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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全知者 伊莱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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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克斯活着回来了,最后一战中,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一辈子的运气将尤金男爵腰斩,战无不胜的蒙塔莱没有辜负他,他在尤金的眼中看到双份的恐惧。在尤金死后,泰利安人像被箭矢扰乱航道的群鸟。
一开始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那样惊恐,将领身亡是常事,男爵的副官也及时顶上了他的位置,那一仗最后是平局……直到泰利安发出讣告,向国民沉痛地宣布:皮埃尔王子战死乌特尤斯,帝国的继承人正式变更为其表弟,也就是他妻子的兄长。
尤金——皮埃尔王子等这一战已经很久,爱德华三世原本希望向东征服,谁知接连损兵折将,国内民众怨气冲天,许久未尝过权力滋味的将领们终于抓到把柄,爱德华三世却仍旧执意东进,父子俩大吵一架。
按照计划,乌特尤斯本来应该很快落入瑞杰尔手中,这片西方大陆会成为泰利安新的兵源地。就让贪婪的威廉姆斯特念他的福音去吧!他不在乎信仰,乌特尤斯人不是有他们的魔人吗?那教宗就休想再染指这里,这里将会是泰利安崭新的净土。
英格丽德鼓掌大笑,以外交官的名义向爱德华三世表示名为哀悼的谴责,墨水用的是浓缩的薰衣草汁。皮埃尔死于战场的无眼刀剑,得到了一个与残暴将领身份相匹配的结局,爱德华休想拿这件事栽上乌特尤斯。
“我发现你坏心眼挺多的。”辛娜执意在封蜡里淋上山茶花汁。
“辛娜小姐,至少我不隐藏,但是您不一样。”英格丽德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她,“您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
“我没有别的话要对您说。”
“您看见了什么?”
“您何出此言?”
“因为无翼鸟的眼睛不见了。”英格丽德笑道,“啊呀,那条项链我是很喜欢的,还想着把它作为您和亚伦爵士的新婚礼物呢。”
“可它本来就是亚伦送给您的新婚礼物。”辛娜说,“如您所闻,我不在场,但是知道这件事。我还知道许多其他的事,只是不知道如何对您讲述……但您可以尽情提问。”
“好吧!”英格丽德扬起精致的头颅,“您生产之后,把乔夫人叫到床榻边,那时候您对她说了什么?她为什么直到现在一直在哭泣?”
当红鹿从她腹中降生,她便已经完成她的使命,得到她的奖赏,通晓真相,通晓所有被雪覆盖的过往。
死婴的葬礼进行时,在麦得宁与酒领交界处的樱桃酒馆也正在举行一场葬礼,格里安老板的弟弟被发现死在卧室中。他的身体承载安东尼奥与比阿里斯的灵魂二十二年,已经不堪重负,在辛娜诞下红鹿的那一天,这对被锁在同一具躯体里的千年怨侣终于毁灭、终于自由,将荣誉、力量与沉疴交还于后人。她已全部看见。
瑞杰尔拥抱泰利安的王子,乔夫人翻越群山来到王领,克里斯丁一世的舆图,月桂树比阿里斯对一把匕首念咒。凭借无翼鸟的眼,现在是她自己的眼,她看见神的来龙去脉,看见最初的最初,这片古老、荒芜、罪孽深重的荒唐土地数千年前的一片沼泽地,红鹿在沼泽地中央盘旋歌唱,催促来往的鹿群奔往平原,人们拿着猎刀和弓箭,红发的战士挽着黑发的祭祀,簇拥一群长着美丽的灰眼睛的女人,她们的咒语让干涸的河床涨满牛奶,让死去的枯草结出果实。
受红鹿祝福的乌特尤斯是一片安宁的乐土,直到一位祭司听见过路神明的低语。
他名为安东尼奥,他的心此时全部爱着灰眼睛的比阿里斯,他的肉与灵和异乡的神明握手,从此他带领人们耕耘,他带领人们纷争,他带领人们获得数倍的爱、数倍的恨。红鹿不再唱歌,挖出自己的双眼交给他,他看见红鹿消亡的命运。
红鹿对他说:“继续你的伟业,我将复活在你的爱中,也将复活在她的恨中。”
比阿里斯冷酷地念着咒语,建立起一方愈加富饶的王国,杀死所有不诚实、行恶事的歹人。安东尼奥感到恐惧,与所有的神话不同,他实际上是一个心地柔软的人,正因这份柔软,他才被神选中。
他为妻子雇佣了一位刽子手代劳,而她依旧一刻不停地念着死咒,她的勇敢和决心没有传达到他慌乱的心中,而是为他给自己的不忠提供了一个绝妙的借口。他与一个红发的女孩亲吻,这个女孩是比阿里斯漫长的一生中唯二憎恨过的人,另一位正是她那多情的丈夫。
这两份恨都来自对他们的挚友阿坦达林的同情。那女孩是阿坦达林的爱人,她和安东尼奥的结合背叛了比阿里斯,也背叛了阿坦达林,为他们的伟业流血、同他们的命运悲喜的那一位挚友阿坦达林。
多年之后,在安东尼奥的病榻前的确有人说过“我饶恕你”,这却并非是国王的仁慈,而是猎人的仁慈。
琼安·乔跪坐在辛娜面前,她感到衰老,感到死寂的湖面游来一条衔字的鱼。
“为什么要对我讲述你们的历史,异邦的女人?”她厉声道,“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辛娜的目光炯炯,她的眼睛从此再也没有合上,血红血红的长发盖住赤裸的身躯:“这与你没有关系,我在讲述魔人的来历,而你不是作为魔人诞生于世。你来自巴瓦利教廷,是受祝福的琼安,若非如此,你在辛娜王后死去的那一天就会成为双手鲜红的魔人。你的火是光明,你赐予蒙塔莱一族的健康,只是纯粹的生机。你既然认此地为异邦,便不要让人蒙骗,也不要再蒙骗自己。”
在琼安·乔疯狂的咒骂中,辛娜继续追忆往昔。
当无翼鸟之爱与月桂树之恨集于一身,那位红发的情人身不由己地成为乌特尤斯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魔人”——所谓魔人,并非异像,并非恶魔,并非诅咒,是一种机会。
红鹿本该复活,却违背了自己的承诺。在此之后,无翼鸟一次次转生,付出泛滥的爱,而月桂树却执意成为沉默的土壤,不肯再恨谁,她决不给安东尼奥复活红鹿的机会,她拒绝让他的光环更多一层。
他引她看生灵涂炭,看神明和红鹿都离去后失去庇佑与灵魂的国土,她都不为所动,他爱上她的时候就清楚她的铁石心肠,知道哪怕他们的灵魂已经成圣,她也不会软化半分。
无翼安东尼奥是一位领袖,他同样拥有充分的决心和疯狂,允许自己另辟蹊径。他们的小儿子如母亲所愿迎娶了阿坦达林的女儿,两个古老的家族如此繁衍下去,若干年后,一次千年未有过的春旱来临,阿坦达林公爵在鹿廊迷失于广袤的森林,他因饥饿而几乎晕厥,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少女一蹦一跳地走来。
辛娜见过这个少女,在那个已经逝去、化作夹缝的时空,是她为自己那颗无翼鸟的眼睛倾注鲜血。
少女在将公爵送往麦得宁的途中,双手变得粗糙,骨肉融化成血,因为猎人在绝望之际爱上了她,安东尼奥趁机令她承继了自己的一枚眼睛。少女过着平凡、安静的青春,对乍变的命运没有作任何准备,便回到了森林。
乌特尤斯的“魔人”诞生于阿坦达林绝望的爱,沉默的猎人有着暴烈的心,从此他们的爱人被迫在历史中留下身影。
不知不觉,英格丽德放下了手中的笔,辛娜耐心地等待亲王夫人从恍惚中恢复。她已成就真正的神迹,时间的流逝对她来说已经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