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溢秋寒》三山泛舟

34、计划与争执 银佬 卒

　　灼华园，门窗紧闭，屏风后三人身影幽幽，又是一次密谈，气氛凝重。

　　赤佬将自己查到的线索低声和盘托出：“苏氏兄妹的城西别院，原本是空院，但是从上月末那时起就住了人，守院很是森严。更重要的是，吕治平在银佬事发前，曾大张旗鼓的去了一个地方，根据随行的衙役所说，是世子开的门，而那个地方却是苏氏兄妹的房产，叫听竹轩。”

　　“听竹轩？”顾钟平眉心拧紧，“吕治平去见温南萧，却在苏家的地方？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还有，我并未查到与萧轻音有关的线索。”赤佬道。

　　楼千华怒道：“苏家、温南萧、吕治平……难不成他们勾连在一起了？一定是那苏家，为了给徐玉萍报仇，攀上了安贞王府，之前温世子不是举办了赏枫宴？据青瑶和阿婉说，苏家兄妹也参加了的，或许就是因此那次！说动了温世子，这次才逼迫吕治平对银佬下手！老爷，他们这是冲着我们来的！”

　　提到徐玉萍，楼千华偷偷看了眼顾钟平的脸色，而顾钟平只是抬手示意她稍安，楼千华才松一口气。

　　“苏家兄妹和萧轻音是徐玉萍的故人，她们若想为徐玉萍讨公道，这才向我们报复的话，是说得通的。”顾钟平缓缓道，目光扫过赤佬和楼千华，“但温南萧……他的母亲虽然和徐玉萍是手帕交，但无论是安贞王还是县衙那边，都应该告诉他，他的母亲被害是因为徐玉萍，若这计划没问题，他又是为了谁出面呢？”

　　顾钟平思索着，还有……顾季秋，她真的对自己母亲的事情毫无芥蒂和怀疑吗？

　　“难不成是安贞王府对我们……”这个猜测让赤佬心头一凛，若真是安贞王府的指示，那他们的处境就凶险十倍不止。

　　“那……吕治平说的扬州王，指的是安贞王，还是温南萧？”楼千华惶惑道。

　　顾钟平分析道：“无论如何，眼下站在明处与我们为难的，就是温南萧。”

　　赤佬点头：“顾兄分析得是，那我们眼下该如何应对？银佬在牢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风险。”

　　顾钟平眼中狠色浮现：“银佬必须尽快闭嘴。赤佬，此事你亲自安排，务必做得干净利落，看起来像是遭了报应或被苦主寻仇所致，绝不可留下任何把柄。”

　　“我明白。”赤佬点了点头，应下。

　　“好，”顾钟平看向楼千华，“千华则派人去苏氏兄妹的城西别院探测一番，定要把躲在城西的老鼠揪出来。”

　　楼千华点点头：“老爷放心，我定将此事办妥。”

　　“至于温南萧”顾钟平冷冷道，“不能硬碰硬。温南萧怎么说也是安贞王之子，扬州城的世子爷，硬来我们占不到便宜。”

　　“顾兄有何妙计？”赤佬问。

　　顾钟平道，“我亲自去会一会这位温世子，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究竟意欲何为，是否真有王府的授意，还是他自己少年意气。若能晓以利害，让他罢手，或至少不再插手，是上策。”

　　“若他不听呢？”赤佬皱眉。

　　顾钟平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他不是喜欢玩吗？我们就给他们找点乐子。”

　　“还有那个吕治平，此等背叛者，定不能放过。”赤佬道。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赤佬方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三日后，银佬死了。

　　一刀插进心脏里，当时毙命。银佬的尸体僵硬了，都还死死握着刀柄不松手，眼睛瞪得浑圆，眼球凸出，布满血丝，嘴唇微张，颜色青紫。狱卒发现银佬死了后，在其尸体旁看见了犯人留下的牌子，上面是用鲜血写的四个大字：为民除害。

　　县衙还未正式宣称银佬死亡的事实，这个消息就已经犹如插上了翅膀，飞入了大街小巷。有人拍着胸口说大快人心！有人隐隐后怕，银佬的死真的那么简单吗？

　　听竹轩内，龚文安急匆匆的跑来，手里拿着自己撕下来的县衙张贴的告示，他将四周有些破碎的纸排在桌上，不可置信又不安道：“银佬死了！”

　　顾季秋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比我想象中的动作快。”

　　温南萧气愤地用拳头砸向桌面：“一帮良心被狗吃了的东西，谋杀同伙还要安上个为民除害的由头！真是恶心至极！”

　　龚文安缓缓直起身子，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脑中似乎有闪电电过，后脑阵阵发麻：“所以银佬的死，你们早已算计好了？”

　　顾季秋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端详着那份告示，她轻笑一声：“银佬死于一刀毙命，犯人推测是身高七尺半的男性，问责当夜值守狱卒。呵，这种告示也就骗骗老百姓罢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同伙封口，吕治平也真敢写。”

　　龚文安皱眉，似乎对顾季秋他们的行为极其不满，甚至不认同：“为何没人与我说你们算到了银佬会死？让犯人死在同伙手下，而并非死在律法约束下，这真的对吗？！这种肮脏的灭口和伪装之下！你们这是在利用恶行，是在默许甚至助推另一场犯罪！”

　　顾季秋笑了，似乎是被龚文安逗笑，她言语认真，却又充满嘲讽：“龚先生，我的母亲死在了自己的丈夫手下，律法并未帮她伸冤，世子的母亲没有权吗？可不还是枉死？你日日挣扎，看着吕治平利用律法作威作福……龚先生，普天之下，冤魂何其多？让一个坏蛋死在往日并肩的同伙的人手中，让他体验此等绝望，不好吗。”

　　温南萧握紧了拳，下颌线条绷紧。

　　龚文安思索好一阵才铿锵有力的反驳道：“顾小姐，你母亲的遭遇令人痛心，世子的丧母之痛亦是。我明白你们对律法失望，对正义渴望，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应坚守底线！若我们都以暴制暴，以恶制恶，与那些我们想要铲除的魑魅魍魉又有何区别？这世间冤魂是多，可若人人都自行其是，这世道岂不更乱？”

　　顾季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背影挺直而孤峭。

　　“你问我，以恶制恶，与魑魅魍魉有何区别？”她微微侧头，光影在她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区别就在于，我们知道那是恶，我们清楚那是不得已的。我们不会如他们一般，将恶行粉饰成天经地义，将掠夺美化为本事，将谋杀伪装成为民除害。更何况，就算我预知不到，难不成他们就不下手了吗？就因为我算到了，预料到了，没有阻拦，就成了魑魅魍魉吗？”

　　她转过身，目光冷冽地看向龚文安，那双眼里不知该说是决绝，还是只剩下决绝：“龚先生，你追求的是大道，我敬重你的理想。但我走的是阳光找不到的阴沟，我已经回不去了。”

　　顾季秋叹了口气：“银佬该死，律法杀不了他，他的同伙能杀，也必然会杀。”她走回桌边，指尖轻轻点在那血字上，“你说这是利用恶行，没错，我承认。但龚先生，当我们选择走上这条路，要为母亲、为那些枉死的冤魂讨一个公道时，我们如果能做到让犯人死在律法下、让罪恶暴露在正义的审视下，我们早就做了。”

　　龚文安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无法赞同，却也无法彻底驳斥。因为他亲眼见过律法的无力，见过权势的肮脏，他追求的清明世界，似乎遥不可及。温南萧拍了拍他的肩膀，深深地叹气。

　　小莹问道：“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顾季秋思索一阵：“银佬的死应该成功让他们感到害怕、畏惧、恐慌，但也有可能使他们短时间内更为警惕，对方并非等闲之辈，对于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定会追查。敌在明我在暗，我们最好暂时按兵不动，他们若有什么异常，我们再将计就计。”

　　与此同时，灼华园内，楼千华得到了密探的信，苏氏兄妹城西别院里确实有人居住，看管极为森严。居住之人听闻是苏家兄妹二人救下的赌徒，日夜哭嚎不止，状若疯癫。其余一概不知。

　　赌徒这个二字落在楼千华眼里，瞬间燎起了楼千华心中的火。一个赌徒有何价值安排守卫严加看管？除非他是李达！是小环的父亲！因此，暗室里的那具焦尸便是温南萧他们偷梁换柱之法！

　　被背叛的楼千华心中杀意沸腾，若看守之人真是李达，那小环……绝对要除之而后快！看来赤佬所说没错，小环真是攀上了人，为了他那个赌鬼父亲与我作对！楼千华立马信于赤佬，定要将那鼠窝和叛徒焚烧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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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环其实很少去看望李达，从李达说出那番绝情怪罪的话后，小环就断了于他之间的父女念想了，不贪什么情分，也就不会有所失望。只是母亲总是苦苦盼着父亲还安好的消息，似乎只是一句安慰的话语，都能成为她生活中的甜。

　　即使小环劝过母亲，可相伴几十年，从鬓发如云到雪鬓霜鬟，母亲对父亲的照顾与关怀早已成为了一种无法丢弃的习惯与执念。

　　她这日告假，照常挎着母亲所准备的篮子，篮子里有父亲喜爱的瓜果、亲自做的点心，还有母亲存了许久的钱，才买来的棉花制成的夹袄……却不想这一天会是眼前火焰冲天，焦糊味直冲鼻腔，瓜果和点心散落一地，那件夹袄落了地瞬间被火苗吞噬，棉花在火光里燃烧殆尽，一如父亲的呼喊瞬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