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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日子 她睡着的样 ...

  •   姚知韫这一觉,一直睡到日昳。

      醒来时,阳光已经从东窗移到了西窗,斜斜地透进来,在床前铺开一片暖暖的金色。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眨了眨,又闭上。

      不想动。

      浑身还是软的,每一根手指都懒得抬起来。她把自己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冬眠刚醒、还想继续睡的熊。

      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睁开眼,挣扎着坐起来。

      小桃推门进来,见她醒来,眼睛一亮,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夫人醒了,侯爷吩咐给您备了午膳,说您起来肯定饿了。”

      姚知韫看着她那副表情,脸又红了,佯装镇定地“嗯”了一声。

      小桃很快端来饭菜,一碗米饭,几碟小菜,一盅汤,还有切好的水果,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桌上。

      “侯爷说了,让您少吃一些,不然晚饭吃不下了。”小桃一边摆一边絮叨,“太夫人那边侯爷也打过招呼了,今日您不必去请安。”

      姚知韫坐下来,慢慢地吃着。

      “还有,沈先生来过了,听说您身子不适,就离开了。”

      姚知韫愣了一下,沈知节找她?该是什么要紧事。

      她匆忙吃了两口饭,换了身藕荷色的交领博袄,配上月白色的马面裙,去了归云楼。

      沈知节见她来了,连忙起身施礼。姚知韫微微颔首,问起他寻她何事。

      沈知节神色有些凝重,迟疑片刻才道:“嘉兰突发暴雪,苏家运粮去了嘉兰,现在要借粮仓里的粮食。”苏家毕竟是她的外家,如今要借粮,他是不敢做主的。

      “不借。”姚知韫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这个时候往灾区运粮,以苏家的作风,自然不是为了赈灾,怕是要高价卖粮,她又怎么会支持?

      不过,嘉兰?那不就是霍抉镇守了七年的地方吗?那里发生了雪灾,他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给嘉兰粮仓发信,”她沉吟片刻,“以归云楼的名义搭粥棚。”

      她本来是想说开仓放粮的,可转念一想,如今事态不明,这个时候出头,怕是会给霍抉引来麻烦,还是先看看情况。只是回头又补充了一句:“若是侯爷需要,嘉兰周边的物资尽可调用,你做主即可。”

      沈知节凝重的脸色稍稍舒展,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多谢夫人。”

      两人又聊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姚知韫才离开归云楼。

      一路上,她忧心忡忡。

      古代的种地技术不像现代,没有很多干预天灾的手段,旱、涝、风、雹、虫——遇上哪一个,都是迈不过去的坎。若是再有洪水暴雪,更是雪上加霜。

      现在已经入春,嘉兰突发暴雪,也不知道那边情况如何?再过几个月又是汛期,在她印象中,爸爸说过,汛期一到,很多地方都会遭灾,光绪年间黄河决口,150万人死亡,200万人无家可归,朝廷赈灾不利,受苦的还是老百姓。

      走着走着,便到了暖棚。

      推开门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温热潮气扑面而来。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才抬脚往里走。

      玉米下种已经三个月了,如今长成了一片金黄,最高的那株快触到棚顶了,最顶端的雄穗已经抽出。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最边上的那株,指尖从叶片滑过,又落在那沉甸甸的果穗上。

      苞叶已经松散开来,露出里面金黄的籽粒,一颗一颗饱满圆润。她轻轻剥开一粒,指甲一掐,硬硬的,掐不动。

      熟了。

      本该是高兴的,可不知道为何,心里有些沉甸甸的。

      她叹口气,又去旁边看了土豆。

      土豆也已经开了花,茎叶开始发黄,有些已经倒伏。她扒开垄边的土,露出几个圆滚滚的块茎,比鸡蛋还大些。为了赶上春播的季节,姚知韫想着早些收了,种子要醒上一个月才能种,不然就来不及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就知道你在这儿。”

      是霍抉的声音。

      姚知韫回头,看见他站在暖棚门口,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

      “嘉兰那边如何了?”她问。

      他神色淡淡的:“雪灾不算太严重,只是有几个村子被困住了。我已经让人调了粮过去,不用担心。”

      姚知韫点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她刨了一株土豆,收了七八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土豆;在玉米地选了几个颗粒稀疏的摘下来,这样的玉米不会再长,正好尝尝鲜;又摘了几颗籽粒饱满金黄的成熟穗子放在篮子里。

      她拎起篮子,回头冲霍抉笑了笑:“走吧,今晚我们就尝尝。”

      姚知韫洗干净土豆,选了四五个放进锅里煮上,又将两个切成细细的丝,热油下锅快炒,沿着锅边淋了一勺醋,再撒一撮盐,翻两下出锅——脆嫩爽口,是她最喜欢的吃法之一。

      那几个嫩玉米,她留下两层内皮,整整齐齐码进另一口锅里,加水煮上。

      她把元婆婆碾的玉米粉做成饼子,贴在锅边,盖上锅盖焖着;用绢罗过滤玉米粉后剩下的碴子,熬了一小锅玉米碴子粥。

      几个玉米,几个土豆,已然是一顿美美的家常晚饭。

      她把饭菜端上桌,一样一样摆好,这才抬起头,看着霍抉,眼里带着笑意。

      “煮熟的土豆可以当主食,醋溜土豆丝可以做菜,玉米煮熟也可以当主食,磨成面能做饼子,碴子可以熬粥。”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最主要的,它们抗旱抗寒,再贫瘠的土地也可以种出来。”

      她拿起筷子,递到他面前:“尝尝?”

      霍抉先是拿起一块饼子,咬了一口,外皮微微焦脆,里头软软糯糯,带着一股特有的甜香。他嘴里嚼着,看着桌上那几样吃食,心里算了一笔账:那几个玉米就能磨出不少粉,做成一桌子吃食,比起小麦来,可实用多了。

      还有那煮好的土豆,口感软糯绵密,味道虽然淡淡的,谈不上好吃,可若是关键时刻能救命,就是它最大的价值了。

      他吃着,看着,听着。

      姚知韫坐在对面,吃了半个饼子,喝了半碗粥,又吃了大半盘土豆丝,终于放下筷子,继续说下去。

      “明日我便带人把土豆收了,种子醒上一个月,这样便能赶着四月下旬下种,到了六月份便能收一茬,赶着秋播再种一茬,十月份又能收。”

      她掰着手指算日子,眼睛亮晶晶的。

      “玉米只能种一茬,外头的气温不比暖棚,成熟时间会拉长,四月下种,估计要到九月份才能收。十月份天气就冷了,不能再种玉米,正好可以复种小麦,地不闲着。”

      她的语气不知何时多了几分认真:“有了粮食,吃饱了饭,能舒舒服服地过个好年,对老百姓来说,就是最好的。”

      霍抉静静地笑看着姚知韫说话,目光灼灼。

      “还有,我准备把地租改一改。如今京郊多半是定额租,每亩每年交两石粮食,不管年景好坏,这个数不变,剩下的才归佃农。可即便是上上地,亩产也不过这个数,农民辛苦一年,最后剩不下什么,年年辛苦,年年饿肚子。”

      她抬起头,看着他。

      “若种子我出,牛和农具也我们自己备下,收成下来后,五五分成,这样风险共担,他们就会上心,收成也会更好。”

      说完,她看向霍抉,眨巴了两下眼睛:“你觉得如何?”

      霍抉恍然回神,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她认真的脸,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甚好。”他说。

      夜色渐深。

      姚知韫早早地就睡下了,起初僵直地离他远远的,生怕他有什么不轨的动作。霍抉也由着她,直到她呼吸绵长,沉沉睡去,身子才软软地靠了过来,像一只寻找巢穴的小鸟。

      她有些畏寒,睡着了总是不自觉地会向他靠,他既享受又无奈,却又舍不得放开。

      昏黄的烛火落在她脸上,她眉头舒展,嘴角弯起,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她睡着的样子那样好看,虽然她软软的身子靠在他怀里,虽然那份悸动让他想把她揉进骨血里——可他也知道她初经人事,不能折腾她,总得让她歇上两日。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呢喃了一句什么,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又沉沉睡去。

      他就这样抱着她,一动不动,任那份悸动一点点消退,任夜色一点点流逝。

      这一夜,她睡得安稳极了。

      日子掀着过,一日又一日,像翻动的书页,一页晨光,一页暮色。

      姚知韫渐渐也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每日霍抉上朝后,她便去给太夫人和小林氏请安。太夫人依旧是淡淡的样子,小林氏还是言语和煦,而她也依然礼数周全。

      之后便去归云楼,沈知节越发得力,许多事都办得妥妥当当。到了季度结算,账册上的数字,比之以前更是可观。她给每个人根据职位发了奖金,多劳多得,人人欢喜,大家干劲十足。

      午后小憩一会儿,便会去竹外轩。春日的竹外轩,一天一个样。墙根的覆盆子抽了新枝,矮矮的灌木丛挨着墙根,绿油油的,想来初夏时又能红果累累。墙角新搭了架子,葡萄藤沿着竹架往上攀,嫩须打着卷儿,一天比一天高。

      翻好的地,也都种上了蔬菜。徐退之捎来了一大盘葵花子,只是路途遥远坏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半,她剥出来当了种子,洒在了葡萄架旁边的空地上,倒也没指望它们长得多好,只是尝试一下。

      暖棚里的玉米收了,土豆也收了,留了种子,嫩的留下几个,送去了昌平伯府一些,邕王府也送了一些,只说可以煮着吃。

      剩下的种子,她便与霍抉商量着,等他休沐,就到京郊的庄子上,找块合适的地下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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