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第 70 章 他们马 ...
-
他们马上就搬到了B市,B市寸土寸金,还好徐帆这么多年从事教育行业又有高级职称,找一份教培工作不算困难,日子也能勉强过下去。
B市无论什么季节空气都要比A市干燥的多,除此之外,徐茁对那几年没有任何的记忆,时间对他来说只是何时去医院的节点。
最后一点仅遗的听力在开学前一次次的眩晕和耳鸣中消失殆尽。
徐茁的病恶化的太快,一切都无力回天。
他深知自己已经无法完成学业。
他把录取通知保存好,柜子里还有一张明信片大小的画和一张照片。
徐茁知晓自己花了一大笔钱,他看着多年的积蓄日渐减少直至彻底为零和日益疲惫的徐帆,他的耳朵最终还是没办法恢复,他浑浑噩噩最终也习惯了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只不过比起听不见更难熬的是头晕、耳鸣和耳疼。
徐帆老了很多,居然比当班主任还要老得更快,徐帆常常让徐茁帮忙用她买的最便宜的染发膏帮她染发,这是徐茁除去看医生仅剩的唯一一件正事。
那是染完发的第二天,徐茁彻底听不见的第二年,徐茁和徐帆并肩坐着,他还能闻见头发散发着劣质刺鼻的香精味。
即使这么久,她仍然不相信徐茁无法恢复听力的事实。
徐帆焦急的抓着医生的胳膊,哀求着,“求你了医生,求你了,我儿子还这么年轻,医生你们医院是全国最好的了,您一定可以治好的。”
徐茁听不到徐帆的声泪俱下,但他看到的,他说:“算了吧。”
那是他最后一次开口说话。
医生叹气的把徐帆的手从胳膊上拿开,“您先别急好吗?毛细胞损伤是不可逆的,但是徐茁的听神经还没有萎缩、坏死,等炎症稳定了可以安装人工耳蜗听到声音。”
徐帆听见“听到声音”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好,好,好,只要能听见,只要和正常人一样,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医生见徐帆逐渐情绪稳定下来,和她耐心解释,“您听我说,徐茁目前耳朵条件还不允许,只有稳定了才能手术,然后安装人工耳蜗不会和正常人一模一样,只是会接近正常人,并且术后的适应期很长。”
医生看向旁边对刚刚对话毫不清楚的徐茁,“更重要的是要本人自愿,这涉及到最后能听到什么程度。”
“徐茁怎么会不愿意,他当然是自愿的。”徐帆眼中只有那马上要见底的咖啡,她的双手在桌子上交握,一只手的大拇指不老实地抠另一只手,“我当时理所当然这么想。”
四个月后,徐茁的检查结果证明病情已经稳定,医生说:“可以排耳蜗手术了。”
徐茁摆手拒绝。
炎热的夏天本就让人心情烦躁,更何况他们没走几步就被汗水浸湿。
徐帆大发雷霆,她用着不太熟练的手语说: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啊!不然我这么辛苦辞掉工作卖掉房子来B市找全国最好的医院干什么?我没事情做吗?你知道我每天有多累吗?你真的想成为累赘一辈子?
徐茁沉默的站着,阳光照在乌黑的头发上已经开始发烫。
徐帆看着徐茁的样子叹气,终于想起来包里的太阳伞,她撑开伞举在徐茁的头顶,自己则有一半没被影子遮住,消气的说:太晒了吧,别晒坏了,我特意买的西瓜还在冰箱里,走吧我们赶紧回家吃冰西瓜吧。
总是这样。
伤人的话是你在说,爱人的事也是你在做。
徐茁最后还是同意了手术。
手术很顺利,只不过术后的位置很疼,徐茁只能依靠止疼药缓解,耳朵像是有一团浸水的棉花,他昏昏沉沉躺了三天。
直到出院,徐茁术口位置还在隐隐作痛,他仍然感到眩晕,走路也轻飘飘的,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
后来伤口终于长好,耳蜗要调试开机了,徐茁在第三年终于能听到声音了,但这声音和过去十八年的完全不同。
不带有感情的电子音和尖锐的嘈杂声,所有的声音都混成一团,像是一滩五颜六色混在一起的烂泥巴,直到彻底分不清楚什么是什么颜色。
徐茁感受到每一次与过往不一样的声音传入耳朵就是再一次的提醒自己和过去不一样了。
徐帆苦笑一声,“我当时只想着,他已经听不见了能有办法让他听见不是好事吗?难道他真的要一辈子听不见?残疾人在这个社会上就是劣势,就是会比不上正常人,更何况谁会喜欢有缺陷的,所有人对他都只会有一个标签那就是聋子……”
李沐阳无法忍受的开口,“不是的。”
“什么?”
“你自始至终有问过他吗?你知道他有多害怕吗?”
徐帆眉头紧锁,大拇指悬停在半空。
李沐阳的声音铿锵有力,目光灼灼,“徐茁只是听不见,您不能因为徐茁变得听不见,就只记得他听不见。”
徐帆眼睛下垂,躲避李沐阳的眼神。
“是您一个人在给他贴上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撕掉的标签,是您忘记了他除了听不见以外还是个立体的人,徐茁身上有许多的优点,单单只是听不见不足以让他在社会上处于劣势。更何况是社会给残疾人带来的不便,是社会的问题,不是他们的问题。”
徐帆沉默半响。
“是啊,我忽略当时的徐茁,擅自把自己的焦虑在无意间传递给他,明明他才是最难受的人,而现在反应过来已经于事无补了”,她轻叹一口气,咽下略有哽咽的声音,原本垂下的眼睛此刻向外看去,平复好后,她和李沐阳对视,“很多时候,事情都不是人本身的问题,但客观上的困扰是没有办法消失的。”
“我只是想让徐茁戴上耳蜗减少困扰,我想尽可能摘掉标签。”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忧伤,“可是,事到如今,徐茁心里比谁都更在乎标签。”
“我原以为带上耳蜗,他能够慢慢接受,但他愈发沉默,他长年累月困在那里,整日待在家里,拒绝和外界接触”,她把最后一口咖啡喝下,“后来出现了一次转机,四年前徐茁无意间被模特公司的人发掘,突然就决定来到H市,那是他第一次试着尝试接触外界。”
四年前,那正是李沐阳毕业决心离开的时候。
“不过他日子还是过得很糟糕,饿了才随便找点东西糊弄几口,一有工作就不管不顾全身心扎进去,房间也是乱成一团,收拾后不出一天又变成原样,生活对他来说只要过得下去就好,直到你出现。”
李沐阳心头颤动,他嘴唇微张,却无法发出一点声音。
徐帆想到这次回来儿子微弱的变化,倒是安心了一点,嘴角带着一丝欣慰,“他昨天虽然生气,但这么多年来终于愿意开口说话了,即使语气不好,不着语调。”
有人推门进来,门口风铃碰撞叮铃哐啷,把李沐阳的思绪拉住,他所不知道的关于徐茁的过去在今天被揭开,尘封的往事掀起灰尘,不仅轻飘飘的砸在李沐阳身上,让他觉得沉重,还弄得鼻子有点痒眼睛开始发酸。
李沐阳垂着脑袋,让头发遮住自己的眼睛。
他心疼徐茁,害怕徐帆在峰回路转之时,希望自己和徐茁不要越界,他眼睛只盯着早已冷却的咖啡,“可是,您说了我是男的。”
徐帆的手轻搭在李沐阳指尖发抖的手上,“所以,我觉得你是男生也没有关系。”
李沐阳惊讶的抬头看着徐帆。
“沐阳,我希望你能让徐茁走出来。”
徐茁回来时,房间居然空荡荡的,李沐阳不在家,他才猛然发觉自从李沐阳来之后房间已经大变样了,自己也无意识的维护着。
现在李沐阳不在居然有些冷清。
他把下午从钱霖手上接过的饭盒放在桌子上,直到转身才发现李沐阳已经回来了。
“回来了?”
李沐阳沉闷的回应,“嗯。”
徐茁原本还想和李沐阳说下午钱霖说了什么话,就见到李沐阳头低低的往卧室走去,徐茁看不清楚李沐阳的神情,只能看出神态好似有些低落。
徐茁打开卧室的灯。
拖鞋胡乱的脱下,一只甩的翻了过来,李沐阳正面对着墙壁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徐茁坐在床铺边缘,他把被子给李沐阳盖上,担心的问:“很冷吗?”
李沐阳却拉下被子,他胡乱的摇头,头发在他的脑后变得一团乱,含糊的说:“只是有点累。”
徐茁看不到李沐阳的嘴型,他皱着眉头,思考不出声音在说什么,他只好轻声开口,“什么?”
李沐阳转过身面对徐茁,他笑得有点勉强,看得出他有点强颜欢笑安慰人,这次他语速放慢,手也跟着比划,“我没事,我只是有点累。”
这次是知晓过往后,第一次与徐茁对视,李沐阳看着徐茁突然愣了神,手抚上了徐茁的脸。
徐茁则任由李沐阳抬高的手摩挲着他的右眼和眉峰。
李沐阳的拇指摸着那一处的凹凸不平,即使知道了缘由,他还是想听徐茁亲口说出来,“怎么弄的呢?”
徐茁一贯的面不改色,“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了。”
嘴里没实话的骗子。
迟早要让你全部说实话。
李沐阳突然坐起身,他的手力道出其不意的变大,强硬的捧着徐茁的脸,嘴唇触碰徐茁的眉峰又一点点往下亲他的眼睛。
现在不是幻觉了,不是自欺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