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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戏梦生(5) 人已经走了 ...

  •   人已经走了。

      季扶海穿好丧服后,转过身,看向身后二人,乖乖等待安排。

      李闻溪与陆怀风却没有说话,皆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三人就那么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还是季扶海那个坐不住的率先开口道:“喂!你们俩哑巴了?”

      “雾锁池,异乡难归旧时祠……”

      陆怀风呢喃这句话,突然道:“若是子时真起了大雾,难归旧祠,我们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可那大妖不是说了吗,完成故事谱写后,便会将我们送出去。你们别自己人吓自己人!”

      “他说送我们出去的前提,是完成故事谱写。”

      “季师弟,这中间,就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其一,此地怪异,若我们迷失了自我,死在旧梦里,没有完成故事谱写,谈何出去?”李闻溪反问。

      “其二,我们怎么知道,我们是否完成了相应的故事情节?他并没有列举出相应的规定。往往这样,才是最危险的。”

      “悄无声息中,你就被同化了。”

      “哦!原来如此……”

      “他在给我们玩文字游戏呢!”
      季扶海恍然大悟。

      其余两人扶额。

      “我是又说错了话?”
      季扶海默默道。

      “没。”
      李闻溪应道,“你心态真好!这都不急。”

      季扶海:“……”

      “你看,我们之前明明不想去做某件事,却被剧情推动着,掌控不住自己的身体。”

      “我在想,后面要是还有这种情况,它会在什么样的条件下出现。”

      “我们是不是只要弄清楚,我们就能避免被同化。说不定,我们还能保持一丝清醒,完成故事。”

      “姐姐,说得有点道理。季扶海,你也别不动脑子了,你也留意点。”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大不了我多试几次呗,给你们摸索一下。”

      “吱呀——”

      一波未平,又起一波。
      这时,忽然传来一道推门声,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突兀。

      门被人打开,三人警惕看了过去。

      远处出现了一位妇人,也就是李明月。

      她正局促地站在那,捏了捏衣角,朝他们三人干笑道:“溪儿,你们在门口做什么?”
      “夜里虫多,快回屋吧。”

      李闻溪犹豫。

      妇人李明月脸色忽然一冷,催促道,“溪儿,回来!”

      “伯母,让我与姐姐多说几句话,可好?”

      “风哥儿,有什么话可说的,我们两家比邻而居。今儿,天色晚了,虫也多,你的话留在明日再说,也不迟。”

      “伯母,我要说的话……”

      “风哥儿!”
      李明月打断了陆怀风的话,朝他一笑,“这么晚了,你娘恐怕要担心你了,快些回去吧!”

      “哦?”她一抬眼,像是才看见一旁的季扶海,顿时惊讶道,“原来扶海也在啊!”

      “你不去守灵,来这,可是有什么重要事?”

      季扶海见话头对准自己,一时沉默。

      额……
      这话问的,他该说什么?
      他爹已经埋了,还守什么灵?况且,真要计较下来,土里埋的又不是他爹。

      李明月见他半晌不说话,连忙替他答道,“没事吗?”

      “扶海,我看你还是快回去吧,姨给你提盏灯。”

      “最近世道不太平,土匪猖行,还是早些回家吧。”

      季扶海一瘪嘴,想赖在这不走。

      他可不想像白日里那样,再一次被迫单独行动。

      之前要不是姓柳的找来,他早就崩溃了。
      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

      心思几番浮动,抬头刚要死皮赖脸想法子留在这,却被李明月往怀里硬塞了一盏灯。

      李明月温和一笑,摆了摆手,“快走吧。”

      季扶海手脚并用 ,拿稳灯后,沮丧着脸频频看向李闻溪二人。

      他眨了眨眼:我不想走。

      李闻溪见状,连忙道,“母亲,其实我也有些话想和他们……”

      “溪儿!里正死了!”

      李明月目光骤然一冷,打断李闻溪的话。
      李闻溪脸色一僵。

      李明月越过她,又直勾勾地盯着季扶海,一字一句道,“你的爹死了。”

      “你怎么还有心情在这说话。”

      季扶海吓得后退一步 ,怀里抱的灯哐当一下摔在地上。

      脑海里,忽的蹦出柳筝叮嘱的话。

      野坟。

      妈呀!

      季扶海瞬间汗毛竖起:她不会怀疑我了吧?

      *

      夜里的风呼呼吹着,枝影错落,蠢蠢欲动。

      “哈哈……”

      “哈哈……”

      季扶海突然弯腰干笑几声。

      他低头捡起灯,又哈哈大笑了起来,眼角冒泪。

      “我爹死了?”

      他蹙眉讪笑,“我爹死了!”

      “我爹为什么会死?”他双目刺红,“还死得如此蹊跷!”

      “我爹向来康健,没病没灾,再活个十几年,都绰绰有余。”

      “我问殡殓的匠人,我爹如何死的?死得难不难看?殡殓匠反反复复念着死者为大。”

      “我又去问我二叔三叔。一个个支支吾吾,他们全都瞒着我。”

      他盯向眼前的妇人,话头骤然一转,冷冰冰道,“李姨,你向来与我父亲走得最近,你说……”

      “我爹怎么死的?”

      面对质问,李明月一时沉默。

      陆怀风蹙眉,偷偷拉了拉李闻溪的衣袖,低声道,“姐姐,他有些不对劲。”

      李闻溪当然感觉到了。

      季扶海那个憨货,怎么突然变得疯魔起来?
      言辞犀利,像是换了个人。

      “季师弟?”

      李闻溪试探喊道。

      他却没有动,眼眸微微敛着,视线从眼前妇人的脸上划过,压下一丝怀疑。

      随后,他一笑。

      “多谢李姨的灯。”

      他晃了晃。

      带着灯,目无旁人,径直远去。

      被彻底无视的李闻溪连忙看向陆怀风。

      陆怀风默默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啊,姐姐。

      *

      李明月压低眉头,眼里一阵沉郁。

      “溪儿,赶快回屋。”

      见季扶海远去,直到看不见人影,她这才转头看向李闻溪,目光在李闻溪和陆怀风之间来回徘徊。

      她警告道,“溪儿,听话!”

      “母亲……”

      见李明月板着脸看向自己,李闻溪放软的语调顿时一顿,她知道她自己再也不能留在屋外了,只好道,“好。”

      陆怀风蹙眉,担忧地扯了扯李闻溪的衣袖。
      李明月道,“风儿哥,我说句不好听的,男女有别。你当注意举止,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陆怀风尴尬地松开手,摸了摸鼻子,“伯母……我……”

      “砰咚——”一声 。

      他想解释,门被重重关上。

      陆怀风站在屋外好半天,没了法子,只好先去隔壁,也就是他在这个村里的家。

      他安慰道:没事的,大不了,我翻墙啊。

      *
      屋内,合上门,李明月紧紧盯着她。

      李闻溪被盯得有些发毛。

      “母亲?”她试探道。

      “你从来不叫我母亲。”

      昏黄的灯光照在李明月的脸上,烛火乱窜。
      她半张脸隐在黑暗里,缓缓道,“你一直都是喊我娘的。”

      李闻溪瞬间警铃大作,面上不显道,“啊?是吗?”

      “可能是觉得……母亲听上去比较斯文有礼。”

      李闻溪说完这句话后,静静看向她,内心忐忑不安。

      “你们刚刚在外面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你不用装了。”

      李明月瞬间拿起桌上的菜刀,抵在李闻溪的脖颈,“你到底是哪里来得孤魂野鬼,占了我女儿的身体!”

      李闻溪沉默。

      “单凭一句称呼,就能妄断我不是你的女儿了吗?”

      李明月狂笑,“没有哪个做娘的认不出自己的女儿!”

      “我女儿虽敢护我,却也不敢拿起棍子公然与那个畜生对抗。”

      “她胆小得像只猫儿,会死死护住我的背,抗下那个畜生每次挥下的棒!”

      “她不知道反抗啊!”

      “她被这里的鬼规训压得折断了脊。所以……你不是她!”

      李闻溪能感觉眼前妇人的菜刀抵在自己的脖颈上,却一直离皮肤隔了一段距离。

      思绪快速转动,心下了然几分,李闻溪问道,“你既然知道是我占据了你女儿的身体,为何还要同我说这些?还要叫我今夜子时离开这?”

      “你……又想如何处置我?”

      李明月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

      哐当一声,菜刀从李明月手里重重落在地上。
      “来不及了……”

      她喃喃自语,“来不及了……”

      李闻溪看着地上静躺的菜刀,刀口斑驳,生满了红锈。停了几秒,又缓缓往上看,看着眼前失了魂的女人,心闷得发慌,张了张口,道“为什么来不及?”

      “哈哈——”

      “你不知道吧?”

      李明月涣散的瞳孔聚焦,扯了扯嘴,笑得比哭还要难看,“我恨这里的所有人。”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李闻溪一愣,又是故事?

      “我李明月,天潢贵胄,京城第一才女,与三皇子殿下,情比金坚。”

      “我及笄时,他便十里红妆迎我进门。我们俩琴瑟和鸣,夫妻和睦。”

      “他无意于皇位 ,只想当个闲云野鹤的王爷 ,可那群人却不那么想。”

      “殿下得先皇宠爱,引得他兄弟猜忌。为求自保,殿下不得不踏上夺嫡之路。”

      “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怀胎六月,正值夺嫡最后关头,可,有人拿我与孩子威胁殿下。”

      李明月一笑,“他舍了我和孩子。”

      “也对,至亲至疏夫妻。我要是能做上那个位置,我比他还狠。我不该怨他。”

      “但我后面经历得一切,让我不得不恨他。”

      “他登上高位,先王妃已仙逝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恢复记忆。”

      “我躺在床上,那畜生躺在旁边大喊大叫,鲜血淋了整个被褥。”

      “我恶心,我没死,他却娶了新妇。哦不,新得皇后娘娘。”

      “而我,却成了一滩泥。”

      “京城的李明月死了。”

      李明月吐出一口浊气 ,咧开嘴,朝李闻溪笑,眼里却一片沉寂道,“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找过我。”

      “或许压根没找,只是想急着娶高门贵女,去巩固他那刚得到的皇位。”

      “那他的王妃李明月只好去死了,不是吗?”

      李闻溪嘴角蠕动几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明月瞧着她神色,“你是个好姑娘,那个棍舞得极其威风。”

      “但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好的。”

      “就比如我遇上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畜生辱骂我,里正觊觎我,村里的人也跟着风言风语。”

      “哈哈哈,我李明月确实该死啊。”

      “但我更恨这里的每一个人。”
      李明月眸光骤然一冷,带上狠厉,“我恨,我恨。”

      “只有他们都死了,我想,我才可以干干净净的地投胎吧,哈哈哈。”

      听着她癫狂的笑声,李闻溪心脏像是被人拽紧,猛地一窒。忽然想起了李珉玥。

      生她的娘,当年在小柏村是否也这么恨过。

      她恨天恨地。

      那她的娘呢?

      恐怕,比她的恨还要汹涌。

      “那……你女儿呢?”

      “女儿……”
      李明月癫狂的瞳孔一缩,忽然一顿,紧紧看向她,像是透过李闻溪在看另一个人。

      她淡淡道,“我也恨。”

      “要是我没有怀孕,或许我能从威胁殿下之人的手中逃脱,避免沦落至此的结局……”

      “要是我没怀孕,只是失了忆,或许……这村里的人就没法对我指指点点,说我大个肚子,是从青楼里逃出来的暗/娼。我可能……真的会和那个畜生过一辈子。”

      李闻溪暗暗拽紧手。

      虽然,张茂山说过,李珉玥始终愿护着自己。但在当年,她的恨意里,是否也有一刹那囊括了自己?

      李闻溪哆嗦,难持之前的冷静,似是辩解,似是求证,道,“我占了你女儿的身体,可你并没有杀我。”

      “哈哈哈,当然不会杀你,我恨不得她死,这样她就可以干干净净,下辈子投在一个好人家里。莫要与我这个祸害牵扯不断。”

      李闻溪一时恍然,明白过来,痛苦地闭了闭眼。

      眼前妇人向来恨意满满的言语里,在谈及她女儿时,夹杂着连她都分不清的爱。

      或许是真的想让女儿解脱,死便成了宽慰她的唯一借口。

      *

      屋内一阵寂静。

      烛火的灯芯跳动,伴随着妇人压抑的抽泣声。

      屋外昏睡的木匠,早已被妇人偷偷投了井。

      整个屋子里,像是巨大的囚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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