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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柏村(1) “难道最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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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村坐落于清越山下,鲜有外人到来,而村庄里的人大多数以打猎为生,靠山吃山。
今年,是第十三个年头。
李闻溪,哦不,应该叫李畜娘,村里的人都那么叫她。
年方十三的她刚砍完柴,放下背篓,门内忽然传来大人们的辩嘴声。
“张茂山,要不是张老爹找人专门算过八字,哪还会轮到你们家?”
“五两银子!顶多五两,再多,咱俩就甭谈了!”
媒婆有些嫌弃地甩了甩手绢,撇眼望向正对面,四十左右的青衫男子。
那青衫男子站在矮脚的凳子旁,模样温润俊雅,一副书生打扮,可他一张嘴,却满口的之乎者也。
他道:“花婶子,村里面的女娃本来就少,物以稀为贵的道理...你,你岂会不知?”
“更何况我家畜娘模样周正,怎么就只值五两银钱呢?”
名叫花婶子的媒婆也不是吃素的善茬,她眉梢往上一挑,眼白翻得老高,直接阴阳怪气地朝他开喷道,“哎呦———”
“还你家?你说这话时,还要不要脸啊?!”
她往地上猛地一呸,压低声音道:“李畜娘是怎么来的,你不知道?”
她的话一顿,眼瞳微瞪,直勾勾地看着张茂山,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微颤道,“那可是……那位留的种啊!”
张茂山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灰,头冒冷汗。
两眼昏沉间,他突然抬头,冷不丁地对上门口那双漆黑无光的眸子,浑身一哆嗦。
只见李畜娘那个死丫头阴森森地站在那,隔着一条门缝,冷冷地盯着他。
四目相对后,她收回脸上的阴鸷,朝他乖巧一笑,道:“父亲,你们在说什么呀?
那道温柔的声音顺着风声穿过嘎吱响的破木门,如同一道惊雷当空炸开,屋里的张茂山立马起了一阵鸡皮。
。。。
屋里面的两人神色各异,慌乱片刻后,又纷纷冷静下来。
张茂山率先开口质问道:“你个死丫头,走路恁地没声,是要惊煞老子不成?”
李闻溪没回,而是看向媒婆花婶子,浅浅一笑,道:“家中怎么来了客人?父亲,可有备了茶水待客?”
花婶子见她将话头引向自己,稍微愣了片刻后,突然夸张地抖了抖手绢,捂嘴直笑。她掐着兰花指矫揉造作地指向李闻溪道:“哎呦!畜娘,十里八乡,谁人不知,我花婶子登门必有喜事。”
“我可不是来你家做客的,我呀——是专门来给你说一门大好亲事的!”
李闻溪瞥了一眼站张茂山,目光忽闪,眼神躲避,一幅心虚不已的模样。
她讥讽地勾了勾唇角,目光重新落回眼前媒婆身上。她当然知道这位的来头,小柏村里鼎鼎有名的媒人,她口中登门必有喜事,只是明面风光,背地里不知藏了多少腌臜。
于是,李闻溪装出一副小女儿思春的模样来,两颊染上绯红,扭捏道:“婶子,你口里说的那位人家是谁?可我现在还小,才十三,是否太过急切了些?”
“不急不急,村东口的张老爹,你可晓得?”
花婶子一把抓住李闻溪的手,一脸殷勤地介绍道:“他可是我们这里有名的富户,他家中还有二十亩地,那可是二十亩地啊,你嫁过去,不就等于嫁进粮窝窝里面了吗?”
她使劲拽着李闻溪,拽得她生疼。
李闻溪挣扎几下,猛地一把挣脱,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痕,眸色一暗,随后仰头看着她,笑道,“据我所知,村东口的张老爹已年过七十,都一把老骨头了,还想娶妻?”
“怎么?不嫌死得快吗?”
“婶子莫不是和我家有私仇,存心上门来找不痛快的?”
她歪了歪头,眼神天真地反问道。
顺便又阴阳了一把站在一旁默不出声的张茂山。
“正常人家的父母听了你这番瞎点鸳鸯谱的话,早就一扫帚将你撵出门去,哪还容得你在这歇脚,坏了人家福泽?”
接二连三的反讽让花婶子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只能哆嗦着伸出一根手指头,咬牙切齿道,“你,你,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我花婶子说媒这么多年,不知撮合了多少对良缘,从来没有哪位敢指着我鼻子骂!你这小丫头,毛都没长齐,还学旁人指桑骂槐,小心生出儿子没有屁/眼来!”
“噗嗤——”
李闻溪实在没忍住。
撮合了多少对良缘?从来没有被人指着鼻子骂过?
那还不是因为双方家长都是得利者,丝毫没人在意新娘的心酸,便是咒怨,能思及最恶毒的,也只是生子无臀这般粗鄙的话罢了,偏生又被他们当作最解气的狠话,总共三言两语,还是绕不出一个男字。
“原来婶子也知道我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啊?那你这样胡乱说媒就不怕损了自己的阴德吗?”
李闻溪半是讥讽半是挑衅地说完这句话后,对面的人立马炸了毛,她怒目圆瞪,梗着脖子,情绪分外激动,口水到处乱喷。
“你以为你是天上的月?实则不过是地上的泥,你娘那天仙般的人物都逃不出我们小柏村,更何况你这天生贱养的小杂种!”
“我告诉你,李畜娘,你爹既已接了银钱,便等同于收了男方的聘礼,三日后,红轿至,甭管你乐不乐意,你都得给我乖乖地上了那大花轿,全须全尾地跨过张老爹家的门槛!”
说完,她牵罪地瞪了一眼站在一旁,已然神游九霄之外的张茂山,随后愤然甩袖离开。
。。。
屋外的风还在吹,老旧的木门吱呀吱呀的响着,日落西山,昏黄的光透过门缝拉得老长。
李闻溪瞧着眼前的青衫男人,他也不知想到了哪,一幅黯然伤神的模样。
许久,他从悲伤的情绪里怅然走出,缓慢而沉重地抬起头,一不小心撞上她那打量的眼神,立马一激灵,似有所愧,连连道,“畜娘,灶里温着猪头肉,你可要吃点?”
“我家中何时吃得这般奢侈?”
李闻溪眉头一挑,仰头审视着他道,“恐怕这也是父亲卖女换来的吃食吧?”
他一时哑言。
李闻溪则是越过他,继续不依不饶道:“我曾想过父亲是否真的是我父亲。”
话落,张茂山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眼皮一颤。
李闻溪掀开灶,望着锅里油水十足的熏猪肉,又道:“我偷偷观察过同村的小孩与他们的父母,我发现我家与他们相比,相差甚远。”
李闻溪端着熏猪肉放到矮了一条腿的桌子上,抬头朝他一笑,“我想了许久,才恍然,父亲看我的眼神里似乎总流露出一股恨意?”
“你是在恨什么呢?”
李闻溪突然撩开衣袖,瘦骨如柴的胳膊上横贯着密密麻麻的刀痕,她举着手笑着反问,“难道最应该恨的不该是我吗?”
张茂山颤巍地后退一步,砰的一声带倒脚后跟的椅子。
他踉跄好几步,才堪堪站稳身形。
他望着她,惊恐道:“你不是失忆了吗?”
“怎么,怎么还记得...”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被他吞咽进肚里。
“记得什么?”
李闻溪放下衣袖,神色淡然,低着头继续摆着碗筷,垂眸回道:“记得三岁起,你把我关进狗舍里?还是记得村里的大人们拿着他们的碗争抢我鲜血时那副丑恶的嘴脸?”
“若我的血对你们而言,大有奇用,或许我早已被你们分食殆尽。”
李闻溪端端正正地摆好碗筷,顺手从桌旁拿了一坛贴了喜字的烈酒,她低头敲开泥封,淡淡又道:“若我那年生了大病,没有装作失掉记忆,你们又岂会容我这一孽障长得这般大呢?”
琥珀色的酒顺着坛口淌进黑色的粗瓷碗里,溅起几点浅白色的浮沫。
清冽的酒香徒然散开。
李闻溪微微抬起酒碗,丹凤眼往上一挑,瞧着大惊失色的张茂山,柔声道:“父亲,何必紧张?”
“这酒可是上好的女儿红,村东口的张老爹,命中注定无子。他为了求子,延续他家香火,竟然想到了借用女方八字的招数,用其气运妄改自家子息命数,此乃逆天而为!”
她一笑,“既如此,父亲何不尝尝?这酒是否甘香异常?不同凡物啊?”
张茂山望着眼前的女孩举杯轻笑,眉眼灼灼,额间一点红痣更显得猩红异常。
她朝他递酒,态度格外强硬。
张茂山被迫往下一望,只见那酒水如血般粘稠在碗里,咕噜噜地往外冒着泡。
一刹那间,他两股战战,后背湿了一大片。
“咚——”
一阵闷响过后,他无力地瘫软在地,努力蜷缩成团。
“珉玥,不是我要害你,不是我不是我……”
“珉玥?”
李闻溪举着酒碗的手一顿,突然勾唇,柔声问道,“你口中所言是何人啊?”
张茂山抬起眼皮,只见她嘴角逐渐勾起一抹邪笑,她的五官轮廓逐渐与记忆中的那人交相重叠,宛若索命的厉鬼,不禁吓得连连尖叫,失声否认。
“不是,不是人,不要过来啊……”
他慌乱地挥动衣袖,毫无章法,连滚带爬地跑向门口,却被李闻溪手中冒出的藤蔓牵制,绊倒在地。
无奈之下,他只好双腿跪地,朝着李闻溪砰砰砰磕头,一把鼻涕一把泪道,“珉玥,看在我们之前相爱一场的份上,不要找我……”
“要怪,只能怪你……”
他骤然抬起头,喃喃自语,双目赤红。
他伸出手死死指向李闻溪,突然撕心裂肺地质问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听我的话,你非要往外跑呢?我对你,难道不好吗?李珉玥!”
李闻溪眉头突兀地往上一跳,指尖溢出的光芒逐渐变亮。
终于,到时候了。
指尖的浅绿色光团迅速没入他的眉心中。
张茂山突然抽搐一下,紧接着缓缓垂下头颅,如同提线木偶般,双目无神起来。
李闻溪冷厉抬眸,盯着他冷声道:“接下来,我们来玩个游戏。”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手指翻飞如拈花,放缓声调道,“我问,你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