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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   大唐皇帝的诏令抵达夏州:命柴绍、薛万均合兵进讨梁师都,另遣夏州都督刘旻率精兵直据朔方东城。这是一着险棋——东城与主城互为犄角,若不能速克,唐军将腹背受敌。
      魏碛站在军帐中,甲胄上的霜花在炭火边渐渐消融。他的腰间,那柄短剑安静地悬挂着,剑鞘上有一道新生的划痕。
      “将军。”书记官崔攸举起镜片,展开羊皮地图,指尖点在朔方东城的西南角,“三日内,我核对过十七份斥候回报、两份突厥逃人供词,还有前隋留下的旧城防图。此处——”他的指甲在墙垣某处轻轻一叩,“是武德六年梁洛仁监修时偷工减料之处。夯土少了两层,外包砖石有裂隙。”
      崔攸说话总像在算账,每个字都经过称量。他抬起头望向魏碛:“若用重型弩砲集中轰击此处,破墙时间可缩短三成。”
      魏碛看向帐中的老兵:“咱们的弩队能做到吗?”
      贺拔陀正在擦拭手中的弩机零件,闻言抬起浑浊的眼:“朔方城头的弩射程三百步,我们的重型弩砲要想破城墙,需推进至二百五十步内。这五十步,要用人命填。”
      “那就填。”刘峻接话,“末将愿率死士为先导,清除城下拒马、铁蒺藜。”
      魏碛忽然开口:“若能在夜间制造混乱,或可趁机接近。”
      “如何制造混乱?”崔攸问。
      温热的触感透过魏碛的剑鞘传来,剑魂轻语:“按我所言。”
      ——
      那是入帐议事之前,剑魂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意念传入魏碛脑海:
      “今夜,我将离剑化形,助将军破城。”
      魏碛心中一凛:“化形之后会怎样?”
      “魂力会急剧消耗,之后可能……会沉睡一段时间。”剑魂的意念绵绵密密,“但这是破城最好的机会。夜色能掩盖我的形迹,守军的恐惧能为你打开通道。”
      魏碛沉默。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剑魂将暴露在危险中,甚至可能消散。数月来并肩作战的依赖、幽冥中的相救之情,与眼前残酷的战术抉择交织在一起。
      “太险了。”
      剑魂的意念里似乎有极淡的笑意:“你每次冲锋时,想过‘险’字吗?将军,这是我的战法:我可化形为白影,于子时登城,择守军聚集处显形惊扰。凡人畏鬼,其阵必乱。你见城头火把纷乱、喊声四起时,便是弩砲发机、率死士冲锋之刻。”
      魏碛闭了闭眼。他知道剑魂说得对,战场上没有万全之策。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心意已决。
      “好。需要我怎么做?”
      “子时前,携剑至城外。其余交给我。’剑魂停顿一瞬,“但记住:无论城头发生什么,你只需看准时机,带人攻城。莫要分心寻我。”
      魏碛闭目一瞬,心意已决:“好。若你登城一炷香后,城头仍无动静,我便按原计划,命弩砲强攻,死士强登。”
      ——
      “将军?”崔攸扬声问。
      魏碛攥紧剑柄,感受到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抿了抿嘴唇,迎着崔攸询问的目光,沉声道:
      “我自率死士前往。众人依我号令行事。”

      雪停了,天地间一片刺眼的白。
      唐军大营在朔方东城十里外扎下。柴绍的主力在西北方向与突厥援军对峙,魏碛所在的这路偏师则如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地抵住了东城的咽喉。
      贺拔陀的弩队在天黑前完成了最后一次校准。二十架重型弩砲被推到阵前,以湿牛皮和沙袋掩护。老匠人亲自检查每一根弩弦、每一处卡榫,粗糙的手指在冰冷的铁木上摩挲。
      “老驼,天这么冷,这能点着吗?”刘峻蹲在一旁,往箭镞上涂抹某种黑色的油脂。
      “我做的弩,从隋大业七年到如今,没哑火过。”贺拔陀头也不抬,“倒是你,小子。夜里带人清障,记住三点:一,别举火;二,踩前面人的脚印;三,听到城头有任何异动,立刻趴下,装死。”
      刘峻咧嘴笑了:“装死不会。”
      “装死好过真死。你死了,谁给我打酒?”贺拔陀头也不抬,“我儿子要是活着……”
      他摇了摇头。左耳的铜耳坠跟着晃动起来。刘峻之前就听魏碛说过:那原是夺了他长子性命的箭簇。老驼用它刺穿自己的皮肉,从此挂在耳边形影不离。
      少年收起嬉笑,郑重抱拳:“我一定活着回来,给您打最烈的烧春。”
      与此同时,魏碛的军帐内正在做最后的推演。
      沙盘上,朔方东城的模型精致得可怕——每一段城墙的高度、厚度,每一个箭楼的位置,甚至城内主要街道的走向,都被崔攸用不同颜色的沙土标记出来。这是他综合数十份情报还原出的“虚城”。
      魏碛站在沙盘对面,目光落在西南角那片区域。
      崔攸抬头,“将军,是此处?”
      魏碛目光锁死沙盘上那一点:“是此处。崔攸,将此坐标传于贺拔陀弩队。让刘峻在子时前清出通道。全军听我哨音行事,不得有误。”

      子时将近。
      朔方东城的城头火把稀疏,守军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
      魏碛伏在距城墙三百步的雪坑里,身边是五十名精挑细选的先登死士。刘峻在左翼,已带人清除了三道拒马、无数铁蒺藜。少年回来时,手被铁刺划开一道口子,只用布条草草裹了。
      “成了。”刘峻的声音因寒冷而颤抖,眼睛却亮得吓人。
      魏碛点头。
      腰间的短剑应也听到了这句话。剑身没有任何变化,但魏碛感觉到——有什么正在苏醒。
      魏碛屏住一口气。
      剑身上那丝幽蓝的光芒一闪,忽而熄灭。
      魏碛心头一紧。但下一瞬,他看见一道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白影,从剑鞘的缝隙中流淌而出,像一缕雾气,在夜色的掩护下飘过雪原,飘上城墙。它太淡了,根本无从察觉。但魏碛能看见——那道身影比在幽冥之中看到的更清晰,依稀能辨出白衣中纤瘦的轮廓。
      白影攀上城头,消失在垛口后。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魏碛盯着城墙,心里推算着时间,掌心渗出冷汗。如果失败,如果剑魂被发现、被击散……
      突然,城头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惊呼、惨叫、兵刃落地的撞击声混成一片。
      “鬼!有鬼!”
      “白影!在飘!”
      “放箭!快放箭!”
      城头瞬间乱成一团。火把被撞倒,点燃了堆积的箭矢;士兵们仓皇后退,互相推搡、践踏;军官的呵斥声被淹没在恐惧的浪潮中。
      就是现在。
      魏碛抓起短剑,起身,吹响了骨哨。
      尖锐的哨音响彻夜空。几乎同时,贺拔陀的弩队开火了。
      二十架重型弩砲同时发射的轰鸣,让大地都在震颤。特制的巨箭拖着火光划破黑暗,如陨星般砸向西南角城墙。夯土与砖石在巨响中崩裂、塌陷。
      烟尘未散,魏碛已冲了出去。
      五十名死士紧随其后,像一把出鞘的尖刀,直刺城墙缺口。雪在他们脚下飞溅,城头稀稀落落地射下箭矢——守军还在混乱中,组织不起有效的防御。
      魏碛率先冲到缺口下。断裂的墙垣露出内部的夯土,形成了一个陡峭的斜坡。他扔下盾牌,双手抠进土石缝隙,向上攀爬。碎石不断滚落,一支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他没有停步。
      疼痛、寒冷、死亡——这一切都离他很远。他的眼中只有那个缺口,只有城墙后面的朔方东城。攀上,夺城,为死去的弟兄报仇,为大唐打通北上的门户。
      就在他即将登上垛口时,头顶突然出现一个守军,举起长矛,狠狠刺下。
      魏碛无处可躲。千钧一发之际,他松手,身体向下滑落半尺,矛尖擦着头盔划过。与此同时,他将陌刀向上猛掷。
      刀光一闪,没入持矛士兵的咽喉。那人瞪大眼睛,栽下城墙。魏碛借机再次发力,单手抓住垛口边缘,翻身跃上城头。
      双脚落地的瞬间,四周有数人围了上来。刀、矛、斧,在火光下闪着寒光。魏碛拔出腰间备用的横刀,背靠垛口。
      左腿传来一阵疼痛,旧伤似乎已经崩裂。但他站得很稳,刀尖指着每一个敢于靠近的敌人。
      “唐将魏碛在此。”他的声音传得很远,“谁先来送死?”
      守军们迟疑了。眼前这个人眼神像荒野上的饿狼,带着不惜同归于尽的疯狂。
      就在这时,那道白影再次出现了。
      它从城墙的另一端飘来,所过之处,守军惊叫着退避。白影没有实体,刀剑穿透它的身体,如同刺入空气。但它带来的恐惧是真实的——在这个鬼神之说深入人心的时代,没有什么比一个杀不死的“鬼”更让人胆寒。
      白影飘到魏碛身边,停留了一瞬,仿佛要看清他的面容,而后化作点点微光,融进短剑之中。
      魏碛心下一宽,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杀意充满。
      他发出一声低吼,挥刀向前劈去,最近那名守军举起的横刀连着小半条手臂应声而落。魏碛趁对方惨呼踉跄,侧身左手肘猛击对方喉结,骨裂声闷响。他看也不看软倒的尸体,横刀顺势横扫,架开侧面刺来的长矛,刀刃贴着矛杆滑削而上,斩飞了持矛者的手指。
      缺口处,刘峻已带着七八名死士蜂拥而上,与魏碛背靠背结成小阵。“将军!这里交给我们!”少年声音嘶哑,手中横刀舞成一团光,死死挡住右侧涌来的守军。
      魏碛点头,目光如电扫向内侧城墙通道——那里,一小队披甲守军正试图组织反扑。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腿钻心的疼痛,单手提刀,迎了上去。
      刀光、血光、怒吼与惨叫混杂在一起。魏碛将步战刀法发挥到极致,每一刀都简洁狠辣,专挑甲胄缝隙与关节处下手。他利用城墙通道狭窄的地形,将这小股敌军硬生生拖住,无法对缺口处的唐军形成夹击。
      越来越多的唐军从缺口登城,战局开始倾斜。
      守军的士气彻底崩溃。当夏州司马赵兰方带着后续部队从缺口涌入时,抵抗变得更加无力。朔方东城的城门被从内部打开,唐军大旗插上了城楼。

      天色渐渐亮了。朔方东城的烽烟尚未散尽,梁师都的帅旗被踩在泥泞中,旗上沾满血污。
      城下,唐军在清理战场。刘峻在分发物资,安抚伤兵;贺拔陀带着匠人修复城墙;崔攸则在一处临时搭起的帐篷里,整理缴获的文书、地图。
      魏碛独自立在刚刚血战过的城头。他扶着垛口,眺望城内各处升起的唐军赤旗,以及远处刘旻那面绣着“唐”字的中军大纛。
      他一身玄甲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左肩的吞肩兽残缺了一块,胸甲上三道深刻的刀痕交错着,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顺着甲叶缝隙凝结成暗红色的冰凌,随着他呼吸微微颤动。右手还握着一柄已多处卷刃的刀,刀尖垂地,在砖石上拖出一道断续的血痕。
      四周的厮杀声已经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伤兵的呻吟、战马的嘶鸣,以及唐军接管城防的号令声。可这一切仿佛都隔着一层水幕,传到他耳中时变得模糊而遥远。一夜的生死搏杀、决定性的破城先登……所有的声音、画面、触感都堆积在身体里,沉甸甸的,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此时——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恰好从云层缝隙中刺出,穿透尚未散尽的硝烟,恰恰照在他所立的城墙一角。
      那光来得如此精准,如此霸道,像一柄金色的利剑劈开混沌,将他和周围的血污狼藉瞬间隔绝。
      光芒中,他侧脸的轮廓被清晰地勾勒出来。
      眉骨清晰,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此刻因疲惫而半敛,却仍压不住内里的锐光。鼻梁高而直,如同刀削,下颌线紧绷如弓弦。血污和尘灰掩盖不住他修长挺拔的身形,即便甲胄在身,也能看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
      飞云离合之际,那缕金光跳跃到他染血的盔缨上。
      暗红色的缨穗在光芒中突然变得鲜亮,每一根丝线都像在燃烧,随着晨风微微颤动。那一点跳动的赤金,竟为这幅画面平添了几分神像般凛冽而俊朗的风仪,仿佛他不是刚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凡人将领,而是某位自天而降、暂染红尘的战争之神,在一切终结后,于晨曦中静静审视他的疆场。
      城下,几名正在收殓同袍尸首的唐军士卒偶然抬头。
      所有人都震住了。
      一个年轻士卒张大嘴,手中的裹尸布滑落在地。他指着城头那道沐在金光中的身影,声音都变了调:
      “毗……毗沙门天!”
      北方多军镇,毗沙门天——佛教护法神、战神、北方的守护者——其信仰在边军中流传甚广。此刻,在血战初歇的朔方城头,在晨曦与硝烟交织的幻境般的光影里,那浴血而立、风仪如神的身影,与传说中持戟镇守北方的天王形象,竟如此诡异地重合了。
      “这、这怕是神仙下凡助我大唐了吧?”
      低语如涟漪般扩散。越来越多的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向城头。
      “神仙”随即消失了。
      魏碛听到长史刘旻亲兵传唤,抬起手抹了一下溅在颧骨上的已半凝固的血迹,一步步走下城墙。甲胄摩擦发出沉重的声响,那缕曾笼罩他的神性光芒也终于彻底消散。在寻常的天光里。他又变回了那个坚韧的小魏将军。
      从此朔方多了一段关于“毗沙门天”降临城头、庇佑唐军的传说。而传说中心之人,还对此一无所知,纵知亦毫不在意。
      无论如何,仗打完了,城攻下了。他掸了掸甲胄上的灰,脸上所有细微的情绪波动已尽数收敛,只剩下冷硬与疲惫。
      他还得去清点伤亡,整肃部伍,向刘旻禀报战况,还有——执行陛下的密旨。
      他匆匆走去,一路手握剑柄,像是要用自己掌心的余温助它快些回暖。
      剑鞘依然冰冷。剑魂默默。

      东城陷落的消息传到主城时,梁师都只有怒斥守将无能,却无法改变事实。东城一失,朔方主城失去了最重要的屏障。柴绍的主力再无顾忌,直抵城下。
      与此同时,西北方向也分出了胜负。
      颉利可汗亲率的援军在半路遭遇百年不遇的大雪。羊马冻死无数,突厥人赖以机动的骑兵失去了优势。柴绍抓住时机迎战,大破其众,斩首千余级,缴获牲畜数万。
      朔方城彻底成了孤城。
      梁师都的叔伯兄弟梁洛仁,在夜半打开了城门。这位一直不被重用的梁氏族人,亲手将堂兄的头颅献给了柴绍。
      自大业末年起割据十二年的梁师都政权,至此灭亡。

      是夜,朔方东城,临时中军帐。
      帐内只剩下魏碛一人,亲兵已被他挥退。炭盆里的火将熄未熄,映着他脸上未及洗净的血污和深重的疲惫。
      他解下腰间那柄短剑。
      剑鞘比朔方的寒夜更冷几分。自那道白影归来后,他便再未感受到丝毫熟悉的暖意或意念波动。一种近乎恐惧的空茫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极其小心地拭去剑鞘上的泥泞与血痂。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能砍翻十数人的悍将,倒像在触碰爱人的脸庞。然后,他解开甲胄,将短剑藏回心口的位置。
      冰凉的金属被他的体温缓缓焐热。他等待着,屏住呼吸,用全部心神去感知。
      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沉寂。剑魂仿佛彻底陷入了它所说的“沉睡”。
      魏碛闭上眼。城头的腥风血雨、生死一瞬,还有昨夜雪原上那道淡如雾气的白影……种种画面交织冲撞。
      他记得剑魂最后传来的意念里,那极淡的、似乎带着笑意的平静。也记得白影飘至身边时,那短暂停留宛如凝视的一瞬。
      仿佛相认。
      帐外传来巡夜士卒整齐的脚步声与刁斗声,遥远而清晰。这座用鲜血和计谋夺下的城池,正在慢慢落入大唐的掌控,成为皇帝经略西北的一枚坚实棋子。魏碛的功勋簿上,将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而这一切,都有剑魂的一部分。
      魏碛缓缓抬起头,眼中疲惫依旧,却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无比坚硬、无比清晰。
      他不再试着呼唤,将掌心更紧地贴在藏剑的心口,仿佛要凭一己之力,将那冰冷的铁器焐热,将那消散的魂力重新聚拢。
      “睡吧。我等你。”他喃喃自语。“待会儿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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