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将军之死 我在这儿, ...
-
豪车驶入剧院,艾德里安步下车前戴上口罩,唯留卷曲墨发散乱在额前,半遮着精致典雅的眉眼。
谁也料想不到,在此般眉眼下,隐藏着被咬破而结痂的唇角。
——是在标记结束的温存时,被气急败坏的雌虫狠心咬伤的。
但雄虫并不以此为耻,反倒觉出些得意,他的目光轻描淡写地垂落在雌虫的后颈处,在那逶迤长发与衣领的遮掩下,潜藏着更深刻的咬痕。
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要真算起来,还是他赚了,再说身为雄虫,受过高等教育,应大度包容,不该同自己的雌虫斤斤计较。
艾德里安抬步跟在菲尼克斯的身后,看他冷峻的背影快步走进取票区,似是打定主意不再主动与他说一句话。
剧院前有两层密实的台阶,艾德里安登到半途,险些踩空,旁边注意到他的雌虫替他高喊了一声“哎”,说:“阁下当心!”
菲尼克斯的身影一顿,听身后的雄虫含笑说了句“没事”,忍不住转过身去,退下几步台阶站到艾德里安的跟前,神情冷淡地上下打量他一遍,见他安然无恙,没扭伤脚,轻哼一声说:“这也能摔?”
话是这么说,手却很诚实地递过去,让艾德里安搭住他的小臂,二虫并肩放慢速度地往上走。
艾德里安温凉的掌心紧贴着他的肌肤,朝他放软了声音道:“刚才追你追得急,没注意才差点跌跤。”
“没伤到脚腕?”菲尼克斯视线低垂,观察雄虫的走姿有无异样。
“好在没有。”艾德里安看他垂下的浓密睫羽,突然生出想亲吻那双眼的念头,但随即就觉得好笑,想自己竟会被生理吸引勾得失魂。
雄性到底是雄性,他一面对自己的雄父嗤之以鼻,一面又无法摆脱所受的影响。
他们相携步入灯火辉煌的大厅,歌剧“将军”的巨幅海报已经悬挂在正中,主演是著名的中音歌手。
这两张票是艾德里安托雄父的秘书订的,位置在顶好的正中,高低错落的排布也不会有视野的遮挡,且能将整个舞台轻易收入眼底。
菲尼克斯入座后,翻开特意买来的纪念册,他少有空闲与余钱用来观赏这些所谓的“上流”演出,觉得不能白来一趟。
扉页是舞台的全景图,布景复古而华美,雌虫主演披着麻布式长袍,露出健美的胸肌与腹部线条,展现古典推崇的力量与壮美。
第一页是“将军”的剧情简介,作为家喻户晓的经典歌剧,由于创作时间古早,背景设定在封建虫皇时期,讲述雌虫将军与雄虫教皇的禁忌爱情。
彼时,为了掌控教廷,雄虫教皇必须与皇室缔结姻亲,他可以娶无数个妾,但妻子的位置只能留给皇子。
菲尼克斯看到这儿不由一哂,心想真有意思,那么多先贤的作品都在抨击父母独断专行的婚姻,现实却仍一尘不变地延续基因匹配、家世相当的做法,并希冀于日久生情。
随即灯光暗下,帘幕升起,伴随着激昂的乐曲,雌虫将军赢得胜仗归来,领着兵士在民众的欢呼声中回到王都,新任教皇站在城楼之上,迎接军队的凯旋。
一见钟情的桥段永不过时,将军仰望着端庄持重的教皇,歌唱起长篇大段的爱慕词,赞美雄虫冕下无与伦比的美貌与雍容华贵的气度,炫丽的咏叹调将气氛推向整场歌剧的第一个高潮。
与此同时,教皇也自言自语着对将军英挺相貌与卓然气势的倾慕,雌虫的中音与雄虫的低音一唱一和交错回荡,在第一幕落下后,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第二幕气氛直转而下,巧言令色的弄臣诬告虫帝,把将军每日到教堂为牺牲将士所做的祷告说成是与教皇的私通,并暗示虫帝,倘若教皇与掌有兵权的将军结亲,恐怕会对皇位造成威胁。
虫帝被弄臣的言语怂恿,大怒之下决意除掉将军,于是设下毒计,在圣诞日举办的酒宴上,买通将军麾下的小兵假做谋反,扮作舞者潜入皇宫意图刺杀虫帝,却被当场拿下,并在大庭广众之下指认将军是主谋。
将军自是百口莫辩,当即被捉拿下狱,教皇当众为将军求情,却反倒招来虫帝的斥责,然后提起教皇与他雌子的婚约,要尽快举行婚礼。
第二幕结束后有十分钟的中场休息,艾德里安与菲尼克斯起身去到门口,边喝水边讨论剧情。
他对音乐没有雄虫那么的敏锐,不过觉着情节很值得唏嘘,忠心耿耿而战功卓著的将军被弄臣陷害,确是历史上宿命般的轮回。
“如果将军爱上的是皇太子而不是教皇,会不会有更好的结局?”
菲尼克斯问,将喝过的一次性纸杯丢进垃圾桶。
“那就不是四大悲剧之一的将军,”艾德里安笑了,“而是四大喜剧之一的太子。”
太子讲的恰好就是将军爱慕皇太子,并在皇太子遭受虫帝猜忌后先下手为强地宫变故事。
“看来我们今天的运气不好,”艾德里安调侃地说,“碰见的大多是悲剧,实在不适合约会。”
“也许是因为悲剧总比喜剧更振聋发聩。”菲尼克斯没在意,他想起不知谁说过的那句,苦难是艺术的温床。
艾德里安沉默片刻,指尖突然探进他的长发之下,轻轻抚摸那道即将愈合的咬痕,问:“还疼吗?”
咬时没收着一点力,咬过了却要到他的面前来充好虫,怎么黑脸白脸都给他一只虫扮尽了呢?
菲尼克斯腹贬,耳尖泛红地退开一步,不搭理雄虫的话,说:“下一幕要开始了,我们进去吧。”
“疼的话要与我说,”艾德里安握住他的指尖在掌心摩挲,“没把握好力道,我下次会注意。”
雄虫果然都是得寸进尺的生物,菲尼克斯心想,这次的事还没完,他已经惦记上下一次了。
菲尼克斯故作冷淡地说:“二次分化前信息素骚动,控制不住的话,可以买个止咬面罩。”
止咬面罩曾是风流一时的装饰物,也是虫帝时期高等级雄虫吝啬信息素的象征。
因为雄虫信息素的稀有,在戴上了止咬面罩后,他们能够照常与雌虫或亚雌寻欢作乐,但不会给予标记,自然也不会释放信息素。
艾德里安闻言一怔,随即轻笑道:“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毕竟唯有备受追崇的雄虫,才会有戴止咬面罩的需要,那时候能获得该位阁下的标记与信息素,堪称一种受宠的殊荣。
“不过,”在他们重新落座后,艾德里安话锋一转,说,“你这提议算不算是恃宠而骄?”
菲尼克斯与艾德里安对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用意——这不就是受宠的雌虫在变相地要雄虫不去标记别的虫吗!
“演出要开始了,”菲尼克斯不接茬,反而生硬地道,“不能说话。”
“好,”艾德里安微微颔首,笑着轻声说,“都听雌君的。”
眼看要把虫逗急了,剧场的灯光陡然关闭,第三幕在指挥家的手指起落间悲壮进行。
最后一幕主要以被关押在监狱中的雌虫将军为主,时值暴雪过后的严冬,漆黑阴冷的铁笼中,唯有一束残阳的暖光透过右上角的小窗,投映下朦胧的浮影。
饱受酷刑折磨而奄奄一息的将军躺在木板床上,全身只有一件破烂的麻衣勉强蔽体,与得胜归来打马从城门行过的意气风发截然不同。
似是回光返照,他从床上勉强撑起身来,在泣诉中回想自己从小兵到将军的悲苦历程,好不容易取得荣耀与胜利,也在最好的时光遇见了意中虫,可惜美好总是短暂的,厄运随之降临,他惨遭诬陷与背叛,只有教皇愿意相信他的忠心。
将军继而回忆与教皇寥寥可数的宝贵接触,低柔动虫地叙说自己对冕下的爱意,唯靠这点爱意与深情,同时怀抱着与教皇再见一面的信念,支撑他挨过酷刑,度过在牢狱中无望的生命。
但就在这众虫欢庆的节日里,他突然听到街上传来响亮的喜庆声,恰在这时,来给他送饭的狱卒抱怨着,说就是为了给他这只败虫送饭,害他无法参观教皇与二皇子举办的婚典。
平地里一声惊雷炸响,将军用尽最后的力气扯住狱卒的衣领,问他是谁与谁的婚礼?
难不成还能是你与教皇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谁!狱卒嘲讽着,一脚踢开形容枯槁的将军。
命运终于落下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最后的自白里,雌虫想开了命运的无常与出尔反尔,对教皇的情意说到底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手掌权柄的雄虫又怎么会甘愿为了一个阶下囚放弃荣华富贵。
他不怪虫帝的猜忌,也释怀教皇的变心,漫天大雪埋葬他无可奈何的一生,了无踪迹,仿佛从来就没有他这么一只雌虫,曾到世上一遭。
雄壮而悲怆的乐声逐渐转至柔缓与平静,晚间又来放饭的狱卒发觉雌虫一动不动,只是不在意地收起了他的碗,说:“倒省下一口粮吃。”
将军死在狱中的消息传到皇宫,虫帝念及将军过往的功绩,对死虫可泛起凉薄的同情,便恩准将军在烈士陵中安葬。
在将军落葬的七天后,月黑风高的深夜,身披斗篷的教皇提着一盏孤灯,映亮将军坟前的立碑。
此处没有任何乐声,也没有任何台词,只有死寂的哀悼。
帷幕落下,全然的黑暗,即刻转为全然的明亮,在掌声与欢呼里,演员挨个谢场。
艾德里安正要起身,转眸望见菲尼克斯的面容,哑然失笑,曲着食指抚过他湿润的眼角,说:“哭了?”
菲尼克斯侧过脸,嘴硬道:“是光线太亮,刺眼。”
“我在这儿,”艾德里安将他的脸抱进肩窝,“哭就哭吧。”
他想,训练时受过多重的伤都一声不吭的雌虫,居然会因同类的悲剧而落泪吗?
果然强者的脆弱,最是惹虫心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