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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王不留开锁记(七) 八十八星座 ...

  •   阿奴端着一盆净水跑过来,迅速将瓷盆放在地上,不敢与阿姐对视,嘀咕道:“凉水失药效,阿姐,我是给你换药的……”

      “药将完,你到底是想怎样!”井玥忍泪,一字一句刻入井奴心里。戈音的心此刻就像层薄冰徒然被人拿石打破,她突然恐惧面对十年前的那个自己,抖抖欲扬又止的胳膊默默走了出去,待身后井奴泣声消失,看到了靠在门框上的王不留。

      王不留掰一半焦饼子,眼瞧着饼干焦黄,碎屑落了满裙,递给戈音。
      戈音就王不留身旁坐下去。

      “王兄都没舍得吃几口,全给你了?方才我没吃饱问他要,跪下去叫他爹也未必给我……”江翎盯着戈音手上的饼子,调侃道。
      戈音没说话,也没给江翎任何颜色,挥手将饼子扔向江翎,江翎忙手接饼子,惊道:“不得了,不得了!刁师姐你不吃了?”
      “少叫我师姐,你不是剑门人。”戈音道。
      江翎:“这都能发现?”说完看向王不留,王不留一语不吭,“好你王不留!什么事都告诉她!”
      戈音:“告诉的还真不少。”
      江翎蹦起来,“还有什么?”

      “告诉我……你,你前不久喝多醉酒,又偷了一只合成鸡,抓着喊要它当媳妇,让我想想还有什么,你那晚抱着鸡睡了。”戈音道,这些东西全由王不留亲口所说,无一假。只因那夜两人实在是寂寥难耐,随口提了些糗事,王不留称自己没有什么过去,便把主人公换为江翎。

      戈音说了些什么,说明王腿废掉后在王府养女眷,她一日贪玩误入女眷赏花处,这女眷倒是稀奇,纯损花闹脾气,对着下人就是破口大骂,称长孙容曜的腿废了,什么都废了。戈音的胡说八道真让王不留接了话,王不留说明王不废也不会有子孙。

      但戈音稀奇的点不在女眷明知长孙容曜脾气大还如此娇纵,而是长孙容曜爱得死去活来,她亲眼目睹女眷扇长孙容曜,这鸟人还是被打美了,妥妥受虐倾向。还有一点戈音没说,事出第二天明王府换了新床榻,上好红木双龙戏珠被人抬进东厢房,雕木不易,明王请来的也是京城最有名的木匠。

      此木匠良贾深藏,戈音个矮无意看到木匠小臂绑扇,无人时拿出来扇风,此扇忽风似见热浪为金黄流波,风大可整齐切木,十板木一瞬分两半。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扇术”,年少无知年长开窍,再回忆起来这把琉璃扇,脑中却是一把紫琉璃,展开有类鸢尾刚柔并济的沁香扇。

      只因西厢房的女眷用此扇长孙容曜这鳖孙子。

      ……

      江翎把啃着饼子,唾屑横飞。“王不留我绝不饶你!”随后噎下干饼,坐在戈音身边:“你知道我们收破烂干什么吗?”
      王不留说过,谋生存。
      “少听他那一套说辞,净扯淡。”
      “……”王不留清嗓子,淡淡瞥江翎一眼。
      “是为了见媳妇,他那媳妇小时候可是娃娃亲。”
      戈音:“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这都不要紧?刁师姐你心真大,他那天若是死在了江湖,连个尸体都见不到,先这种惹事人应该早死了这条心。”
      江翎语罢,戈音转头看王不留:“真的?”
      “假的。”

      是真是假戈音自有判断,王不留不会隐瞒撒谎,稍有出格眼底带红,眨眼不自在。
      “收破烂和你娶老婆没关系吧?”

      王不留抿嘴后说没有关系,江翎乱扯。
      井奴这时从里处走出来,怀中抱一条席子不知道要放在谁的手中,戈音提前拿过草席。

      “只剩这一张席了,只能将就将就了。”
      王不留微微点头。“把我们带回来已经是不甚感激。”
      戈音:“阿姐治病的药可是稀缺?”
      井奴闻言先一怔,后点头道:“药少,泡水外用,但是……”话还没落地,井玥咳着叫走了井奴,洞深处的撕裂咳声愈强烈,听“咕”一口声就知道是吐了。

      戈音铺开席子,朝王不留点头,两人躺在上面背靠背,互不搭理。

      直至江翎酣声震地,戈音问王不留这群人为什么活在锁中。王不留在锁中遇到的人都有缺陷,比如井奴的耳朵,绝症不治的井玥。还有纸面具下的小鬼,麻点遍布的脸上镶嵌红玛瑙,是眼睛,更是刀穿凝血的结晶。

      “我发现他的眼上下刀痕,他们都不是完人。”

      京都是朱门,酒肉臭,刀刮深痕,锈锁迎阵风欲坠。路有冻死骨,绝非身死,是精神上的死亡,无归无依无力无礼无理无吏——世道留给他们的除了至亲,只剩下江湖,留在这里是生存法则。

      戈音压抑,“该怎么帮他们?”
      “帮不了,否则死路一条,想活命就必须决绝。”
      “……”

      王不留侧身,胳膊压在脑袋下,另只手放在脸下,硬发压长睫将眼色全然遮盖,暗中注视着戈音,戈音回头,不是狗是温顺鹿仔……

      “你知道为什么他们不倒药吗……”王不留轻问,声音酥弱要睡过去,但他仍没有戈音说话的余地,“药一旦用尽,阿姐距死更进一步,对不对?”

      戈音知道,这正是她不敢面对自己的原因。

      “曾经有个人就是这么做的。”他说时,下意识将脑袋埋深胳膊,顺势扫开头发露出一只皎眸,昏光纱般落在他脸上,就这么将视线定在戈音侧庞,寸步不移,这么想很久了——

      戈音却没等到他这句话睡了过去。谢了争头向戈音拱了拱——深处,井奴突然癔症,被井玥揽进怀中哄睡。

      锁内的一切建立在原有秩序之上,他们也有自己的神火,有自己的信仰,听起来乖谬不堪,可事实就是如此,比如刻在石壁上的肖画,采用镂空上彩,与洛神异曲同工汪洋恣肆,各个神态丰盈升荡,一阵唢呐声婉转悲怆,踩着他们就能牵到神的手。

      而不是纳头叩拜。
      “你甚至感受不到痛苦。”井玥道。
      井奴扯戈音袖口:“阿姐信神嘛?”
      戈音不信,摇头。
      “我也不信……”井奴悄悄告诉戈音。
      “那你为什么要来三月祭?”

      井奴指着头顶岩壁,“阿姐说天上有八十八个神仙,神仙太多了于是就有了三月祭,今天是第一次祭拜六分仪神仙!”

      王不留听到六分仪仙,仰头看壁画,凿洞口无规密集,实在是看不出什么个道成。但戈音不一样,自幼生在京城,那里的天文发展迅速,无论是从外域传来的书籍,还是明王府独备的观星仪器她都见过,只是涉猎甚少。

      这些东西的流传封闭,就像大户人家的药典秘籍,也像江湖朝廷的独门秘术被压在箱底,不至死不曾拿出,是比随侯珠更加强悍的存在。

      长孙容曜的藏书有载,一串驱乱扭的字有译,看得出中原天文不胜繁荣,那大概就是长孙容曜年轻的时候,但这十几年来“天文”就像被抽薪的幼火,泯灭无存。前多年发生过的所有,都从戈音出生这年起断崖无踪。

      “他说的是六分仪座。”戈音道,她拿为自己戴个面具,顺手递给王不留,“骗人的把戏罢了,过会小鬼带你牵神仙,把这个戴好。”

      王不留回头,众人皆戴面具,人们盘腿端坐,有些断腿,有些玛瑙眼,甚至有个机械头——江翎目光与王不留碰上,挥手招呼。他们脸上的面具有形暗沉,纹路清奇迥异,有似疤,有似瘤,不仅如此,祭服寒碜意蕴丰富要人回味有余。

      初来乍到的四位局外人穿的祭服就是死人留下的。据井奴描述共有四十件。

      井玥一如既往咳嗽,这会儿祭祀她是憋了许久咳一声,佝偻着坐在戈音身侧。“你还好吧?”

      “无碍,祭祀开始是不允许出声的。”
      戈音:“既然如此何必难受自己?”

      “我说过的,会让你忘却痛苦。”井玥漫不经心道,“每次祭祀后,都会有一个人被送往神的身边,这次如果是我还请你带阿奴出去做个能见光的人……”

      ……
      唢呐响起,三只小鬼如期而至,他们绕人八十八圈后镇守三方。戈音循声升起,五官麻痹,理智丧失的那刻,忽然想起王不留闻声激起的反应,竭力睁开眼四处寻找王不留身影,如果王不留反应过大会被小鬼识破身份。

      身边的人同样着装,绕得戈音头昏眼花——明明飞了起来,却没有神,没有幻境。

      戈音背部突然受到撞击,她回头,王不留神志不清倒向自己,戈音将其稳住,王不留的手抖连带戈音的手猛抖,唢呐声太大了。

      “睡过去的人,很难醒来……”王不留告诉戈音。

      戈音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每个人都会跟着神走,这其中有人会消失。”王不留捉紧戈音,“消失的人就是死了的人,井玥说每次祭祀都会消失一个人。”

      此祭祀大有来头,六分仪座在冬季最为显眼,更是二十一个冬中的第十个冬季。三月祭祀又代表一个季节。照井奴所说的四十件祭服,已经死过四十个人,也就是祭祀持续十年之久。一切都对得上,王不留的猜测没错,这些人不仅仅是睡了这么简单,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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