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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木匠   “有人 ...

  •   “有人。”戈音拦住谢了争。

      谢了争抬头,他捡柴时听到了头顶的动静却没看到人影。

      “师兄……进了这个林子就是死路一条啊!”

      “白白在锁门长了这么多年!连这点雕虫小技都害怕!琅琊百姓为了与外通商,早已在此地踏出一条道,还有何害怕的?”

      “可,可道这么多,谁知道哪条道是对的?”远处人噤若寒蝉。几点光徘徊晃荡,戈音与谢了争蹲下身子,头顶的人屹立不动,戈音看不清但也从这团黑影上看出此人身材魁梧,但又从他捋颈间发丝的动作间,又觉得是个考究的女人。

      “啪——”响,头顶人丢下东西恰落在戈音脚边,那是扇门的山海经玉牌。随之而来的是铁片相蹭声,若无数薄刀在风中盘旋。戈音再抬头看,人影不见了,她眼神定在粗枝上还未反应,被谢了争拉过离开。谢了争拿着扇门玉牌,一步三回头。

      “荻离尘与明王派来的人。”

      “明王……”戈音张嘴,谢了争捂住其嘴。

      惨绝人寰的嘶叫声阵阵传来,一把从身后来的银扇不偏不倚插入戈音面前的树上,顿时木屑横飞,是有意警告两人不得向前进。

      “再往前就是锁。”男人声音浑厚,尾调上扬,却听着十分娇媚。戈音回头,男人歪头指着树上的扇,抱胸的胳膊挤得胸间留条缝。
      她目不转睛,谢了争上前切掉了她的视线。

      “在下奉命前来救二人。”男人开口。
      戈音拔出银扇子,端手上细看,无任何纹路的扇面上被男人糙手抛光,稍转动就流光溢彩,别有风味。

      “我是个诡镖,请姑娘将扇子交给我。”
      戈音握紧扇子,“诡镖怎会玩扇?”

      自称诡镖的扇门人笑笑:“开个玩笑罢了,掌门请我掩护你们二位,我快马加鞭从扇门赶往锁门,又派人易容入锁门,不过昨夜有鹰来信,他死了。”

      “……”戈音还想问,谢了争打断她,对着面前人欠身:“愿随君走,身后这位就是明王要的人。”
      “戈音?”

      戈音抛出扇子,摔在面前人脸上,他流了血也无声无色,后举起扇子,食指大动,一根细绳攀上头顶粗枝,靠着绳登上粗枝,臂膀出奇有力。

      戈音:“你救人怎一个人走了!”

      “沿着右前方小道,攀坡下山行至天亮便是出了琅琊,绕林能见零星几户人家,我今夜先走一步,明日于山脚客栈汇合……”说着,扇门人不见踪影。

      戈音二话不说向右前方走,谢了争紧随其后。
      “这人身手不凡,又颇为随性,你见过没?”

      谢了争摇头。“荻氏之人皆不认。”

      “他腰间挂有麒麟木雕,应该是他亲手雕的。”戈音回想道。

      谢了争:“为何这么想?”

      “我在他那把扇子上摸到了木屑,不是方才陷入树木留下的,是夹在扇柄裂隙中的木屑。”戈音说。“扇面磨光,似乎用了很多年。”

      “你想说他是个木匠……”谢了争沉吟。
      戈音:“瞎想的。”

      次日,两人下山,当即在山脚遇见成群的商贩扛着筐扎堆讲话。戈音前去讨水喝,吃了个闭门羹。

      良久有人开口。

      “从琅琊一路赶出来惊心动魄,水和粮早完了……我照着我爹留下来的路走,路上走错道,两个兄弟都丧命于锁内……我对不起他们啊……爹是死是活也未知啊……”

      小贩灰头土脸,脚底磨得流血,抱着筐落泪。

      “瞎想瞎想!那林子走得叫人迷糊,也邪乎,我走过一次见鬼了!路上有三个人买我筐里的月饼,可睡了一觉看到月饼整齐摆在三个坟堆上,我这心慌的……没死在里面就是万幸。”

      戈音听得津津有味。

      “往琅琊撞事,去还是你没请教对的人!”有人插话。戈音舔舔干唇问是谁,商贩为戈音留了个位将她拉进去,戈音被挤得心憋气短,汗味随着商贩的说话动静袭来。

      “山脚有个木匠,技艺那叫一个好,听说早年在锁门进修,后莫名离开,落脚在这不毛之地,近些年浪迹天涯,将于各地锁内救出的人都带了回来,又因此地有大潭,故名潭水镇。”商贩唱戏道。

      戈音身后,谢了争凑近听。

      “他善制机关,将机关藏在床上,木柜,屏风里,也常穿梭于潭水和琅琊之间,琅琊边境几处道路都出自他一人。”

      谢了争:“他叫什么?”

      “此人只愿道姓,姓荻。”

      荻离尘,锁门,木匠。

      谢了争转身离开,戈音:“这么说,他不常留在潭水镇?”

      “说的是,江湖何处不为家,不过前些日尚在,昨日方走。”

      戈音:“此人住在哪?”

      “瞧见那座山了没,山腰。”

      “阿姐,喝水。”谢了争端碗水走过来,双手捧着碗将要喂给戈音。戈音接过水,看见谢了争眼巴巴盯着自己,“你做什么?”

      谢了争:“你先喝。”

      戈音喝上几口,把碗递过去,擦擦嘴角:“快些喝,喝完随我去找木匠。”

      “好。”

      经询问,潭水镇如今没有了潭水,有几座仿制的汴京楼层参差坐落在山腰。听说是因为技术不及,楼层无法叠加,但为了彰显“高”而修建在山腰。此处人稀少,加之老弱病残者两步一见,让戈音更觉荒凉。

      两人一路打探,敲响了“木匠”的门,门内小孩嬉笑着赶了过来,看到两个面目生疏的人,她顶着一头比谢了争更糟的头发。扣着小手有些胆怯。

      “爹爹~”女娃回头喊一声,屋内磨木块的声止住。“你们哪里来的?”

      “琅琊。”谢了争道。

      “爹爹昨夜方从琅琊回来……”女娃说着将两人请进屋。

      果然,戈音昨夜刚见过的木匠端着一块油亮的木走了出来,屋内屏风叠落,走一步地板吱响,灰起。

      谢了争拿出扇门的山海经玉牌,举给荻氏:“会面。”

      荻氏将女娃留在屋内,带着两人离开。

      “你姓荻?”戈音问。

      “不差。”

      “荻翎……”戈音缓缓吐出两个字。

      荻氏猛回头,惊愕一瞬,旋即媚眼如丝:“你知道我?”

      “少给我挤眉弄眼!”戈音吼一声。

      荻翎捋捋肩上发丝,看向谢了争:“她这么凶?”

      谢了争:“有……有吗?”

      “……”

      荻翎将两人安置好离去。戈音睡一觉醒来鸡鸣三更,骨缝钻风的疼。

      谢了争竟趴在桌上捏着刀睡着了,连带掌心的疤都未来得及处理,几滴血干在地上,桌中央瓷碗内半碗血,戈音撑起身子,轻脚走过去,门外突然有声动静,她看到一个小影子坐在门外,像是打瞌睡,头撞了下门。

      推开门,小东西被门碰到后,从地上弹起屁股,被抓包的样立马蹲在地上用手中的扇扇火。“你醒啦……”

      苦药味扑面而来,戈音险些昏在地上,她弓腰问:“你不去找爹爹睡觉?”

      “爹爹去拆锁了。”

      “拆锁?”

      “爹爹在家时日不多……但经常外出拆锁,阿姐你很害怕吗?”

      戈音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有气无力:“不害怕,你爹明早就会回来……你,叫什么?”

      “李子。”

      “你不跟爹姓?”

      李子摇头:“爹说他喜欢李子,就叫我李子了。”

      戈音两眼黑,荻翎果然是个随便的人。

      “你娘呢?”

      李子想了想,激动道:“爹说她就是娘!”

      “爹怎么可能……”戈音抬头道,可谢了争趁机将盛血的碗递在戈音面前,戈音呕一声没再说下去。

      谢了争搓搓李子的头,李子红扑扑的脸蛋层层谢了争胳膊:“火要灭啦——”

      “爹就是娘呢……”谢了争说罢塞柴火,转头对戈音道:“阿姐,外面凉你回屋吧。”

      谢了争的笑总是温温的,不张扬不隐藏,这个人本不应该这样,是被今晚的月光藏掉了脸上的棱角而已。戈音吸吸鼻子。

      李子撅嘴吹火,搞得满脸黑,谢了争赶忙去擦脸,问:“你知道潭水镇的人都从哪来的吗?”

      “不知道,但是爹每次回潭水镇都会带回来一些人。”

      戈音无力道:“这些人是聋是哑?”

      谢了争叹口气。

      李子没听到似的无反应,戈音眼神对上谢了争,谢了争抬手拨开李子耳边头发,戈音看到后倒吸凉气,谢了争轻放下手。

      三人坐了片刻,李子枕上戈音膝盖睡了过去,谢了争将血倒进药内递给戈音。“你是不是觉得这些人像井奴?”

      戈音垂眸,握住李子发凉的手,“像,或者有联系。”

      “这些是荻翎从锁内救回来的人。”

      戈音:“锁内为何会有人?”

      谢了争摇头。

      “手给我看。”戈音道。

      谢了争笑:“不影响用剑的阿姐。”

      吃过药,戈音将李子抱了回去,转头看到荻翎鬼一般站在那,戈音险些骂出口。

      荻翎将扛着的几根铁棍放地上。“李子有没有不听话?”

      “没有……”戈音将要离开,又问荻翎:“你为什么要拆锁?”

      荻翎屁股放桌上,双脚交叠,转头看李子。“连拆锁都要告诉你,不是讲好条件了,守口如瓶……”

      “你竟然同一个孩子讲条件?卑鄙。”

      荻翎扬下巴:“讲条件,使她先违约的……十年前锁门留下的尸骸,本不只我一个人去捡,可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

      戈音:“你说的是江不论。”

      荻翎掌手:“戈姑娘聪慧,果然是长孙容曜的人……一条路走得远,就发现路会变窄,江不论的路太窄了,包袱太重了,能留在他身边的只剩仇恨,我们谋而不和,便不必再谋。”

      “你就是这么离开锁门的?”

      荻翎:“我姓荻,本就是荻家的人。当年荻离尘以锁门扇门有联为由,将我赶出扇门,从此我入锁门,直到荻离尘登上掌门之位我才想明白,我只是他的一颗棋子罢了。”

      直到如今,荻翎还是荻离尘的一颗棋子,被置在锁门与扇门之间。

      戈音:“当今江湖上的锁随处可见,里面住着的人非残即弱,你知道其中的原因吧?”

      荻翎:“那些是锁门为了扩大势力对付江湖其他门派留下的,他们引诱无辜百姓,并创神立教为他们套上精神枷锁,这都是自江薪父辈便开始的!此后延续至江不论上位!教徒不灭,自寻死路的人不会灭,我与江不论拆锁数年无济于事,直至今日还有人病死在锁中,终日见不得光……”他凄凉愤恨,站起身喘气许久,又幽幽开口:“多年前我见过你。”

      戈音忆不起,荻翎继而说:“明王双腿废掉后,厢房的床坏了……”

      ……那日荻离尘声称汴京最好的木匠,居然近在咫尺,他叫荻翎。戈音看过屋内叠放的木板,惊愕想起,江不论命江翎纵火烧掉客栈那日,被展放在客栈中的屏风就是出自荻翎之手。

      荻翎,这两个字,戈音用了近六年才读懂。

      “你知道明王的腿是怎么废掉的吗?”荻翎忽然问戈音。“长孙容曜的腿是被赵孽用一寸莲害残的!”

      戈音闻言语塞,她凶神恶煞抬头。“你说是赵孽害的他……”

      荻翎脸色骤然阴沉,他转身坐下去摆手道:“你以为赵孽是什么善人?”

      “你胡说!”

      “戈姑娘,既然不信我何必让自己痛苦。”

      “赵孽不会那么做!真的做了也是长孙容曜有害在先。”

      荻翎冷哼一声,狭长的狐眼扫过戈音,“那我便告诉你,明王勾当江湖就是为了对付勾当天下的赵孽。”

      戈音不信赵孽勾当天下,两人沉默良久,呼吸声此起彼伏。戈音终究是放下浮躁的心,丢下最后一句话便离开。赵孽的罪,她会亲自洗清。

      谢了争站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戈音停在他面前抬头。

      “听到了。”

      戈音:“他说赵孽害了长孙容曜,你可知道……”

      谢了争垂头应了。戈音狠狠擦过谢了争肩膀,咬牙:“赵孽无罪,你就跟着长孙容曜一同下地狱。”

      戈音走后,荻翎眯眼对上谢了争缓缓抬起的头,白昼交替,是非明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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