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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熟悉的桂花香 ...

  •   霍抉猛地一把将她拖入怀里,箍得紧紧的,头深深地埋进她胸前,呼吸又沉又重。
      姚知韫用尽了力气也没有推开他,“霍抉,放开——。”
      他松开手,抬起头极力地想要扯出一抹笑意,“吓到你了。”
      声音很低,也很淡,可姚知韫就是听出了他话语里的伤痛,像秋后荷叶上凝着的霜,看着轻,底下却压着枯了的茎,终是不堪一击。
      这和她看到的霍抉不一样,他走的时候给留下护卫,甚至不容她拒绝,又常常送来很多东西,时刻提醒着她这个人的存在,回京了又强势的住进她家,这样的人,她总觉得他像山,像树,像铜墙铁壁,风雨轻易不能撼。
      她突然想起不知道在哪本书上的看到的一句话,战场上的那些伤,伤都不在皮肉上,是在刻在心里,印在骨头上,还有很多看不见的地方。
      霍抉,也是如此吗?
      他从默默无闻到镇北将军,只用了七年的时间,这七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霍抉别过脸,躲开姚知韫探究的目光,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这是他极力克制的姿态,克制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习惯到他连自己都忘了。
      可还是让她看见了,在她面前,他连一丝的克制力也守不住。
      他转回脸,眼底那片红已经褪了,又恢复成深潭似的平静。或许还有一些在她面前露出情绪的窘迫,藏在潭水底下,瞧不真切。
      姚知韫觉得她要说些什么,“都过去了”或者其他什么宽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苍白,配不上他眼底的那份沉重。
      最后,她只是伸手,替他蓄满热茶。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霍抉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愣了一愣,然后慢慢、慢慢地,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北境的中秋节,”姚知韫随便找了个话头,拣个轻松的问,“热闹吗?”
      “热闹,”霍抉接的自然,声音松了下来,“只是比京里冷,有时候会下雪——”
      “雪呀!”姚知韫有些向往,她是南方人,前世没见过雪,来到这里京城也下雪,可姚府太冷清了,无人玩闹,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就这么一句一句,话赶着话。渐渐,屋里的气氛缓和下来。两个人都像忘了方才那模样——一个忘了露怯,一个忘了窥见。
      后来,只要她问,他总是答的格外仔细,眉眼也跟着活络几分。
      他讲的起兴,她也听的入神,一来一往,窗外天色暗透也未曾察觉,一顿饭竟这么稀里糊涂的吃了一个时辰。
      直到小桃进来添第二回茶水,瞧见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和说得正起劲的两人,先是瞪大了眼,随即抿嘴一笑,又悄悄退了出去。
      姚知韫这才惊觉时辰不对,耳根有些发热,霍抉却已泰然自若地端起那盏冷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他轻咳一声,掏出一张烫金的帖子,搁在桌上,“英国公府的赏菊宴,我陪你去。”

      姚知韫眼皮微抬,怎么又是英国公府?正想拒绝,便看到霍抉眼底一闪而过的极隐晦的什么,像深潭底下倏然掠过的一道光。
      她于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垂下眼,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有些负气似的,伸手将那帖子拿了过来。
      她是知道的。自己不可能一辈子缩在这府里不出去。
      今年她已经十四了,明年就该行及笄礼。
      就算是她自己不想嫁人,也会有人会把主意打到她的身上,要不然苏姨母怎么那么不遗余力地要算计她,她逃不掉,只是鸵鸟做久了,便觉得只要躲起来,便不会有什么事情。
      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她母亲姓苏,苏家是大晋数一数二的富户。当年母亲出嫁,外祖父几乎将半个苏家都给她做陪嫁。这些年,单是每年的红利银子,便是一个吓人的数目。谁家若娶了她,等于是将一座挖不完的金山迎进了门。
      偏偏她又没有娘家可倚仗,往后的日子,是好是歹,不都由着婆家说了算么?
      当然她还有一条路,她能回到苏家,用苏家做靠山,可一来苏家是商户,要是真有人动了心思,苏家难道会为了她得罪权贵?二来这么多年来,苏家对她这个孤女不闻不问,里头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想来也是因为当年外祖父将大半家业都给了母亲,惹得苏家其他人的不满,特别是如今掌家的舅父。
      如今的外祖母是苏姨母的亲娘,却并非她母亲的,这大概也是外祖父为何要将半个苏家给母亲的原因,苏家到底发生过什么,她并不想知晓,那么错综复杂的关系,她光想想都头疼,更何况还要搅进去,她是一点心思都没有。
      女子难为,她是早就知道的,只是这种难还是超出了她的设想。
      有时候姚知韫也会想,若是她现在离开京城,寻个清净地方隐居起来,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可念头一转,自己便先摇了头。如今外头烽火连天的,流民处处都是。别说她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家,便是身强力壮的男人,想安安稳稳活下来,怕也难。
      想到这里,心口像被一块冷硬的石头轻轻硌了一下,微微地泛着凉。
      她倏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霍抉脸上。
      最后一种选择,就是找一个靠山,目前看来,霍抉似乎是她唯一的选择,只是她还不知道霍抉的目的,他在她身上到底图什么?
      他说要陪她去赏菊宴。
      难道……是想借着这个由头,让那些人知道,她背后有他这个倚仗?
      还是说,他真要替她相看人家,择一门亲事?
      算了,不就是赏菊宴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是真挡不住,这不还有霍抉吗?到时候把他扔出去挡。
      心下有了决定,便也没那么患得患失了,将帖子在指尖转了一圈,捏在手上,“行吧!”
      言罢,她便出了膳堂,晚饭后她有走一走的习惯,消消食。
      霍抉心里松了一下,笑得格外开心,终于,走出了第一步。
      看着姚知韫走了出去,他也便紧随着跟了出去。

      清晨,推开窗,一股甜丝丝的味道,便和清冽的晨气混在一起,凉凉的灌进肺里。
      这是姚知韫来到这里第二年,便闹着父亲给她移栽的桂花树,临近中秋,桂花开了。
      她还记得病房外挨着窗户的槐树,夏天开花的时候,一嘟噜一嘟噜的,白里透着些微的鹅黄,像落了一树还没化尽的残雪,香气更是瞒不住,清清淡淡的,带点甜,又不是蜜糖的那种甜,像是隔壁人家煮了新的燕麦粥,揭开锅时飘出那股粮食的清气,再掺上那么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奶味儿,就那么柔柔地、凉凉地,裹着你。
      可那时候,她心里却更惦记另外一种香气,不知道栽在哪里的桂花,只是被其他的树盖的严严实实的,她找不到,却总是能闻到,不像栀子、茉莉,开在眼前,香得直冲冲的,逼着你闻,它是悄悄的,一团一团的,等你觉得鼻子底下有点异样,甜甜润润的,那香气早已把你笼着了。
      后来,她便让父亲把桂花树也栽在窗前,一转头便能看见。
      再后来,桂花开了,她凑近去看,终于瞧见了枝叶底下,米粒似的黄花,一簇一簇,藏得严严实实。
      看着这些花,心里便格外地静,也格外地踏实。仿佛外头纵有狂风暴雨,她也能在这片甜润的寂静里,寻得一处安顿。
      “姑娘——”
      小桃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姚知韫朝那边招了招手。小桃便像只雀儿似的,轻快地跑了过来。
      “把早饭端到屋里来吃吧。”她说。
      她这会儿,还不太想瞧见那个让她心里有些烦乱的人。
      “哎,好!”小桃也不多问,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又蹦跳着去了。
      走到一半,好似又想起来什么便匆匆折了回来,“姑娘,刚才霍将军交代,巳时二刻,云锦阁的绣娘要来给姑娘量身,帮您做衣裙。”
      姚知韫轻蹙眉头,她极少出门,衣裙也不多,且以舒适为主,参加宴会的衣裙还真的没有,便也没有拒绝,应了下来。

      随着云锦阁的绣娘一同来的,还有霍抉打发人送来的十几匹料子。
      料子都是上好的,在日光下泛着柔滑的光泽。颜色也鲜亮,正红、宝蓝、鹅黄、葱绿……热热闹闹地铺了一桌子,像是把春日花园里最明艳的花都采了来。
      姚知韫伸手摸了摸,料子是好料子,只是这颜色……不大对她。
      她生得淡。眉眼淡淡的,肤色也白净,不是那种明艳照人的白,是像细瓷胎子,透着一层润而静的光。眉宇间总像是笼着一缕极淡的烟,天生的,化不开。她怕是压不住这么热闹的颜色。
      这些鲜亮的绸缎,该配那些笑声爽朗、眉目飞扬的姑娘。
      于是,她最后还是定了月白同玉色的料子,临了,又在绣娘的再三劝说下,添了一匹浅樱,一匹藕荷,至于样式,她向来没太多主意的,便由着她们去斟酌,顺便吩咐给小桃也做上两身新衣服。
      她便一头扎进了书房,小桃知道她的习惯,断不会打扰她。
      她的书房很大,东西也很多,显得有些满满当当的。
      进门的左手边,立着三排到顶的多宝阁,上头整整齐齐,密密匝匝地的垒满了书,除了翰林院,怕是很难找出第二处有这么多藏书的私宅了,多宝阁前头,横着一张特意定做的书桌,足有三米长,桌面摊着些未完成的画,有她自己画的一些山水画,也有平日里描摹的名家笔意,日子久了,那些描摹也能瞧出八九分的风骨,几乎可以乱真。
      右手边,则是另一番天地,琴、筝、琵琶,静静地悬在架上,角落里还倚着一把二胡,样样都收拾得齐整,倒像养着一支无声的小乐队。
      正对着门的窗下,摆了一张茶桌,煮水烹茶是她顶喜欢的消遣,茶台边放着一幅棋盘,偶尔来了兴致,便会自己同自己对弈,左右手厮磨半晌,也是一种清净。
      前世养成的那些习惯,早已让她活成了一种自给自足的姿态。一个人读书,一个人画画,一个人弄琴,一个人吃茶。日子像是被这些静默的物事填满了,反倒不觉得需要旁的人来凑什么热闹。
      朋友么,似乎也成了件可有可无的东西。
      她的日子过得简单,甚至有些寡淡,午膳后,她便会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晒着太阳,喝着茶,看几页闲书,日影慢慢从东边移到西边,一天的时间,也就这么消磨过去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霍诀不知道忙些什么,好几日没见着人影。
      日子一天天过,不知不觉,便到了赏菊宴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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