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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缠斗 ...


  •   秋贺的日子越近,东宫里的空气就越像绷紧的弓弦。连廊下掠过的风,似乎都比往日匆忙了几分。

      黄修成了宫里最忙的影子。往日那总带着三分谄媚笑意的脸,如今只剩下全神贯注的紧绷。他几乎不睡,一双眼睛熬得通红,却亮得吓人,像两点永不熄灭的鬼火,扫过东宫的每一个角落。

      “这盆金菊,摆这儿不成!”他尖细的嗓音因为连日指挥有些沙哑,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离陛下的御座太近,秋日花粉燥,万一陛下不喜呢?挪到西边回廊去?”

      小太监忙不迭地搬走。

      他又捻起铺在宴席主案上的锦缎,对着光仔细瞧:“这颜色……啧啧!秋贺要的是庄重华贵,不是轻浮艳丽!去,换那匹莲纹的来!库房里第三排右数第七匹,别拿错了!”

      他甚至能闭着眼说出库房某架某层放着什么器皿,哪一年哪个窑口进贡的,釉色有何特点,是否曾在天子面前使用过。

      那份近乎苛刻的细致,让平日里有些怠惰的宫人们个个打起精神,谁也不敢在这位总管太监眼皮底下出纰漏。

      东宫上下,被他梳理得如同一架精密器械,每个齿轮都严丝合缝,只待那最关键的一日启动。

      与黄修的事必躬亲不同,周庭坐镇在临时的“典仪房”里,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流程册、宾客名单、座位图。他依旧是一袭素雅官袍,面容温润,看不出多少焦躁。但每一个来找他请示的管事、太监,无论带着多么棘手的问题,他总能三言两语,切中要害,给出最妥帖的解决方案。

      “王尚书家老夫人有眼疾,席位需避风,且不能离乐工太近。”

      “李将军新丧偶,席面布置需避艳色,酒水也换成温厚的金华酒为宜。”

      “表演的百戏班子,所有人员的户籍、保状再核一遍,尤其要查清最近三个月在京中的行踪。陛下最重安全,万不能混入不明之人。”

      他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运筹帷幄。

      那些纷乱的线头,到了他这里,仿佛自动归位,变得井井有条。

      而我,在这片前所未有的忙碌中,却只想偷懒。

      许是前些日子提铃的阴影未散,又或是本能地嗅到了这盛大典礼背后隐藏的危险气息,我变得能躲则躲,好在黄修算残留一点人性知道我前段时间受尽苦楚,派给我的差事只是是协助清点宴席器皿,我磨磨蹭蹭,数着那些精美的瓷盘玉盏,心思却飘到九霄云外。

      一会儿借口茶水凉了要去换,一会儿又说头晕要透口气,尽可能地缩在库房角落或回廊暗处,也无人找我麻烦。

      这日午后,秋老虎的余威尚在,晒得人懒洋洋。

      我瞅准空档,溜到书房后头一小片相对僻静的竹园里,找了块光滑的假山石,靠着打算打个盹。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微风习习,正是偷闲的好去处。

      刚合上眼,还没找到周公的影子,就听见一个清越却带着惯常疏懒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躲到这里来,倒是会找找地方。”

      我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石头上滑下来。

      慌忙起身,只见太子凌澈不知何时站在几丛翠竹旁,正微微仰头,看着竹梢间漏下的天光。他今日穿着一身极淡的雨过天青色常服,腰间系着那枚羊脂白玉佩,手里随意把玩着一片修长的竹叶。

      姿态闲适,兰枝玉树,与东宫前庭那如火如荼的紧张筹备,仿佛两个世界。

      “殿、殿下!”我手忙脚乱地行礼,心里叫苦不迭。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反而像是觉得有趣:“怎么?库房的瓷器数完了?还是数累了?”

      我脸上一热,支吾道:“奴婢……奴婢是出来寻些清水抹布,怕灰尘污了器皿……”

      “是么。”他唇角似乎弯了一下,极浅,几乎看不真切,“那片竹子后面,确实有一眼小泉。”

      我顺着他目光望去,果然看到假山缝隙里,有一线极细的泉水渗出,汇入下方一个小小的石洼。

      “秋贺……”他忽然又转回去看竹子,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自言自语,“听起来热闹。不知道那天,会不会下雨。”

      这话没头没尾,我却听得心头一跳。抬头看他,只见他侧脸沉静,眼眸映着竹叶的绿意,深不见底,我正痴痴的欣赏,一阵略显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道熟悉带着冷硬气息的身影穿过月洞门,快步走来。

      是萧育!不知为何我的心猛然被揪住了似的,瞪着眼看着他。

      他明显是匆匆赶回,玄色劲装上还带着仆仆风尘,下颌绷紧,眼神锐利如常,只是眉眼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他先是向太子抱拳行礼:“殿下。”

      “回来了?”太子语气平淡,“运河那边可还顺利?”

      “一切按殿下吩咐,已安排妥当。”萧育言简意赅。

      太子点点头,没再多问,依旧看着他的竹子,仿佛那才是天下第一要紧事。

      萧育这才把目光转向有点痴傻的我,眉头立刻习惯性地蹙起,那副“怎么又是你”的嫌弃表情毫不掩饰:“你在这里做什么?”这声音一如既往的嫌弃,我定了定神,我们许久未见了,自从那一夜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见面,可是这家伙夹枪带炮似的说话硬邦邦让人烦,我没好气道:“萧大人好大的威风,这园子只许你来,不许我站么?”

      “东宫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他语气硬邦邦的,“你倒有闲情逸致在此赏景?”

      “我,我——”伶牙俐齿的我气得竟然说不出半个字来,本来对那家伙的一点惦念也烟消云散,在萧育心中太子与东宫永远是第一位不可撼动,他似乎天生就这么想似的。

      太子在一旁,仿佛全然没注意到我们。他轻轻捻碎了手中的竹叶,看着碎屑飘落,忽然开口,是对萧育说:“既然回来了,前庭那边你也去看看。周庭虽周全,有些地方,还是需要你这样的眼睛。”

      “是。”萧育领命,又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硬邦邦的:“你还不回去做事?”

      我冲他偷偷做了个鬼脸,才对太子行礼告退。

      秋贺夜宴,终于在这深秋的傍晚拉开帷幕。

      东宫正殿内外,灯火璀璨如星海倒悬。

      琉璃宫灯、鎏金烛台、嵌宝立盏……各色光源交织,将殿宇楼阁映照得恍若白昼仙宫。

      汉白玉阶洒扫得一尘不染,反射着温润光泽,朱漆廊柱上,新绘的莲纹在灯下流转着金辉。空气里弥漫着清雅昂贵的龙涎香,混着晚菊的冷冽芬芳,以及隐隐从膳房飘来的、勾人垂涎的珍馐美馔香气。

      丝竹之声悠扬而起,并非喧闹的宴乐,而是清越典雅的宫廷雅乐,琴筝泠泠,箫管呜咽,恰到好处地铺垫出一派盛世祥和天家雍容的气象。

      我穿着比平日齐整许多的宫女服饰,垂首侍立在殿侧专供宫女暂候的纱帷后,透过半透明的细纱和缝隙,得以窥见前方那片锦绣天地。

      太子凌澈已然入席主位。

      他今日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玄色滚金边太子常服,头戴翼善冠,腰系玉带。这身装扮本该衬得人威仪天成,可在他身上,却依旧透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疏离与淡漠。他微微垂眸,看着面前金樽玉盏,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仿佛周遭繁华,往来的人影悦耳的丝竹,都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像一尊精美绝伦,却没有温度的玉雕,被摆在了这盛宴的核心。

      宾客陆续而至。

      最先引人注目的是二皇子凌宏。他龙行虎步而来,一身绛紫亲王服色,衬得身姿挺拔,相貌堂堂,剑眉星目间自带一股锐不可当的英气。他笑容爽朗,声音洪亮,与每一位相遇的宗亲大臣寒暄,言辞得体,礼数周全,举手投足间尽显天潢贵胄的雍容与练达。

      他走到太子席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不失亲近:“臣弟拜见太子殿下。今日东宫气象万千,皆是殿下辛劳所致,臣弟感佩。”我忍不住暗中的砸着舌头想到:这家伙姿态无可挑剔,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兄友弟恭。

      接着是三皇子凌肃。他面色带着常年不散的苍白,身形比两位兄长都要清瘦些,裹在一件厚重的银灰裘袍里,更添几分弱不胜衣的病态。他咳嗽着走近,每一步都显得小心翼翼,向太子行礼时,腰弯得极低,声音也轻细:“臣弟参见太子殿下。殿下操持盛会,辛劳甚矣,千万保重贵体。”语气里的关切与敬重,真挚得几乎让人动容。

      最后,在一群宫女内侍的簇拥下,盛装而来的王皇后驾临。她难得褪去了平日的素雅,穿着一身正红织金凤穿牡丹的朝服,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宝光熠熠。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雍容微笑,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太子身上,那笑意便更深了,眼底盛满了欣慰与骄傲。她携起太子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温柔地传入不少人耳中:“澈儿,今日这般气象,母后甚是欣慰。你父皇见了,也必定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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