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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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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启明资本大厦旋转门时,北京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刘余下意识眯了眯眼,怀里依旧抱着那台沉甸甸的旧电脑。面试最后那个关于模型失效排查的问题,她回答得还算流利,但中间有那么一秒的停顿——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更详细地展开第二步关于市场状态的判断方法。量化部负责人当时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
希望不大。
这个念头像背景噪声一样,在她脑子里低低地盘旋。启明的门槛太高,今天候场厅里那些谈着贝叶斯优化、注意力机制、另类数据API接口的竞争者,不少都带着顶尖金工项目的光环或顶级机构的实习烙印。她的简历和项目,相比之下,显得过分“朴实”了。
低落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熟悉的、接近麻木的平静。大学四年,她早已习惯了在更优渥的背景和更闪亮的履历夹缝中,寻找自己那一点点靠代码和逻辑构筑的立足之地。失望是奢侈品,她消费不起。
抬手看了眼手表,下午两点十分。
她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地铁站。今天周三,学校图书馆三楼的靠窗座位,如果现在赶回去,陈冉冰或许还能帮她占到。
下午三点,理工大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角落。
陈冉冰把一本厚重的《高等数理统计》往旁边挪了挪,给气喘吁吁赶到的刘余腾出位置,顺便推过去一杯早已凉透的美式。“怎么样?那‘神殿’里是不是都闪着金钱和智商的光芒?”
刘余把电脑包塞进桌底,接过咖啡灌了一大口,苦得皱了下眉。“光芒没看见,压力倒是实打实的。问得挺深,我有个因子正交化的问题,感觉答得不够漂亮。”
“啧,”陈冉冰凑近,压低声,“能进终面就是胜利!那可是启明,听说今年量化岗就招两个,神仙打架。你呢,就当刷了个顶级副本,涨了经验值。”她是刘余本科室友,学计算数学,同样在备战考研,目标是本校王牌的数据科学方向。两人是图书馆战友,也是彼此负面情绪的缓冲池。
“嗯。”刘余低低应了声,已经麻利地开机,调出昨晚没跑完的蒙特卡洛模拟代码,“不想了,还得刷题。你政治背得怎么样了?”
“别提了,马原部分快把我CPU干烧了。”陈冉冰哀叹一声,也埋首回自己的复习资料里。
图书馆里只剩下书页翻动、键盘敲击和极轻微的呼吸声。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摊开的书本和笔记本电脑上移动。刘余很快沉浸到模拟参数的调整中,面试的得失暂时被抛到脑后。对她而言,专注于具体的问题和代码,比反复咀嚼不确定性要轻松得多。
傍晚六点,两人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紧绷了一天的神经需要放松。
“走,去新开的那家潮玩店转转,”陈冉冰挽住刘余的胳膊,“听说有新品盲盒,我们去碰碰运气,就当……对冲一下你今天面试的风险!”
刘余失笑,也没反对。她需要一点不用思考概率分布和代码逻辑的放空时间。
潮玩店里灯光明亮,琳琅满目的玩偶和盲盒陈列得令人眼花缭乱。陈冉冰兴奋地穿梭其间,刘余则安静地跟在后面,目光扫过那些设计各异的系列。最终,她们停在一个以“未来职业”为主题的盲盒前,每个小盒子里都藏着一个小小的、穿着不同职业装束的卡通形象。
“这个好!看看我们能抽中什么‘未来’。”陈冉冰跃跃欲试。
刘余随手拿起一个,摇了摇——明知听不出什么,还是做了这个无意义的动作。付钱,拆封。她抽出来的是一个穿着实验室白大褂、手里拿着试管的小人儿,底座上写着“科研新星”。
陈冉冰抽到的则是一个穿着笔挺西装、身后有虚拟数据流涌动的小人,“数据领袖”。
“哇!我这个好,贴合!”陈冉冰举着自己的小人,“你这个嘛……也挺好,保研搞科研,稳稳当当!”
刘余看着手里那个“科研新星”,小小的,表情认真。她笑了笑,把它放进包里。“挺好,至少是个确定性的‘未来’。”
而此刻,她手机里那个求职邮箱,依旧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新邮件提示。不确定性的阴云,并未真正散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国贸三期顶层,启明资本的合伙人小会议室里,空气却冷冽而高效。
朱景行刚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讨论亚太区一个新的环境、社会及治理(ESG)量化策略的落地细节。他松开一丝领带,接过助理递来的另一份文件夹。里面是今天校招终面后的综合评估报告,以及量化部负责人初步拟定的推荐名单。
“量化部报上来两个推荐人选,”助理在一旁简要汇报,“第一位,清华金工硕士,MIT交流经历,实习在Citadel Securities北京办公室,面试展示了基于深度强化学习的高频做市模拟项目,非常亮眼。第二位,北大数院本科,伯克利硕士,实习在Two Sigma,提交的论文是关于利用图神经网络捕捉供应链风险传导,模型很新颖。”
朱景行快速浏览着那两份光彩夺目的简历和附件材料,面色平静。这些都是预期之中的“顶尖模板”。
“待定名单呢?”他翻到下一页。
“待定名单目前只有一位,上午场的07号,刘余。量化部王总的备注您看过,技术扎实,逻辑清晰,解决实际数据问题的能力强,但背景和展示的‘前沿性’稍弱,缺乏顶尖机构背书,所以建议放入待定,作为后续补录或实习转正储备。”
会议室内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气流声。楼下的城市灯火开始逐渐亮起,蜿蜒成光河。
朱景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他想起早上那个蹲在窗台边,用袖子吸干水渍后第一反应是检查数据是否受损的女生;想起她谈论PCA与Autoencoder取舍时,那种基于回溯测试结果而非教科书或潮流的冷静判断;也想起她那份解决航运数据聚类的小工具——代码干净,解决的实际痛点很明确。
在量化投资这个行业,聪明人很多,热衷于追逐复杂模型“圣杯”的人更多。但一个策略能否在实盘中长期存活,往往更依赖于对数据质量的苛求、对过拟合的警惕、对成本效益的权衡,以及面对失效时一步步扎实的排查能力。这些“基石”品质,在光环四射的面试展示中,反而不易被察觉,甚至会被视为“不够性感”。
“给王总发个邮件,”朱景行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07号刘余,可以给录用通知。”
助理微微一愣,但专业素养让他立刻恢复如常:“好的。薪资和岗位级别按照标准应届生 analyst I 定吗?”
“岗位一样,但试用期,”朱景行顿了顿,“设为一年。”
助理这下真的有些意外了。公司对应届生的标准试用期是六个月。延长试用期,通常意味着对候选人某些方面存在保留意见,需要更长时间的观察。
“朱总,这……是否需要跟人力资源部特别说明理由?”
“不需要特别说明。就在录用通知里正常标注试用期一年。”朱景行合上文件夹,“如果她真如评估所言,具备扎实的基本功和解决问题的务实态度,那么多半年试用期,对她、对团队,都不是坏事。可以更充分地评估她在真实项目压力下的长期表现和成长潜力。”
他看向助理,眼神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一种基于风险与收益权衡后的决策平静。“至于另外两位推荐人选,按正常流程发offer,试用期六个月。把最终名单确认好,今晚下班前我要签字。”
“明白。”助理利落地记下要点,退出会议室。
朱景行重新转向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他的决定看似折中,实则是一种基于概率的分配:将更多的观察权重,分配给那个看似朴素、却可能蕴含特定稳定性的“因子”。一年试用期,是观察期,也是她的压力测试期。
在概率的世界里,没有百分之百的确定。但他愿意为这个今天早上用袖子擦数据水渍的候选人,多支付一点时间成本,去验证她那份报告里简洁代码背后的韧性。
与此同时,刘余正和陈冉冰坐在学校附近的小餐馆里,吃着简单的晚饭。她的包里,那个“科研新星”的盲盒小人静静躺着。而手机屏幕上,依旧只有考研倒计时的提醒,和几条无关紧要的公众号推送。
命运(或者说,某个冷静苛刻的决策者)发出的那份“未来”通知,正在加密的邮件服务器间穿梭,尚未抵达她那个安静收件箱的端口。
——未来的轮廓,有时并非抽签得来的盲盒玩偶,而是由无数个当下的选择、能力,以及一点被他人洞察的“潜在夏普比率”,共同模拟运行出的概率路径。而通往高山的道路,最初的几步,往往始于一份带着附加条款的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