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溢秋寒》三山泛舟

38、幸灾乐祸 乐极生悲 信任你心中

　　吕治平的话激怒了楼千华，她上前一步，尖声道：“吕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您可别忘了，如今你能坐在这个位置上，都是谁的功劳？！”

　　吕治平面色一沉，身体向她倾斜：“本官的官职何来岂容你质疑？！你也不过是大人手底下讨好处的老鼠罢了！别以为没有你和顾钟平那厮，我就牵不上大人的线！如今你俩也不过是强弩之末，认命罢！”

　　“认命？”楼千华从怀中掏出那个布包，在手中颠了颠，脸上漏出疯狂而得意的笑，“吕治平，你别以为我们手上没有你的把柄，这里面的东西若是传出去，你的项上人头也保不住！”

　　吕治平狠狠的盯着那个布包，瞳孔微缩，语气依旧强硬：“谁会相信你们？拿这些伪造之物来讹诈本官！你们好大的胆子！”

　　赤佬拿过布包，语气阴沉：“是不是伪造不由你说了算！等这里面的东西流传出去，悠悠众口，一人一口吐沫不怕淹不死你!”

　　吕治平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握紧,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良久，吕治平仿佛终于败下阵来，长长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露出疲惫而无奈的神色：“你们……到底想怎样？”

　　见他松动，楼千华眼中希望大盛，急声道：“我们要的不多！给我们准备两份干净的路引、五千两银子、一条可靠的船，今晚送我们离开扬州！只要我们安全离开，这些东西，原物奉还！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五千两？还要船？”吕治平皱眉，似乎在权衡，最终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咬牙道：“好！本官……答应你们！”

　　赤佬和楼千华闻言，几乎要喜极而泣，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但是，”吕治平眼珠一动，话锋一转，“路引和银子，非同小可，需要时间准备。你们先将那东西给本官验看真伪，本官也要看到你们的诚意。否则，本官如何相信你们不是讹诈？”

　　赤佬犹豫了一下，看向楼千华。楼千华此刻已被冲昏了头，觉得胜利在望，便将油布包往前递了递：“大人可以先看一部分。”

　　吕治平对旁边的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上前，接过布包，并没有拿一部分交给吕治平，而是将其全部收入怀中，迅速退后两步，与此同时，吕治平猛地一拍桌子：“大胆狂徒竟敢勒索朝廷命官！来人！给我拿下！”

　　他话音未落，书房内外瞬间响起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声音，只见房门被猛地撞开，十几名手持刀剑的精锐看家侍卫瞬间涌了过来，将赤佬和楼千华包围其中。刀光闪亮，楼千华吓得双腿发软，拉着赤佬的臂膀才没跌坐下去。

　　她脸上瞬间变为惊骇和难以置信，被戏耍的怒气和被包围的恐惧涌上，赤佬也是脸色剧变，目眦欲裂，怒吼道：“你！你出尔反尔！你就不怕我们把你的丑事广而告之？！”

　　“丑事？什么丑事？”吕治平好以整暇的站起身，掸了掸衣袖，脸上带着阴谋得逞的猥琐笑容，“本官何来的丑事？你们伪造文书构陷本官，意图敲诈银两，如今人赃并获!铁证如山！还敢污蔑本官？！罪加一等！”

　　“你！你设计我们！”赤佬怒吼，吕治平一开始就没打算答应他们，松口只不过是诱使他们放松警惕的缓兵之计！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如今你们在我手上，罪名还不是我说了算！不过说来，我还要谢谢你们自己送上门来，好让我瓮中捉鳖，本官正愁近来治安不靖，正缺一份拿得出手的功绩！”吕治平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嘲弄。

　　“吕治平！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楼千华发出凄厉的尖叫声，她双手细长、骨骼突出、指尖尖锐，如厉鬼索命般正欲扑向吕治平，就被临近的粗壮护院死死按住。

　　赤佬狂吼一声，想要拼死一搏，但他手无寸铁，又身处重围，刚一动，数把钢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冷的刀刃贴紧皮肤，让他不敢再动一丝一毫。

　　“捆结实了！押回县衙大牢，严加看管！”吕治平厉声下令，“本官要亲自审理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匪类！”

　　县衙大牢阴森黑暗，赤佬和楼千华被关入牢房，铁门重重落下，铁链被狱卒扣上锁头，轻蔑的看了一眼挣扎不止的两人。吕治平亲自跟来了大牢，他此时一身官服站在门外，隔着铁栏看着狼狈的如同困兽的两人，心里一阵快意。

　　赤佬和楼千华气得浑身发抖，挣扎着坐起来，楼千华此刻披头散发，眼眶凹陷，眼下一片青乌，狼狈的很，她用恶毒的言语诅咒吕治平，疯癫的握着铁栏嘶吼。吕治平却丝毫不在乎她的诅咒，只是平静又嘲讽的道：“别白费力气了，好好享受你们生命最后的时光吧。”

　　他越想越得意，仿佛看到自己加官进爵、前途无量的富贵生涯，心满意足的转身走了。走出阴郁难闻的牢房，他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只觉得身心舒畅。

　　然而笑容还未维持多久，就见龚文安身后跟着几个身着官袍之人，气势浩荡又威严压迫的走来，吕治平心觉奇怪，但他向来是不把龚文安放在眼里的，挺了挺胸脯，心中轻蔑又傲慢的问：“龚县丞，你这是干什么呢？”

　　龚文安停下脚步，略一拱手，声音平稳，丝毫不带平日那羸弱之感：“吕县令，”他侧身向身边一位佩戴令牌的官员示意，接过一张公文和一个令牌，“扬州县县令吕治平听令！奉江苏按察使司、扬州府宪台钧令！”

　　吕治平眉头一皱，心中警铃大作，龚文安的声音却陡然提高，字字砸在吕治平紧锁的心门上：“据查，县令吕治平，在任期间，涉嫌多项重罪：其一，勾结地方恶豪银某，纵容高利盘剥，草菅人命；其二，收受巨额贿赂，为不法钱庄提供庇护；其三，与在楼氏、赤某等人勾结，涉及刑事旧案，有灭口、构陷之嫌。现初步查证，罪证确凿！”

　　“按察使司与府宪为严肃法纪，澄清吏治，特此急令：即日起，暂停扬州县县令吕治平一切职权，由县丞龚文安暂代县令之责，会同按察使司特派协理官，彻查此案！吕治平即行看管，不得离衙，听候后续处置！”

　　“此令，由按察使司刑案主事签发，扬州知府副署，江都县用印备查。令到之日，立即执行！”

　　吕治平只觉脑子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血液仿佛瞬间倒流，晕眩不止。他无法相信也不愿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语，他立马下意识反驳道：“龚县丞，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伪造公文可是大罪！本官一向廉洁奉公！岂容你污蔑攀咬！”

　　那位佩戴令牌的的按察使协理官上前一步，目光冷冷的看向他，沉声道：“公文印鉴，皆可查验。此令由按察使司刑案房主事亲笔签发，本官协理，府衙派员见证，何来伪造？吕治平，你身为朝廷命官，见上官宪令，不仅不遵，反而咆哮诬指上官，该当何罪？！”

　　吕治平呼吸急促，他看向公文，自然看的出那公文是真，只不过他无法接受这一落千丈的场面。

　　“吕县令若有冤情，自可在审查时陈述。此刻，还请遵从宪令。”龚文安的声音坚定，他转头对那位协理官道：“有劳大人见证。”

　　协理官点点头，对身后两名随从示意，那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了吕治平身侧，将其扣住。

　　“吕县令，请吧。”龚文安道“在正式审查期间，还需委屈您在衙内暂居，不得随意走动，亦不得与外界传递消息。”

　　吕治平看着龚文安那张此刻显得无比陌生的、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周围或冷漠、或惊疑、或已然露出几分识时务神色的昔日下属，才恍然大悟，这是乐极生悲，方才他还在嘲笑楼赤二人，如今他也成了一样的阶下囚。他双腿一软，若不是身旁两名按察使司的随从眼疾手快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

　　龚文安看着吕治平失魂落魄的背影，眼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深深的疲惫和痛心疾首的决绝。他又想起顾季秋对他说的话。

　　前些时日，听竹轩内，只有顾季秋与龚文安对坐，顾季秋将此前刘生刚留下的证据整合起来推到龚文安面前：“龚先生，这里的证据我想托你来发挥它们最大的用处，那日你问我与魑魅魍魉有何不同，我思虑了很久，我所行之法实为下策，我也不想用暴乱来解决另一个暴乱。”

　　顾季秋目光悲凉：“我很向往龚先生所说的，让律法得以彰显它的作用，惩治恶人、约束平民，让天下冤屈被国家和人民承认、在回望史书时得以沉冤昭雪。但那离我太遥远了，远的我不敢去想能否有那一天，龚先生，远水解不了近渴，更何况，我们面临的是燎原烈火，所以请谅解我。”

　　龚文安看着那一叠放在布包里的证据，那会是让罪恶昭著、让真相水落石出的有力一击，他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哑发颤：“顾小姐信任与我？”

　　“我信任你”顾季秋点了点头，“我信任龚先生的为人，更信任龚先生心中的道义。”

　　不必多说，龚文安握住顾季秋的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包袱。当晚，一人一包一马，日夜兼程，这份证据才摆在了按察使司的书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