潭底极深处,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疲惫的波澜。
“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也是局中人。亡魂索命的传言,针对的是江家,是你。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谁,尚未可知,但继续追查下去,你我都不可能置身事外。”沈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与其各自为战,被幕后之人逐个击破,不如暂时……”
他停住了,似乎在选择合适的词。
“合作?”江妄替他说了出来,语气里的讽刺浓得化不开,“沈辞,你和我?合作?你觉得可能吗?”
“不可能。”沈辞坦然承认,神色毫无变化,“但可以暂时……互不干扰,各查各的。线索可以交换,消息可以互通。目的只有一个——揪出幕后真凶,弄清楚‘天诛’的真相。”
他注视着江妄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想,这个目的,你我应该是一致的。你也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哥……究竟因何而死,对吧?”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捅开了江妄心底最深处、层层封锁的闸门。
五年了,恨意支撑他活下来,但支撑他一次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没有彻底变成毫无理智的杀戮野兽的,正是那份对真相的执念。他哥的死,江家的覆灭,绝不仅仅是表面那么简单。那一夜,有太多疑点,太多未解之谜。
沈辞是凶手吗?
是。
但江妄内心深处,有一个连自己都几乎要遗忘的声音,在微弱地提醒: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否则,以沈辞的心机和听风楼的能力,何必在五年后,自己送上门来,卷入这明显是针对旧案的漩涡?
他看着沈辞,看着那张平静无波、温润如玉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伪装的裂痕,找出算计的证据。
但他只看到一片深沉的平静,和眼底那抹几乎看不见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倦意。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屋檐的滴水声,和远处街市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喧嚣。
许久,江妄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怎么交换?”
沈辞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不起眼的竹管,放在旁边满是污渍的木桌上。“里面有听风楼在苏州的一个联络方式,以及目前已掌握的、关于那几批不明江湖人的初步信息。你若查到什么,可以通过这个方式传递给我,我会支付相应的报酬,或者……提供你需要的、关于五年前的其他线索。”
“报酬?”江妄瞥了一眼那竹管,冷笑,“沈楼主果然大方。但我想要的报酬,你给得起吗?”
“除了我的命,”沈辞平静地回答,“其他东西,听风楼或许都能想办法。”
“呵。”江妄不再看那竹管,重新将目光锁定在沈辞脸上,“沈辞,别以为这样就能抵消什么。我们之间,只有交易,没有合作。查清真相之后,你我的账,照样要算。”
“自然。”沈辞颔首,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沈某的命,随时等江二公子来取。只是在此之前,望江二公子……保重。凶手手段诡异,目标不明,你独自追查,务必小心。”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从沈辞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平静无波的语气,只让江妄觉得无比刺耳和虚伪。
“用不着你假惺惺。”江妄别开脸,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说完了?说完了就滚。”
沈辞不再多言,对他这恶劣的态度也毫不在意,仿佛早已习惯。他微微颔首,转身,拉开那扇薄薄的木门,月白的身影悄然融入门外走廊的昏暗光线中,消失不见。
门重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江妄一人,和他手中沉重冰冷的“旧念”。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沈辞留下的竹管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个无声的诱惑,也像一个危险的陷阱。
合作?交易?
与沈辞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与毒蛇共舞。
但……
他缓缓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小小的竹管,入手微凉,轻若无物。他捏着竹管,指腹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理,眼神变幻不定。
沈辞说的对,他想知道真相。不仅仅是杀死沈辞报仇,更是要弄清楚,五年前那场毁灭了他一切的阴谋,到底是谁在幕后操控,目的何在。
而沈辞,无疑掌握着比他多得多的信息。听风楼的情报网,是眼下最快切入案子的途径。
风险极大。
但收益……也可能是揭开一切谜团的关键。
江妄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决绝、甚至带着点疯狂的弧度。
他用力捏紧了竹管。
“沈辞……”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淬着毒,也燃着火,“这笔账,先记着。等真相大白,老子再连本带利,跟你一起算清楚!”
他将竹管揣入怀中,提起“旧念”,大步走向房门。
既然决定了要趟这浑水,那就不能坐等。李府的现场被雷猛封锁了,但总有些地方,是官府查不到,或者容易忽略的。
比如,李万财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伙伴;
比如,最近在苏州出没的那些“不明江湖人”;
又比如……那个昨夜恰好出现在李府附近,身手不凡,却被雷猛当成“目击者”扣下的“神偷”。
或许,该去苏州府的大牢附近转转了。
江妄拉开门,走入走廊混杂的气味和喧嚷中,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苏州府衙,偏厅。
这里的气氛,比李府更加压抑肃杀。没有了雨水的遮掩,阳光勉强透过高窗棂,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冷和铁锈味。
雷猛坐在一张宽大的公案后面,面前堆着厚厚的卷宗,都是关于近期四起命案的记录。他浓眉紧锁,虬髯随着粗重的呼吸微微颤动,一双虎目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正死死盯着跪在堂下的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短打,布料普通,但裁剪合身,袖口和裤脚都利落地收紧。他身形偏瘦,却并不单薄,四肢修长,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生得颇为俊俏,眉毛细长,眼睛是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此刻正骨碌碌地转着,打量着偏厅里的陈设,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世不恭的笑意。完全不像一个被押到公堂之上的嫌疑犯。
萧九。
江南一带近来声名鹊起的“妙手”,专偷达官贵人、富商巨贾家中那些见不得光的宝贝,行事诡秘,轻功卓绝,从未失手。官府通缉榜上有名,悬赏金额不低,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摸不到。
没想到,这次居然“阴沟里翻船”,在李家命案发生的当夜,恰好出现在李府附近,被巡逻的衙役撞个正着。一番追逐,这小子滑溜得像泥鳅,差点又让他跑了,最后还是雷猛亲自出手,才将他堵在一条死胡同里拿下。
雷猛盯着萧九,声音沉得像闷雷:“萧九,昨夜亥时到子时,你在李府后巷做什么?”
萧九眨了眨他那双桃花眼,一脸无辜:“回雷捕头,小的就是个走街串巷卖炊饼的,昨夜收摊晚了,路过那里,尿急,找个墙角方便一下,这不犯王法吧?”
“卖炊饼?”雷猛冷笑一声,一拍惊堂木,“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你这一身夜行衣的料子,是卖炊饼能穿得起的?你怀里揣的那套精钢打制的撬锁工具,是卖炊饼用得上的?还有你脚上那双‘踏雪无痕’的薄底快靴,是卖炊饼该穿的?”
萧九被他一连串逼问问得缩了缩脖子,但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却没褪去,反而更浓了:“雷捕头好眼力!实不相瞒,小的祖上确实是卖炊饼的,但到了小的这辈,家道中落,炊饼卖不下去了,就改行……替人跑跑腿,送送信,偶尔也帮富贵人家通通下水道,修修房顶什么的。那工具,是干活用的。靴子嘛,爬高上低的,总得穿双合脚的,您说是吧?”
他这话半真半假,油嘴滑舌,气得雷猛额角青筋直跳。
“少跟老子耍花腔!”雷猛霍然起身,绕过公案,几步走到萧九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萧九整个人笼罩,“李府昨夜出了命案,李家老爷死得蹊跷!你偏偏在那时候出现在附近,行踪鬼祟,身上还带着作案工具!说!你是不是与此案有关?是不是你去李府行窃,被李老爷发现,于是杀人灭口?!”
这指控极其严重,若是坐实,就是斩立决的死罪。
萧九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他抬起头,直视着雷猛那双喷火的眼睛,语气也认真了几分:“雷捕头,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萧九虽然干的是没本钱的买卖,但有三不偷:不偷救命钱,不偷忠烈户,不沾人命案。这是道上的规矩,也是我自己的底线。李老爷怎么死的,我压根不知道。我昨夜确实想去李府‘逛逛’,但还没摸到墙根,就闻到一股子怪味,心里觉得不对劲,正想撤,你们的人就来了。我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眼神清明,倒不似作伪。
雷猛紧紧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慌乱或心虚,但除了那一贯的玩世不恭和此刻的认真,什么也没有。他办案多年,直觉告诉他,这小子可能真的与命案无关,但出现在现场,绝非巧合。
“你说你闻到怪味?什么怪味?”雷猛抓住他话里的细节,追问道。
萧九皱了皱鼻子,似乎在回忆:“说不上来……有点像……檀香味?但又混着一股子甜腻腻的、像是腐烂花果的味道,还有点……铁锈腥气?混在一起,特别冲,我隔着巷子都闻到了,觉得邪性,就没敢靠近。”
檀香?甜腻腐烂味?铁锈腥气?
雷猛眉头拧得更紧。李府书房的验尸初步结果已经出来,李万财体内骨髓确实近乎干涸,体表无伤,死因极可能是一种罕见的、吞噬精气骨髓的邪功或邪术所致。死亡时间大约在亥时三刻到子时之间。现场除了李万财自己的痕迹,以及家人、仆役的正常活动痕迹,没有发现任何外来者的脚印、指纹或其他线索,干净得诡异。
门窗紧闭,从内闩着,是典型的“密室”。
萧九说的这股怪味,倒是提供了一个新思路。如果是某种邪术或奇毒,或许会留下特殊的气味。但昨夜雨水不小,气味很容易被冲散,除了萧九这种鼻子特别灵、又恰好在上风处的人,其他人未必能注意到。
“除了味道,你还看到、听到什么不寻常的?”雷猛放缓了语气,但目光依旧锐利。
萧九歪着头想了想:“听到的没有,雨声太大了。看到的嘛……”他眼珠转了转,“李府后院墙头,好像有片芭蕉叶,背面有点不对劲的颜色,不像雨水渍。不过离得远,我也没看清。还有就是……感觉。”
“感觉?”
“对,感觉。”萧九点点头,神色难得严肃起来,“就像被什么东西暗中盯着,凉飕飕的,很不舒服。所以我立马就决定不干了,保命要紧。结果刚转身,就被你们的人发现了。”
墙头芭蕉叶……暗中窥视的感觉……
雷猛想起昨夜沈辞出现在对面屋顶,以及自己那一瞬间捕捉到的、墙头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的直觉。难道除了沈辞和可能存在的江妄,当时还有第三人在窥探?
这个案子,真是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雷捕头,”萧九见他沉吟不语,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您看,我就是个偷儿,跟命案真的没关系。我知道的都说了,能不能……高抬贵手?我保证,出去以后立刻离开苏州,再也不在您的地盘上捣乱,怎么样?”
雷猛冷哼一声:“你当衙门是菜市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李府的案子没破之前,你就是最大的嫌疑人!给我押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探视!”
“哎?别啊雷捕头!我真是冤枉的!”萧九立刻叫起屈来,但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已经上前,不由分说将他架起,拖向后堂的临时牢房。
萧九一边被拖着走,一边还不忘回头喊道:“雷捕头!我要求改善伙食!牢饭太难吃了!还有,我晚上怕黑,多给盏灯行不行啊——”
声音渐渐远去。
雷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坐回公案后。萧九的话,有几分可信,还需核实。但至少提供了一个方向——气味,以及可能存在的、善于隐匿的第三人。
他铺开纸笔,开始记录刚才的审问要点,同时思考下一步该如何着手。李府的人际关系需要深挖,最近苏州的异常动向需要排查,还有沈辞和江妄这两个极度危险又牵扯旧案的人物,也必须严密监控。
正写着,一名衙役匆匆进来禀报:“总捕头,外面有位柳姑娘求见,说是李老爷的义妹,有要事相告。”
柳姑娘?柳如眉?
雷猛笔尖一顿。江南首富柳家的独女,李万财的义妹,她这时候来做什么?
“请她进来。”雷猛放下笔,整了整衣冠。柳家富甲一方,在苏州乃至江南都颇有影响力,即便是他,也不能怠慢。
不多时,一名女子在丫鬟的陪同下,款步走入偏厅。
女子约莫双十年华,穿着一身素雅的月华裙,外罩浅碧比甲,梳着时下江南闺秀流行的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简洁的珍珠步摇,耳畔坠着同色小珠。她眉目如画,气质娴雅,行走间裙裾微漾,自带一股书卷清气,一看便是受过良好教养的大家闺秀。
正是江南首富柳元外之女,柳如眉。
然而,雷猛敏锐地注意到,这位柳小姐虽然打扮素净,眉眼间却并无多少悲戚之色,反而带着一种沉静的、甚至有些疏离的审视。她走进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偏厅,最后落在雷猛身上,微微福身一礼。
“民女柳如眉,见过雷总捕。”
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语气礼貌却疏淡。
“柳小姐不必多礼。”雷猛起身还了半礼,“不知柳小姐此时前来,所为何事?可是为了李老爷的案子?”
“正是。”柳如眉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着雷猛,“义兄惨遭横祸,家父与我都悲痛万分。听闻雷总捕正在全力缉凶,民女不才,亦想略尽绵力,提供一些线索,或许对案情有所助益。”
“哦?柳小姐请讲。”雷猛示意她坐下说。
柳如眉却并未落座,只是站着,缓缓道:“义兄生前,除了绸缎生意,近年来也对古玩玉器颇有兴趣,常与一些行踪隐秘的商人往来。大约三个月前,他曾无意中向我提及,得了一件‘奇物’,来自西南苗疆,形似古镜,但质地非铜非玉,触手生温,置于暗处,能映出模糊光影,颇为神异。他对此物珍爱非常,秘不示人。”
古镜?苗疆?触手生温?暗处映出光影?
雷猛精神一振,这听起来就非比寻常!
“柳小姐可知那‘奇物’现在何处?李老爷可曾说过是从何人手中购得?”雷猛急问。
柳如眉摇头:“义兄未曾详说,只提过那么一次。那‘奇物’他也从未拿出来展示过。至于来历,他只说是‘朋友所赠’。但我猜想,能拿出这等稀奇物件的,绝非普通朋友。”
她顿了顿,继续道:“另外,约莫半月前,我曾偶然听到义兄与人在书房争执,声音压得很低,但似乎提到了‘账目不对’、‘货不对板’、‘苗疆那边不满意’等语。当时我未及细听,怕被发觉,便匆匆离开了。如今想来,或许与那‘奇物’,或者义兄私下的一些生意往来有关。”
账目?货不对板?苗疆?
雷猛将这些线索与萧九提到的“怪味”、沈辞所说的“不明江湖人”和“特殊货物”联系起来,一条模糊的线似乎正在浮现。
李万财可能私下从事着某种与苗疆地区有关的、见不得光的交易,交易的物品可能就是类似“古镜”这样的奇物。交易出了岔子,或者利益分配不均,引来了杀身之祸。凶手利用某种邪术杀人,并伪装成“亡魂索命”,转移视线。
动机,似乎指向了谋财害命。
“柳小姐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雷某谢过。”雷猛郑重抱拳,“不知柳小姐可否将李老爷近几个月往来密切之人的名单,以及可能涉及生意的账目,提供给衙门?这对排查凶手至关重要。”
柳如眉沉吟片刻,点头道:“民女回去后,会尽力整理一份名单。至于账目……义兄的生意往来,有些可能并未记录在明账之上,民女只能尽力而为。若有发现,定当及时呈报雷总捕。”
“有劳柳小姐。”雷猛再次道谢。
“雷总捕客气了,协助官府查明真相,告慰义兄在天之灵,是民女应尽之责。”柳如眉微微欠身,“若无其他事情,民女先行告辞。”
“柳小姐慢走。”
柳如眉转身,带着丫鬟,步伐平稳地离开了偏厅,自始至终,仪态端庄,情绪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义兄的女子。
雷猛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头却并未舒展。
这位柳小姐,似乎知道得不少,却也隐瞒了不少。她提供线索的时机、方式、态度,都透着一种精心计算过的冷静。是真的想帮忙破案,还是想借官府之手,达到别的什么目的?
还有她提到的“苗疆”、“古镜”……若真与案子有关,那这潭水,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危险。
雷猛坐回案后,提笔将柳如眉的话详细记录下来,并在“苗疆”、“古镜”、“私下交易”、“争执”等关键词上重重画了圈。
看来,必须立刻加派人手,沿着“苗疆”和“特殊货物”这两条线,深入调查了。
还有那个萧九……
雷猛想起那小子被拖走时还不忘讨价还价的赖皮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或许,这个滑不溜手的神偷,也能派上点用场?至少,他那比狗还灵的鼻子,和对危险敏锐的直觉,在调查某些地方时,或许能起到奇效。
不过,得先磨磨他那身贼骨头。
雷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心中有了计较。
柳如眉走出苏州府衙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抬手用团扇遮了遮。
等候在马车旁的丫鬟连忙上前搀扶:“小姐,回府吗?”
“不急。”柳如眉声音清淡,“去‘清心茶楼’坐坐。”
丫鬟有些意外,但不敢多问,扶着柳如眉上了马车。马车驶离府衙,沿着青石板路,穿过几条繁华的街市,最后在一处临河、环境清幽的茶楼前停下。
柳如眉下了车,吩咐丫鬟在楼下等候,自己独自一人,袅袅婷婷地上了二楼,选了个临窗的雅座。
她要了一壶上好的龙井,几样清淡茶点,便静静地看着窗外运河上往来的船只,神色平静,仿佛真的只是来品茶散心。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楼梯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头戴方巾的年轻书生走了上来。他身形清瘦,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书卷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顿与执着。正是屡试不第、却依旧在苏州以替人写信、抄书、偶尔帮闲维持生计的秀才,方正。
方正上了楼,目光扫视一圈,很快锁定了临窗的柳如眉。他脚步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但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在柳如眉对面坐下。
“柳小姐。”方正拱手,语气平淡,甚至有些生硬,完全不像面对一位身份尊贵的富家千金。
“方秀才来了。”柳如眉微微颔首,亲手替他斟了一杯茶,动作优雅,“请用茶。”
方正看了一眼那杯清澈碧绿的茶汤,没有动,只是看着柳如眉,开门见山:“柳小姐约方某前来,不知有何指教?若是为了令义兄李老爷的案子,方某一介寒儒,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他语气里的疏远和戒备显而易见。柳如眉是江南首富之女,是云端上的人物;而他方正,只是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穷秀才。两人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柳如眉似乎对他的态度毫不在意,轻轻放下茶壶,拿起自己的团扇,慢悠悠地扇着。
“方秀才过谦了。”她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谁不知道,方秀才是苏州城里有名的‘方正’,耿直敢言,心思缜密,尤其对蹊跷之事,嗅觉敏锐。前年城东王寡妇的冤案,若非方秀才看出状纸上的破绽,力陈知府重审,恐怕真凶至今仍逍遥法外。”
方正眉头微皱:“陈年旧事,不值一提。柳小姐有话不妨直说。”
“好。”柳如眉停下摇扇,目光落在方正脸上,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任何属于闺阁女子的娇柔,只有冷静的审视和一丝……锐利,“我想请方秀才,帮我查清义兄李万财真正的死因,以及……他背后可能牵扯到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方正一愣,显然没料到柳如眉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而且如此直白。
“柳小姐为何不找官府?雷总捕正在全力侦办此案。”
“官府有官府的规矩,有官府的难处。”柳如眉语气平淡,“有些线索,在明面上未必查得到;有些真相,在官府的卷宗里,也未必会被记录下来。我需要一个……不受太多拘束,又能明察秋毫的人,从另一个角度去查。”
她看着方正,继续道:“我知方秀才清高,不愿与商贾铜臭之事牵扯过深。但义兄之死,疑点重重,绝非简单的‘亡魂索命’。他私下涉足的那些生意,恐怕水很深,牵扯的也绝不仅仅是他一人。若不查清,真凶逍遥法外是其一,恐怕还会有更多人遭殃,甚至……可能动摇江南商界的根基,影响无数百姓生计。”
她将一桩谋杀案,提升到了可能影响民生稳定的高度,这显然触动了方正内心深处“为民请命”的执念。
方正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他当然知道李万财的案子不简单,那诡异的死状,亡魂索命的流言,都透着邪性。他也隐约听说过,李万财近年来行事越发神秘,与一些来历不明的人往来密切。只是他一个穷秀才,无钱无势,纵然心中有所怀疑,也无从查起。
如今,柳如眉这个最可能了解内情的人找上门来,提供了查案的可能,也点明了案件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大危害。
“柳小姐想让我从何查起?”良久,方正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专注。
柳如眉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她知道,方正动摇了。
“从‘人’查起。”她低声道,“义兄生前最后几个月,接触最频繁的,除了明面上的生意伙伴,还有三个人,行踪神秘,连我都查不到他们的根底。一个自称姓‘胡’,操着古怪口音,像是西南那边的人;一个总是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右手缺了一根小指;还有一个,是个女人,很少露面,但义兄似乎对她颇为忌惮,称她为‘影子’。”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素雅的锦囊,推到方正面前:“这里面,是我能查到的,关于这三个人的零星信息,以及他们可能出现过的地方。方秀才可以此入手。另外,义兄的书房已被官府封锁,但他在城外‘听雨别院’还有一处私宅,那里或许也有些线索。这是别院的钥匙和地址。”
方正看着那个锦囊和旁边的铜钥匙,没有立刻去接。
“柳小姐如此信任方某?”他抬眼,目光锐利,“不怕我将这些东西交给官府,或者……另有所图?”
柳如眉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我既然找上方秀才,自然是信得过你的人品和本事。至于另有所图……”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方秀才若是那种人,当初就不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寡妇,险些得罪本地乡绅,丢了赖以糊口的抄书活儿了。”
方正被她的话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心底那点戒备,却莫名消散了不少。
他最终伸出手,拿起了锦囊和钥匙,入手微沉。
“我会去查。”方正将东西仔细收好,站起身,“但有言在先,我只查与案情相关的线索,其他事情,我一概不管,也不会向柳小姐汇报与案情无关的细节。若有所获,我会设法告知柳小姐。另外,查案所需花费……”
“这是定金。”柳如眉打断他,又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放在桌上,“里面是五十两银子,足够方秀才前期查案之用。若不够,或事后另有需要,可随时来找我。”
五十两!这对于方正来说,简直是一笔巨款。他一年到头替人抄书写信,也未必能攒下十两银子。
他盯着那荷包,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却没有去拿。
“柳小姐,查案是查案,报酬之事,等有了结果再说吧。”方正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这银子,还请收回。方某虽穷,还不至于拿预付的酬金。”
柳如眉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拒绝。但她并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将荷包收了回去。
“方秀才高义。”她淡淡道,“既如此,便依方秀才。若有需要,随时开口。”
方正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转身下了楼。他的背影清瘦却挺直,很快消失在茶楼外的街道人群中。
柳如眉独自坐在窗边,看着方正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窗外运河上熙攘的船只,眼神幽深难测。
她提供线索给雷猛,是明线,是为了推动官府的调查,也是将自己置于一个“协助者”的安全位置。
而私下委托方正去查,是暗线,是为了掌握更多官府可能查不到、或者不愿深查的隐秘。
义兄李万财的死,绝不简单。那面所谓的“古镜”,那些神秘的交易伙伴,还有近年来江南一带悄然出现又消失的某些“特殊货物”的传闻……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而李万财,可能只是其中一只不幸撞上的飞蛾。
柳家与李家是世交,更是利益共同体。李万财私下涉足的危险领域,柳家未必完全不知情,甚至可能……也有所牵连。父亲近日的忧心忡忡,府中一些陌生面孔的短暂出现又消失,都让柳如眉心生警惕。
她必须赶在风暴彻底席卷之前,弄清楚真相,为柳家,也为自己,争取斡旋的余地。
至于那个方正……
柳如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耿直,执拗,聪明,还有点可笑的清高。
是一把不错的刀。
用得好,或许能劈开眼前的迷雾。
只是,这把刀太直,太脆,用的时候,得小心些,别让他折了,也别……伤着自己。
她放下茶杯,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苏州城的天,依旧阴霾。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城东,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书画装裱铺子,门面狭小,招牌上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铺子后院,却是另一番天地。
小小的院落收拾得干净雅致,墙角种着几竿翠竹,院中一口古井,井边石桌上摆着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这里,是听风楼在苏州城一个极为隐秘的联络点。
沈辞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刚送来的密报。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显眼的月白长衫,穿着一件普通的青灰色直裰,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气度,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文人。
密报上的内容,让他素来平静的眼底,也泛起了一丝波澜。
“苗疆‘傀影宗’……噬髓香……镜花水月术……”
这些名词,即便在听风楼浩如烟海的秘闻档案中,也属于极为冷僻、近乎传说的范畴。傀影宗,据传是苗疆一个早已灭绝的邪道宗门,擅长操控光影、制造幻象、并用特制的“噬髓香”配合独门手法,杀人于无形,能吸干受害者骨髓精气,死者面带愉悦微笑,体表无伤。其最高秘术,便被称为“镜花水月”,真真假假,虚实难辨。
这与李万财等人的死状,吻合度极高。
但傀影宗消亡已逾百年,其秘术也早已失传,怎么会突然在江南出现?还专门针对五年前“天诛”行动的参与者?
是有人得到了傀影宗的传承?还是仅仅模仿其手法?
密报还提到,近半年来,黑市上确实有几份疑似与傀影宗有关的残破古籍或器物在暗中流通,价格被炒得极高,买主身份成谜。其中似乎就有一面描述类似的“古镜”。
这又与柳如眉提供给雷猛的线索,对上了。
李万财很可能就是其中一位买家,或者中间人。他私下经营的古董香料生意,或许就是这些“特殊货物”的掩护。
那么,杀他的人,是卖主?是竞争买家?还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沈辞放下密报,指尖轻轻敲击石桌桌面。
江妄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传来。以他的性格和如今的处境,大概会从最直接、最危险的地方入手,比如黑市,比如那些不明身份的江湖人聚集地。虽然风险极大,但说不定真能被他撞出些猛料。
而官府那边,有雷猛坐镇,有柳如眉若明若暗地推动,加上那个被扣下的神偷萧九……想必也会有所进展。
自己呢?
听风楼的情报网需要继续深挖“傀影宗”和黑市交易的线索,同时,也要密切关注京城、苗疆等地的动向,看看是否有更大的阴谋在酝酿。
但还有一件事,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当年“天诛”行动,表面上是武林正道围剿与魔教勾结的江家,但内情远非如此简单。朝廷、江湖各方势力角逐,江家掌握的那个秘密……才是真正的导火索。江枫之死,他自己刺出的那一剑,背后也藏着诸多疑点。
如今,“天诛”旧案被以这种诡异的方式重新掀起,是否意味着,那个沉寂了五年的秘密,又要浮出水面了?幕后人针对“天诛”参与者,是真的为了复仇或灭口,还是……想用这些人的血,重新点燃那根导火索?
如果真是后者,那牵扯进来的,就绝不仅仅是江湖恩怨了。
沈辞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江妄……
他知道的,或许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多。关于江家的秘密,关于他哥江枫的真正意图。只是五年来的恨意,可能让他刻意忽略了某些细节。
要想查清“天诛”真相,江妄是绕不开的关键。
而要想从江妄那里得到线索,或者说,引导他去发现线索,自己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和……让他无法拒绝的“交易筹码”。
比如,关于他哥江枫可能未死的……一些蛛丝马迹?
这个念头让沈辞的心微微一沉。
告诉江妄这个可能性,无异于在他原本就熊熊燃烧的恨意之火上,再浇上一桶油。他会疯狂,会不顾一切,也会彻底打乱现有的查案节奏,甚至可能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但若不告诉他,任由他自己在黑暗中摸索,或者被幕后之人误导利用,后果可能更加不堪设想。
沈辞放下茶杯,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五年前,他以为自己做出了最理智、或许也最冷酷的选择,结果却错得离谱,将所有人都拖入了深渊。
五年后,他依旧站在岔路口,面临同样艰难甚至更加凶险的抉择。
一步踏错,或许就是万劫不复。
院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暮色四合,将这座精巧的小院也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暗之中。
沈辞睁开眼,眼底已恢复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那几竿翠竹前,伸手拂过冰凉湿润的竹叶。
“来人。”
一个灰衣人如同影子般出现在他身后。
“通知我们在黑市和码头的人,加大排查力度,重点寻找与‘镜’、‘香’、‘苗疆纹饰’相关的货物或人员。有任何发现,即刻来报。”
“是。”
“另外,”沈辞顿了顿,“想办法,将‘傀影宗’和‘噬髓香’的部分消息,不着痕迹地,透露给雷猛。注意方式,不要暴露来源。”
灰衣人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应道:“属下明白。”
“还有,”沈辞的声音低了几分,“查一查,五年前‘天诛’行动前后,江枫少主除了明面上的活动,私下是否接触过与苗疆、异术、或古董秘藏相关的人或事。尤其是……他是否曾表现出对某种‘古镜’或类似器物的兴趣。”
这个命令更加隐秘,也更具指向性。
灰衣人深深低头:“是,楼主。属下立刻去办。”
灰衣人退下后,小院重新恢复了寂静。
沈辞独自站在竹影下,暮色将他青灰色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他抬起头,望向李府所在的方向,又似乎穿透了层层屋宇,看向了城西那家鱼龙混杂的悦来客栈。
棋盘已开,棋子已动。
执棋之手,却未必只有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