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家宴 华阳夫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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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阳夫人闭目养神。
前几日扶苏点破翠鸟簪来历的情景，在她脑中反复回放。
脚步声轻轻响起。
身着浅碧色宫装的侍女垂首敛目，走进来，跪在榻前不远处的毡毯上。
“夫人。”
侍女的声音压得极低，恭谨道：
“方才公子子楚那边递了话进来，说小公子车马劳顿，又见了风，今早起来略有些咳嗽，公子心中担忧，特来回禀夫人，这两日恐怕不便再来请安，想留在府中让医官仔细调理，也免得过了病气给贵人。”
华阳夫人缓缓睁开眼。
咳嗽？
前几日在殿中还好端端的，精神头足得很，今日就病了？
看来是那场下马威让嬴异人心疼了，想让孩子暂且避开风头，也给自己争取些时间教导安抚。
她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知道了，孩子年纪小，一路奔波，水土不服也是有的，让子楚好生照看，缺什么药材只管来取。”
“是。”侍女应声。
华阳夫人沉默了片刻，重新闭上眼，思索。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她再次开口：
“你去告诉子楚，政儿既然回来了，便是我们秦国的子孙，总躲着不见人也不是办法。”
“过几日，宫中照例会设家宴，王上与太子都会出席，届时，让子楚带着政儿一起来吧，也让王上和太子见见这个流落在外多年的曾孙和孙儿，认认亲。”
侍女连忙将头垂得更低：“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还有，”华阳夫人补充道，“告诉子楚，孩子既然略有不适，这两日便好生将养，务必调理妥当，莫要在家宴上失仪。”
“奴婢明白。”
侍女叩首，起身，迈着细碎快速的步子退了出去。
华阳夫人目光投向窗外。
家宴……
秦王嬴稷，那位令列国闻风丧胆的雄主，可不会像她那般只是言语挤兑晾着敲打一番便罢。
他的心思深沉如海，手段更是雷霆万钧。
在那两人的面前，嬴政将会得到最直接的审视，是龙是虫，是值得培养的璞玉还是需要修剪的杂枝，一场宴会便能看出端倪。
而她，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好好看看，这个孩子，还有他身边神秘的扶苏……究竟有几分斤两。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略重了些。
熊宸从殿外走了进来，挥手让侍立的宫女退下，自己走到华阳夫人榻前。
“阿姊，”他低声道，脸上带着几分忧色，“我刚听说，您让子楚家宴带那孩子进宫？”
“嗯。”华阳夫人应了一声，没睁眼。
“这是不是……太急了些？”熊宸斟酌着用词，“那孩子才刚回来，规矩礼仪都未熟，王上近来脾气愈发难以捉摸，太子身体又……万一在那样的场合出了什么差错，恐怕……”
“恐怕什么？”
华阳夫人打断他，睁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自己这个弟弟，“恐怕王上不喜，太子失望，连带着对子楚也有了看法？”
熊宸被说中心事，讪讪道：“臣弟也是为阿姊和子楚公子着想……”
敲打归敲打，熊宸是不大喜欢这个突然出现的嬴政，不过先前一直吃着吕不韦给的好处，他倒也不太想让赢异人倒台。
“正是为他着想，才更要让他去。”
华阳夫人坐直身体，语气冷然，“你以为我不让他去，王上和太子就不知道他回来了？这咸阳宫里，有什么风吹草动能瞒过那两位的眼睛？”
“与其藏着掖着，让人猜疑子楚是否别有心思，不如大大方方地带到明面上来。”
“王上最厌恶的便是隐瞒和软弱，太子心软，见那孩子可怜，或许更能生出一二分怜爱。”
她勾唇，“至于出错……那就要看扶苏有多少本事，能把一个在赵国市井长大的孩子教导成能在王前应对的秦国王孙了。”
华阳夫人眼中算计的光芒更盛。
“况且，我也想看看，在那样的场合下，面对王上的威压和太子的审视，那孩子会是什么反应。”
熊宸恍然，随即又担心道：“可万一……那孩子表现尚可，甚至得了王上或太子青眼……”
那岂不是弄巧成拙，反而助长了那孩子的气焰？
华阳夫人瞥了他一眼，重新靠回软榻。
“那又如何？一个四五岁的孩童，即便有些小聪明，得了些怜爱，难道就能翻天不成？”
“家宴只是开始，日后路还长着呢，宫中规矩，朝堂风云，哪一样是容易的？”
“再说了，”
她意味深长地道，“王上春秋已高，太子体弱，这未来的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可这年轻人里，也未必就只有他嬴政一个。”
熊宸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华阳夫人的未尽之意。
华阳夫人是打算双管齐下，一面让嬴政去面对最严峻的考验，一面加紧为嬴异人物色楚国宗室之女，尽快生下流着楚系血脉的子嗣。
只要新的嗣孙诞生，嬴政这个在敌国长大、与楚系毫无瓜葛的孙辈，其重要性自然会大打折扣。
“阿姊深谋远虑，臣弟明白了。”熊宸躬身道。
*
消息很快传到了嬴异人府中。
书房内，嬴异人捏着由侍女亲自送来的口谕，脸色复杂。
他怎么会不明白华阳夫人的用意？
家宴中，百官宗亲俱在，一言一行皆关乎国体家声，政儿才刚回来，许多礼仪都未熟稔，邯郸的经历又难免让某些宗室老臣心存偏见……
万一出半点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华阳夫人这是逼着他，也逼着政儿，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去闯龙潭虎穴。
这与他先前准备好的情况完全不同，他原本的计划是带着政儿单独去叩见父亲和祖父……
赢异人烦躁地在书房内踱步，手中的绢帛被捏得发皱。
吕不韦坐在一旁，眉头也微微蹙起，快速权衡利弊。
“公子，夫人此举虽然有意为难，但也未必全是坏事。”
吕不韦沉吟道，“小公子终究是要见王上与太子的，迟见不如早见，一直避着反而显得心虚，引人猜疑。”
“家宴是考验，却也同样是机会，如果小公子能表现出色，一举赢得王上与太子青睐，日后在咸阳的处境将大有不同，华阳夫人再想明着为难，也需掂量三分。”
嬴异人停下脚步，苦笑：“先生说的道理我何尝不知，只是……政儿他才刚回来，我总想着让他多适应些时日，这般仓促……”
他心疼儿子，也怕儿子承受不住那般压力。
“父亲。”
清亮的童音在门口响起。
嬴异人和吕不韦抬头看去，嬴政不知何时站在了书房门口，身上穿着扶苏为他新裁的玄色深衣，小脸沉静，眼神清澈。
扶苏站在他身后半步，对着嬴异人和吕不韦微微颔首。
“政儿？你怎么过来了？”嬴异人连忙上前。
“听闻祖母传话，让孩儿入宫赴宴，特来与父亲和吕先生商议。”嬴政走进书房，对吕不韦也行了一礼，“吕先生。”
吕不韦连忙还礼：“公子多礼了。”
嬴异人看着儿子镇定的小脸，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蹲下身，握住嬴政的肩膀。
“政儿，家宴……非同小可，你祖父与曾祖父都会在场，还有许多宗亲重臣，规矩森严，你……可害怕？”
嬴政摇了摇头，目光坚定。
“父亲，孩儿不怕，祖母既然让孩儿去，孩儿便去，正好也让祖父和曾祖父看看，他们的孙儿和曾孙在赵国没有丢了秦人的脸，如今回来了，更不会给大秦丢脸。”
稚嫩的声音让嬴异人眼眶发热，也让吕不韦眼中异彩连连。
嬴异人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好孩子！有志气！父亲相信你！”
他站起身，看向扶苏，郑重拱手：“先生，家宴之前这几日，政儿的礼仪应对就全拜托先生了！”
扶苏还礼：“公子放心，扶苏必定竭尽全力。”
吕不韦也道：“宫中旧例与诸位宗亲贵戚的脾性忌讳，不韦稍后便整理一份，供先生与公子参详。”
“有劳吕先生。”扶苏道谢。
接下来的几日，扶苏的院落成了临时的学堂。
繁琐死板的礼仪动作，自有宫中派来的老嬷嬷反复演练纠正
时间紧迫，扶苏教导的是应对。
秦王可能问什么问题，会以何种方式发问，背后可能藏着怎样的机锋。
太子嬴柱可能关心什么，又该如何回答才能既显孝心又不失分寸。
面对其他宗亲或重臣或好奇或挑剔的目光与问话，该如何不卑不亢地应对。
扶苏将自己前世所知关于秦昭襄王和安国君的性情事迹，结合当前局势，分析给嬴政听。
他自幼生长于皇室，对于这方面可谓是十分熟稔。
嬴政学的如饥似渴。
赵姬心疼儿子，每日亲自盯着厨房准备补身子的汤水，强忍着不安，不去打扰儿子学习。
嬴异人与吕不韦忙着打点宫中关节。
府中上下都弥漫着紧绷的气氛。
所有人都知道，家宴将是小公子在咸阳权贵圈中的第一次正式亮相。
这日晚间，功课暂歇。
嬴政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看向正在灯下翻阅竹简的扶苏。
“先生，”他问道，“您说，曾祖父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几日听了太多关于秦昭襄王的雄才大略与铁血手腕，嬴政心中对这位从未谋面的曾祖父充满了敬畏，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好奇与……向往。
扶苏放下竹简，看向嬴政。
昏黄的灯光洒在他清俊的侧脸上，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悠远。
“你的曾祖父……”扶苏开口，“他是一个真正的王者，一个将秦国带上巅峰的雄主。”
“他一生东征西讨，败魏国，摧楚国，困赵国，使山东六国闻秦丧胆，他善于用人，如白起、范雎，皆是一时人杰，他能纳谏，更有决断，该狠时绝不留情，该忍时又能蛰伏数年。”
“秦国之强，始于孝公，成于昭王。”
嬴政听得心潮澎湃。
“那……他严厉吗？会不会很可怕？”他问出了心中隐隐的担忧。
扶苏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对于敌人，他自然可怕，但对于秦国的功臣和有才能的子孙当然是不同的。”
“政，在他面前你无需刻意讨好，只要展现出你作为嬴秦子孙应有的聪慧与担当。”
扶苏目光深远，“王者之心深不可测，我们能做的便是做好自己，余下的交给天意和他的判断。”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握紧了小拳头，暗暗发誓，一定要在家宴上让曾祖父和祖父看到，他嬴政，绝不逊色于任何嬴秦子弟！
*
清晨。
嬴异人府邸门前，车驾早已备好。
嬴异人穿着正式的公子朝服，玄衣纁裳，神情庄重。
赵姬为他整理着衣襟，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小心些，照看好政儿。”
“夫人放心。”嬴异人握了握她的手。
另一边，扶苏为嬴政最后检查衣冠。
小小的嬴政今日也穿上了特制的王孙礼服，玄色深衣，腰束玉带，虽然年幼，却也隐隐有了几分不凡的气度。
“都记下了吗？”扶苏低声问。
“记下了，先生。”嬴政点头。
“好。”扶苏拍了拍他的肩膀，退后一步，与吕不韦站在一起。
嬴异人深吸一口气，对嬴政伸出手：“政儿，我们走吧。”
嬴政将小手放入父亲温暖宽大的掌心，迈开步子，登上了马车。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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