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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与历史无关的(3) 瑞杰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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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杰尔·蒙塔莱喜欢等待,享受等待,等待这段时间他完全属于他自己。
在无所事事的黑夜里,他总是忍不住去想伊莱克斯,倒不是想念这个人,他在想伊莱克斯的剑。
骑士都佩剑,带着武器的人没有不渴望胜利与荣耀的,但伊莱克斯没有荣耀也没有尊严。和骑士不同,佣兵之间的斗殴称不上决斗,他的这位好叔叔没有参加过任何一场比武,自然也没有取得过任何成绩。
白白辱没了他的好剑。
伊泰亲王亲自蹲守在铁匠的炉子边,只为欢迎自己可怜的弟弟终于能够回家。呸!他还给索菲兰亲手打了一对耳环。无翼安东尼奥要是在天有灵,就该在决斗到来之前就取了伊莱克斯的性命,瑞杰尔真希望明天早上就能听到他暴毙于军中的消息。
祝他得疟疾,祝他被毒虫咬得遍体鳞伤,祝他在窑子里和阿兰一样死于马上风。这样自己就用不着费劲去砍他的头,至少不用再亲自动手,虽然他有权利这么做。莉莉夫人说得没错,他才是唯一正宗的王子、正统的继承人。
那爱德华老头子肠子太花,对他们从前的约定视若无睹。要不是尤金告诉他,他还不知道皇帝居然和伊莱克斯有信件往来……
瑞杰尔知道自己筹码不算丰盛,倒是真有心将那场与泰利安的联姻假戏真做,只可惜他自己没有姐妹,其他人的血统都太远了,辛娜·阿坦达林又让伊莱克斯捷足先登——怎么哪里都有这个家伙!
瑞杰尔彻底睡不着了,他头疼、嗓子也干,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找尤金男爵一问究竟。
天还未亮,房间里冷飕飕的,火炉似乎在前半夜就灭了,他摇铃喊来仆人,给了那动作迟缓的老人一鞭子,坐在壁炉边的沙发上反反复复地温习他和爱德华三世的通信,尽管他几乎都能把内容背下来了。
他再三确认,老皇帝虽然并不坚定,但仍然是自己的盟友。尚武的泰利安尊敬伊泰王子,承诺会通过尤金男爵给予他一切需要的帮助。他感到了一定程度的心安,却仍然不是很痛快,曾经他询问过对方为什么不派遣头衔更高的贵族过来,得到的回复是泰利安宁家族如今同他们蒙塔莱一样人丁凋零。的确如此,他们连合法的公爵都仅剩三位,不过庞大的部队由爱德华父子统摄,其威力依旧不可小觑。他们的骑兵一度翻越林礼山脉,在舟车劳顿和水土不服的颓势中惜败全盛时期的伊泰与隆格。
而伊莱克斯这个伪君子在关于泰利安的问题上又主战了,又是一条与他的分歧。
等到他认为尤金男爵终于起床的时候,瑞杰尔让部下吹起号角,隆格骑士是不会让他这样做的,但尤金一直很欢迎这种气氛。
瑞杰尔独自骑马回到红水,路过自己的城堡,母亲养的两只狗冲出来朝着他吠叫不休,他没心情给它们扔骨头,于是从急急忙忙跑来开门的管家身边过去了。
他来到尤金下榻的庄园,画着浓妆的男人女人站了两排,尤金坐在大厅的主座,他的三位情妇坐在右手旁。客人们已经陆陆续续地来了,有些人已经成为他的朋友,会用蹩脚的乌特尤斯语与他打招呼。
尤金很快看到了他,并亲自起身迎接,舞池里传来的欢呼声不绝于耳,男爵于是宣布宴会正式开始,所有人开始跳舞,姿势很滑稽,但是他恰好想要忘记一切,所以并不在乎。瑞杰尔没有亲自参与狂欢,他站在一个视野极佳的地方跟着旋律摇头晃脑,喝下今天的第一杯酒。
决斗的前夜几乎无人入眠,赌注从两乌到不计其数的土地全被摆在桌上。按习俗,辛娜和伊莱克斯理应在后者的床边于午夜时分祈祷胜利,然而月亮才从云雾中现身,他就提前带着烛台来到她的帐篷,脚步快得很,像是要把广袤的国土都甩到身后。
辛娜默不作声地拿出烛火台,一根一根地点亮蜡烛,雪白的蜡悬而不落。伊莱克斯站在她身后,开口问她明天是否会到场,她转过身子望着他。
“你最好不要亲自来看,但你在的话我会安心些。”说完,他就露出后悔莫及的表情来。辛娜看了一眼,心下了然:故意的,装的。
“我好像从来没对你说过这句话,觉得没有必要——之前是这么觉得的。但是,好吧……”伊莱克斯的声音越来越低,然后又提了声气,像是将熄的火花重燃:“我爱你。”
辛娜不置可否,但捧着烛火的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迅速抖了一下:“承蒙恩惠。”
“不胜感激?”伊莱克斯语带讽刺,“如果这就是你的回答,我会接受。我没指望——”他停了下来,不继续说下去。
她听见急促的呼吸和指关节发出的响声,伊莱克斯的脸隐于黑暗中,她只能看见被烛火描摹的模糊轮廓,他的声音仿佛也是模糊的,混杂在他周身的冷气包围了她。
“我希望您胜利。”辛娜肯切地说。
“哎呀,总不会因为我是个好国王。”伊莱克斯笑着说。他像是在她面前忍着什么可能爆发的危险,极力维持平静。
辛娜瞧见他鬓角的汗了,他不过是紧张。她知道明天他是有可能会死的,在他额头落下沉重一吻:“好人,比阿里斯祝福你。”
“好人在这样的时刻希望得到您的垂爱,女士。”
只用这一句,就让辛娜涨红了脸:“神明保佑、安东尼奥明鉴,你当真要这样冷血吗?一有风吹草动,就问个不停,等别人的心塞在你手里,又这样不屑一顾。”
伊莱克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很久之后,他站起来亲吻她。
“你是对的。请原谅,毕竟我是愚昧的骑士,不挨贵妇人的一顿好骂,就没心情上角斗场。”
两人默默对望着,祷告的事项被抛之脑后,仿佛死亡只存在于遥远的南方诸岛,可是辛娜知道它其实已经在路上了,是她先流下眼泪。
“怕我死吗?”伊莱克斯问,辛娜抬起头看着他,他心虚地找手帕擦去她的泪水,但辛娜掐住他的手腕。
“我其实不喜欢在亮堂的地方祷告。”伊莱克斯微笑着说。于是两人将蜡烛一一吹灭,他低头去蹭辛娜双颊的泪痕,辛娜将那枚眼珠挂在他的发间。
“想哭就哭吧,今夜就劳烦你替我把眼泪流干。”伊莱克斯轻而易举地脱离她手指的束缚,用指尖轻点着她的头发,低声呢喃,“让我勇敢。”
当太阳悬于一切恩怨的正上方的时候,伊莱克斯和瑞杰尔在空地上各宰了一头牛,分给各自的将领。辛娜一席华服,立于两位公爵中间,正对面站着尤金男爵、隆格骑士和一些南方贵族,伊莎贝拉夫人自菲戈的葬礼后第一次下床,昂着她美丽的头颅,为她的儿子戴上护甲。
辛娜别过头,她想到诺拉夫人。
但瑞杰尔一定把悲伤认作了厌恶,因为他故意上前来过分殷勤地亲吻辛娜的手背:“我知道您深爱自己的丈夫,可我的怀抱难道不也是一个选择?”
“为了您的幸福着想,大可不必如此。若是真到这种时候,伊莱克斯陛下会成为活的灯塔,我们这辈子是摆脱不了他的。”辛娜故作亲昵地说,心里却恨不得将他淹死一千遍,“同我结婚,您只会得到一个叛徒。可是说到底,究竟是什么让您觉得自己能赢呢?”
“他总有可能失败,那时您又要如何?”
“他会胜利。但我可以告诉您,如果我的丈夫不幸去世,我会亲自刨开你们两人的心好好瞧上一瞧。”辛娜微笑着,“看清楚了我才会考虑别的事情。您最好别小瞧我的勇气。”
“寡妇的勇气?”瑞杰尔嘲讽道。
“杀人的勇气。贤侄瑞杰尔,不要害怕。不过我认为需要提醒你一下。”辛娜平静地回应,“这个时节的酒糟透了。”
瑞杰尔似乎还想对她说些什么,但伊莱克斯朝着他发出刺耳的、可能只有在她听来有些虚张声势的嘲笑,“你这是什么表情?从未被女人拒绝过?”
他举剑敲了敲自己头冠:“可是好运不会一直跟着你,我们在抢这玩意儿,别不小心弄错了。”
他今天穿得格外隆重,除了他常佩的黑曜石头冠,还加戴了一件历史悠久的金环,伊莱克斯从前从未用过,由辛娜从王宫中带出,临出发前亲手为他戴上,那时她亲吻了他白石膏似的额头。两行月桂花环在额头正中央交叉,捧着一轮新月,收紧于耳后,一对精巧的下垂的鸟翅埋在伊莱克斯乌黑的发间若隐若现,他看上去淋了金雨像个天神,瑞杰尔也是一样,他们都选择了戴上面具。
然后他们都将头饰取下,摆在烧着火的祭坛旁。
阿坦达林的银鹿头冠在左,蒙塔莱的金头冠在右,两件几乎如出一辙的黑曜石头冠置于中间,一件为纯质,透着淡金黄的日光,如浸于水银汤中似的生着流彩;另一件镶着月光石,半面落于阴影中,半面是幽光,24粒硬币大小的水晶象征亲王领的24块土地。
在场见证的史学家和诗人都尝试给这场决斗加以润色,但事实只有十分钟,仅仅过了短短的十分钟,身负旧伤的伊莱克斯将宿醉的瑞杰尔钉死在榕树上,他自己的右臂则几乎粉碎,挂在肩头摇摇欲坠,几乎提不动剑。
人群在欢呼,比洪水更嘹亮,这片森林自古以来未曾有过这样的喧嚣。伊莱克斯看着瑞杰尔挣扎了两下,断气之前,红水男爵翻着白眼咧开了嘴,他笑了一下,吐出一口浓郁的黑血,用气音说出对伊莱克斯说出最后一句话:
“你杀了自己的——”
他很快因为疼痛恢复了平静——永恒的平静。
一切发生得极快,辛娜离那棵榕树不过五六米的距离,她险些以为被杀的是伊莱克斯,不禁浑身发毛:她从未觉得这两人如此相像。
时间慢慢地走,伊莱克斯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每个人都确信瑞杰尔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伊莱克斯把剑从死人的腹腔中抽出,颤抖着砍下他的头。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他的腕甲和额头,红色液滴从剑身滴下,他用剑勾来酒杯,将复仇之酒盛满,扔向苍白的长空。
士兵狂欢着,争着去够那金杯,伊莱克斯的右手彻底脱力,他把剑扔到左手,向后甩去,切下一把山茶捧在怀里,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的营地,罗兰•沃凯站在最前面举剑,领主们跪下,呼喊他的名字,呼喊那累赘无比的尊号。
花是俗物,他想。
他把被染红的山茶别在辛娜鬓边,他们为彼此重新戴上头冠。瑞杰尔的黑曜石被扯开,白名单里的每个名字分到一粒,月光石属于辛娜。
辛娜将事先准备好的羊皮纸呈上,伊莱克斯一行一行地念:奖赏、赦免、流放、绞刑,很多人要大难临头了,更多人长舒了一口气。此时一只箭羽刺穿胜利的空气,美酒见了底,露出深不见底的空洞。
吟游诗人针对此事大书特书。
有人说,弓箭手畏惧那尚淌血的剑,手指痉挛,错失了胜利;有人说,那时别歪的山茶正巧落下,伊莱克斯弯下腰替王后捡起,爱情救了他一命;有人说,猫头鹰向飞于半空中的利器扔了石头,改变了命运的方向;有人说,白名单中存在心怀不轨的流毒,因失败的投机将耻辱的黑曜石扔向国王,结果弄巧成拙;有人说,这意外是源于一场不为人知的、被时间遗忘的仇恨,关于某片土地或某家商店的利益。
结果是奥利弗•隆格死于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