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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我是霍抉 我就这般抱 ...

  •   我是霍抉,父亲说是拨开尘雾抉千机的意思,可我还是更喜欢恕者明使,抉幽以明,拨开幽暗,方见光明。
      我从小和父亲母亲生活在的卢山上,那里只有我们一家人,母亲在院子里种了许多蔬菜,即便是冬日她也有办法种出鲜嫩的蔬菜,父亲隔几日下山才买我们一家需要的物品,我多次闹着想与父亲一起下山,都被父亲拒绝了,每次母亲都回转过头去抹眼泪,她以为我没看到,其实我怎么可能看不到,时间久了,我也就放弃了这个要求。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六年,快乐的日子也只有六年。
      那日,父亲面色沉重,母亲眼睛红肿,她做了比平常多两倍的菜,都是我喜欢吃的,我的心中虽有疑惑,可没抵住好吃的诱惑,忽略了许多。
      那天晚上星星很亮,我枕在母亲的膝头看着漫天的星辰,母亲说不久的将来她也会变成一颗星星,只要我抬头看见最亮的那一颗就是她,我隐约感觉到什么,可眼皮越来越重,我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以后,我躺在一张四周垂着烟青色暗纹纱帐的床上,帐角悬着小巧的玉坠,风一过便轻轻晃动,我愣了好长时间,这不是我的房间,也不是我的床。
      我缓缓坐起身,床侧放着一架博古架,错落摆放着青瓷笔洗,青铜小鼎,还有两方砚台,右边是一扇四方的窗户,窗棂上糊着上好的桑皮纸,倒是和我房间的一样,桑皮纸是母亲坚持的,她说房间要敞亮,其他的纸都暗沉沉的,所以那些桑皮纸我是认识的。
      天光漫进来,恰好落在那张宽大的书案上,案上整齐码放着书卷,竹制的笔筒里插着狼毫和紫毫,右上角燃着鎏金小熏炉,幽幽散出清浅的松香,不浓不烈,书案后边铺着素色绒垫的坐榻。
      视线流转,靠右边的墙立着一个双开门的衣柜,挨着一整排的多宝阁,大多数格子上放着书卷,偶尔间隔放着一些青瓷摆件。
      我站起身,赤脚踩在厚绒地毯上,悄无声息,再次扫视房间,倒是没有太多的金玉堆砌,多数是木器、书卷等,倒是不显得俗气。
      只是,这是哪里?我皱着眉。
      疑惑间,门外走进来一个丫鬟,穿着碧色衣衫配一条水粉色的罗裙,裙摆轻盈随着她的脚步像踩在云朵上,这是我第一次见这样的裙子,母亲常常穿着像裙子一样的裤子,却喜欢将裤脚扎起来,像一个灯笼一般,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她看见我,匆忙地走了过来,她唤我少爷,我看着她,并不搭话,她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开始说话。
      她说她叫夏荷,以后就由她来伺候我,她一边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湿了棉巾递到我手上,我没有接过来,她也不恼,依旧笑意盈盈的想帮我擦脸,我头一歪躲了过去,然后望向她。
      我看见她愣了一瞬,眼底闪过不耐,甚至厌恶,神情却并未有变化,那抹笑意像是长在脸上,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
      她摇摇头,就像是对待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继续说着。
      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我大概知道了事情的经过,我的父亲是霍家长子,霍家老太爷身体不适,父母又认为我确实需要一个身份,所以父亲将我带回霍家,让我认祖归宗。
      我心里对父亲起了怨恨,不很多,但却期盼着,是不是我认祖归宗母亲就可以回到我的身边。
      认祖的日子并没有等很久,那天霍家来了许多人,我都不认识,只记得每个人脸上都很肃穆,宗祠冷穆,族人分列两侧,鸦雀无声,青灰色的地砖看上去冷冰冰的,高高的门梁上悬挂着一块 “钟鸣鼎食” 的牌匾,字迹沉厚端正。
      我难得看见父亲穿雅青色的儒衫,母亲不喜欢这么沉闷的颜色,此刻的他眉宇间没有时常与母亲在一起的柔和,却有着读书人独有的清俊温雅,可我却从里面看出几分隐忍。
      一旁有人高声唱礼,他牵着我的手上前两步净手焚香,对着那一排排的牌位跪拜,三叩九拜,我跪在他身后的蒲团上,跟着他的动作跪拜。
      那个长着长长胡须,头发花白的老者手中拿着泛黄的族谱,提起旁边的笔将我的名讳、生辰登录在册,我正式归宗,入籍归脉。
      那以后我身边除了那个叫夏荷的丫鬟外,还多了另外三个,分别是春雨、秋鸣和冬蕊,她们穿着一样的衣衫,管着我屋子里各式各样的事情。
      我一下子清闲下来,不需要帮母亲下地干活,也不需要帮她灶边生火,但我开始想念她了,我问了许多次什么时候可以见到母亲,父亲起初告诉我很快,渐渐的便沉默起来。
      如此,过了一年。
      我七岁了。
      这一年,不知为何,我常常生病,身体也变弱了,人也总是怏怏的,直到有一日父亲发了很大的火,几乎将整个霍家闹翻了,之后我就搬进了父亲的院子。
      可我却有些奇怪,为何我吃的东西都是父亲吃过的,还都是我不爱吃的,我却不敢多问,自从父亲回到霍家,就仿佛换了一个人般,严厉,肃然,沉默寡言,脸色也变得阴沉,特别是在被逼着娶了那位林夫人后,更是性情大变,对我更是比起以前严厉了十倍不止。
      无论读书习字要求也严格许多,言语之中都有意让我参加科考,可我明明听到霍家祖训不得入仕,父亲这是要违背祖训?
      可这些都不是我能质疑的。
      倒是我的身体逐渐好了起来,可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
      祖父死后,父亲生病更是愈发频繁了,八岁那年,父亲终究没撑住,离我而去。
      此后我的日子过得更是小心翼翼,遵着父亲临终时的交代,只吃林叔送来的东西,其他人送来的一律不敢吃,即便如此我还是隔三岔五病上一次,我的那位祖母霍老夫人,还有名义上的霍夫人小林氏,总是打着孝顺的名头为难我,因为除了孝这个字,也没有其他可以拿捏我的地方。
      终于,我在一次差点丧命后,悄悄的逃出霍府,想要回到山上寻找母亲,可那条路我只走过一次,不知道走了多久,却始终没有找到母亲住的那个山头。
      不过我遇到了一个人,他说他叫姚疏,他人很好,特意将我带到我想去的地方,可两年的时间那里已经荒芜得不成样子了,围栏倒了,房屋也塌了,院子里的那些花花草草也都枯萎了,就连母亲最喜欢的那棵海棠树也只剩干枯的枝桠,树下的石桌上落满了枯叶,一阵风吹过,卷起枯叶在空中打旋,我的目光随着那片枯叶转动,看着它在空中转呀转,最后落在一个坟头。
      我走过去,那里刻着 “爱妻余嫣之墓”,我的心猛然一紧,余嫣是我母亲的名讳,指尖抚过那一行字,这个字迹我很熟悉,是父亲的字,其实我心中是极其难过的,却落不下汹涌的泪水,或许这两年已经让我变成了一个冷清的人。
      刚回到霍家我常常向父亲询问母亲的情况,从敷衍应付到支支吾吾,最后更是沉默不语,后来他娶那位小林氏时,我激烈的质问过他置我母亲于何地,父亲打了我,那是他第一次打我,脸上火辣辣的,很疼。
      后来我又常常听到丫鬟们的议论,心中早已有了预感,轻轻望着墓碑,心中明了,往后世间,再无一人温柔的唤我一声阿满。
      姚疏的武艺很好,他每日都在坎山山坳等我,教我习武,可他却不让我唤他师傅,只让我唤他一声大哥。
      习武结束他会将我悄悄送回倾棠院,倾棠院是我父亲住的院子,原来是叫簪缨院的,父亲回来后在院子里种下了许多海棠,海棠是我母亲喜欢的,第二年开花后,父亲就将名字改成了倾棠院。
      父亲去世后,我就一直住在这里,霍老夫人也曾提议过几次,族中的长老以我父亲遗言为由帮我挡了回去,父亲临终前将霍家的产业交由族中长□□同掌管,十年为限,他们护我成年。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三年,姚大哥要离开了,他送了我一把剑,可我却身无长物,他不在意的与我约定,京城再见。
      姚大哥走后,我的日子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上午读书,下午习武,只是没了人陪伴,显得有些孤单。
      霍老夫人并未停下想要我命的想法,依然时不时的给我下药,可我已经不是八岁的孩童了。
      我想考取功名,虽有家训,可有霍家产业在前,倒也没有太为难我,我不负所望成功取得举人身份,离开霍家进京赶考。
      终于,我被点了状元,听说消息传回霍家后,族里足足摆了三日的流水席,我并不在意,也不曾再回到霍家。
      再次见到姚大哥是我中举后的那一年,他离开陈珺后带着妻子去了嘉兰,如今已经令羌人闻风丧胆,是桓塞将军,今年奉旨入京述职。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姚知韫,姚大哥非常宝贝这个女儿,也常常夸赞她,她第一次见我怯生生的,没有叫人,只是低着头坐在姚大哥的怀中,也不说话。
      这一次姚大哥离京,并未带走妻儿,大晋律例三品以上的武将妻儿要留在京中,姚大哥特意将我请到家中托我照料,我当然是义不容辞,碍着身份我不方便常常上门,倒也没做什么,毕竟三品武将的家眷,也无人敢折辱。
      再次见到姚知韫,是在姚大哥第二年回京,我却感受到了这个小女孩的变化,她依然不说话,但看向我的目光却不是怯生生的,反倒是一种...... 审视,是的,就是一种审视,许久之后她撇了撇了嘴,我竟在她的脸上看出了一丝不屑,随后便是漠然,仿佛看透了我。
      我皱了皱眉,想问她,那样的眼神,让我忘了她只是个四岁的孩子,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最后我哑然失笑,我如何要和一个孩子计较。
      我松开双手,拍了拍有些褶皱的袖口,淡淡的看向她,她似乎很诧异,露出一抹淡笑。
      后来,姚兄每年回京,我都会到府上做客,甚至留宿,与姚兄彻夜长谈。
      三年时间,我从翰林调任内翰林,做了翰林直学士,受裴大人提携,再过几年便可以升任翰林学士,我因此还颇为自豪。
      门房早已经认识我,也不拦我,我畅通无阻的进了姚府,还未绕过影壁,我便听到了银铃般的笑声,还有那一声声,“爹爹,再高些,”
      又是那个丫头,从一开始的淡然到如今豁然开朗,我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
      春日的庭院满是垂落的柳丝,一架秋千拴在老槐树伸展出来的枝桠上,绳子缠着柔软的素绢,少女一身浅粉罗裙,乌发松松挽了个垂髻,裙角随着起落飞扬,她纤细的手紧紧攥着秋千的绳索,随着荡开的风扬起。
      少女仰头迎着拂面的暖风,眉眼弯成两道月牙,笑得毫无顾忌,清脆悦耳,发丝被风吹得散乱,几缕贴在颊边,明亮的眼望向远处。
      我站在那里,就那样看着,竟然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姚兄回头望向我,喊了我的名字,我才猛然回神,我低下头咳嗽两声,掩饰自己泛红的脸色。
      姚兄笑着朝我走过来,嫂嫂起身行了礼,带着姚知韫离开了,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微微颔首。
      今年的雪来的比往年晚了许多,晨起才发现院内落雪,枝头都覆上一层薄白,一眼望出去天地间一片素白苍茫,空气冷冽刺骨,呵出的气息转瞬凝成白雾,四下万籁俱寂,落雪无声,将整座宅院裹进一片安静寒凉里。
      我站在廊下,心中有着不安,将脑子里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我也没想出究竟会发生什么,可那不安却越来越大,这让我整日心不在焉,竟然写错了两次奏封。
      直到......
      八百里加急军报,嘉兰失守,姚疏将军战死。
      我心中震惊,姚兄镇守嘉兰多年,从未有过败绩,更何况京中并未接到羌人异动的军报,嘉兰怎么就失守了?
      可我暂时顾不上这些,目前姚府只有母女二人,我匆忙赶往姚府,可姚府早已经被禁军围了,我一时间靠近不了。
      嘉兰失守,姚疏虽罪责难逃,但他战死嘉兰,按律可准许家眷探视,可陛下已经丢了梓州以北十三州,若是再失嘉兰,于陛下声誉有损,陛下势必要找一个人来顶下这个罪名,如此一来,姚疏一个守备疏虞、防御不力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更何况边关并未找到姚疏的尸体,到底是战死还是逃跑,不过是帝王一句话的事。
      我必须要在陛下下旨之前,为姚家母女求一个活命的机会,只是我跑遍了能帮忙的朝臣府邸,甚至求到了护国公府,却依旧无果,情急之下我只能跪在宫门前祈求陛下开恩,放过姚府,我跪了一日一夜依然未求得陛下开恩,姚府却传来姚夫人留书自尽的消息。
      听说陛下在御书房发了好大的火,最终下旨厚葬姚将军与夫人。
      下葬那日,我去了姚府,朝中大臣竟无一人吊唁。
      灵堂之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是那般淡定的跪在那里,眼眸中不见悲色,就连看见我进来,她也只是淡淡的瞥了我一眼,随即就垂下头去。
      我取了香敬过,她机械的回礼,“谢,霍大人,”
      可我依然还是从她略显沙哑的声音里听出一丝的颤抖,她也是害怕的吧,无论如何的淡定成熟,她也不过只有七岁,我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她可能是以为我吊唁过后便会离开,所以才会在许久之后抬头看向我,并唤了我一声,“叔叔。”
      我的心跟着那声 “叔叔” 颤了颤,打心里我不喜欢这个称呼,可为何不喜欢我却不敢深究。
      后来,我们都没说话,她跪在那里,我站在灵堂之外,毕竟男女有别,我不便与她过多接触。
      我陪着她将父母安葬,嘱托她我会照看她后,便离开姚府。
      之后我常常到姚府看她,可却从未进去,只让风叔在侧远远看着她。
      她总是喜欢躺在那棵老槐树下,无论冬夏,每日总会躺在那里,或是看书,或是喝茶,又或者什么都不干的睡上一会。
      还喜欢捣鼓一些花花草草,她还在竹外轩专门辟出来一块地种她的那些作物,她还喜欢种菜,还有一些我也叫不上名字的花草。
      风叔与她禀告我曾经来过,或者送来什么物件,她也总是淡淡的 “嗯” 上一声,便不再理会。
      后来,我忙了起来,白日没有太多时间来看她,可夜间又不甚方便,可我每次下了衙还是忍不住会走到姚府,我也不知道我为何会做出如此不君子的行为,竟然会藏在墙外偷窥她。
      我就那么看着她长大,从七岁的小姑娘长到十三岁,看着她变得亭亭玉立,静立时如仙子落尘,只是她眉宇间总是带着淡淡的忧郁,不说话时总让人觉得她多愁善感,可我见过她笑开的模样,不是这样的。
      只是那般肆意笑着的模样,我很久没见了。
      我想着等她及笄,定要好好帮她操办一番,哄她高兴,然后为她择一老实的夫婿入赘,有嫂嫂留下那些嫁妆傍身,若是再有我这个翰林学士护着,定然也不敢有人欺辱于她,她可以安稳的过完一生,我也不算辜负姚兄的情谊。
      想着这些,我的心闷闷的,偶尔还有着微微的刺痛。
      我不得不一再提醒自己,她唤我一声 “叔叔”
      只是我还未来得及等她及笄,英国公府上了奏疏,以宋平与她两情相悦为由,请求陛下赐婚,陛下竟然同意了。
      听闻这个消息,我顾不得礼仪直奔姚府,她七年来甚至没有出过姚府,又怎么会与宋平两情相悦?我是不信的,可看着她依然淡淡的模样,她并未因赐婚一事有任何改变,我瞬间泄了气。
      我试探着问她,她是否愿意?但凡她表露出一丝的不愿,我便会想尽一切办法助她脱困,我甚至生出了抛下一切带着她离开京城的荒唐念头。
      可她只是淡淡的回了我一句,“无妨。”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也是这一声无妨,让我失去了所有的勇气,我压下心底的痛,良久才回了一句,“好。”
      她十里红妆嫁入了英国公府,霍家也在这个时候入了京,他们从陈珺举家搬入京城,并未知会我,可我是霍家人,甚至没有拒绝的权力。
      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机会见她一面。
      两年后,英国公府受二皇子赵鹤轩授意,举办一场赏菊宴,意在拉拢朝臣,我顾不得帝王的猜忌,依然前往,我寻个由头被人带进了二门,隔着一道水榭我终于看见了她。
      她坐在那里,脸上依旧是淡淡的,淡淡的笑,淡淡的看着别人说笑,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什么变化,脊背挺得笔直。
      她不经意间朝着我看过来,我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心跳瞬间漏掉一拍,我期盼着她发现我,并朝着我走过来,可她只是微微点点头,便移开了目光看向别处。
      那以后,我的心像是破了一个洞,空了一大块。
      霍老夫人以长辈的名义为我说亲,让我娶她娘家的女子为妻,说亲不成便用尽手段,她们的那些手段我在霍家就已经见识过了,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最后甚至不惜以死相逼,见我始终不允,便生了别的心思,想要毁了我,特别是无意中见到我书房内那幅画后。
      京中出现了我与姚知韫的传言,越传越凶,都察院的那些御史大夫也未放过我,我不得不为了避险,暂时远离她,不再与她有任何联系。
      我想着,她该是过得不错的,我不希望这些流言蜚语伤害到她。
      我又想着,若是我成了亲,是否就可以避免这些麻烦,如果那样可以保全她,我娶谁都是无所谓的。
      亦或者,如果不是她,娶谁于我而言,都无所谓。
      后来的两年间发生了许多事,靖南王谋反,于幽禾领兵平叛,靖宁王从起兵到兵败只用了两个月,于幽禾功勋卓著,他的女儿被赵鹤轩封为贵妃,他也一举封侯,于家也算从草莽将军跻身世家大族的行列。
      经过靖南王兵变后,太子发动兵变,二皇子赵鹤轩勤王救驾,斩杀太子。
      那晚,凌霄殿的火烧了一夜,风光一时的先帝与他极其信任的修士葬身火海。
      赵鹤轩名正言顺的登上了帝王之位。
      一朝天子一朝臣,赵鹤轩登基后,朝廷大洗牌,杀了一批又一批的朝臣,那几日的京城血流成河,刽子手手上的刀都杀到卷刃。
      而我也因为翰林院折损半数官员,顺理成章的成了侍讲学士,需日日为帝王经筵日讲,讲解经史,可自由出入皇宫。
      靠近皇帝越近,知道的秘密也就越多。
      比如,靖南王的女儿赵□□被囚困在宫中,曾经那般高傲的郡主,最终成为笼络朝臣的工具,再比如,帝王养了许多这样的女子,送进了朝臣府邸,意欲何为?并不难猜。
      知道的多了,或许赵鹤轩也想过杀了我,但为何没有杀我,我大概也知道原因,杀的人太多了,像我这种不站队的,于他而言是还可以用的棋子罢了。
      登基之后的赵鹤轩不久就显露了真面目,心胸狭隘多疑,猜忌残暴,宠信赵虢等奸佞宵小,忠臣文官、边关良将被排挤,贬官、下狱、诛杀。
      常御史直言谏言北方大旱,增加赋税导致民不聊生,竟被他当殿斩杀,常御史可是皇后的外祖,一丝情面都没留。
      皇后求情,一言不慎,当场血溅长宁宫。
      一时间,忠臣纷纷请辞,满朝文武再无人敢说实话。
      朝廷如此,我也失望至极,有意隐退。
      恰在此时,我收到了姚知韫送来的信,信是小桃亲自送来的,信中倒没别的,只是拜托我照顾这个送信的丫头。
      不知为何,我内心就是隐约知道,她可能出事了。
      果不其然,大理寺的登闻鼓响了,小桃那丫头慌乱的神情,几乎让我确定这鼓是她敲响的。
      我毫不犹豫的奔向大理寺,一路跑得跌跌撞撞,甚至连官帽何时掉了都没有察觉。
      大理寺前已经围拢了许多百姓,都在指指点点,大理寺卿杨克随坐在那块 “明镜高悬” 的牌匾下,面色凝重,登闻鼓已经多年无人敲响,至少在他上任后,无人敢敲登闻鼓,更何况还是英国公府的少夫人。
      我看着她站在那里,没有跪,杨克随问她是否知道敲登闻鼓的规矩,她也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 “嗯”。
      杨克随闭上眼沉吟片刻,再次睁开时,眼底闪过戾气,命人取了笞杖。
      按大晋律例,敲登闻鼓者,无论事由,要先受三十脊杖,三十脊杖即便是男子也难以承受,更何况是她一个弱女子。
      我挤过人群站在大理寺的门外,颤抖着开口,甚至有着我也没有察觉到的祈求,我祈求着她收回诉状,有任何的委屈可以和我说,我会帮她讨回公道,她转过头看着我,我在她眼眸中看到了嘲讽,仿佛在质问,你早为何不问?
      我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她已经收回了视线,从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举过头顶,“我姚知韫,状告英国公府,生死不论,请大人行刑。”
      我被挡在了大理寺门外,我第一次有了无力感,那道门开着,可我迈不进去,登闻鼓一响,绝无回头,这一点我知道,她也知道。
      隆冬岁寒,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上空,朔风卷着碎雪,刮得大理寺两侧的旌旗簌簌作响。
      她就那样一身素衣,任由凛冽的寒风穿透衣料,她鬓发齐整,脊背笔直,大义凛然得仿若上了战场的战士,她的眼底有着清明决绝,却无半分退缩,她甚至转过身时嘴角含着笑,无所畏惧。
      “啪......”
      笞杖落下,衣衫被轻轻带起,瞬间便被鲜血浸透,触目惊心。
      周遭的百姓,鸦雀无声,唯有风雪呼啸作响。
      姚知韫身子猛地一颤,她攥紧掌心,指节泛白,她死死咬住唇瓣,硬生生将溢出喉咙的痛呼压了下去。
      片刻后,她微微偏过头,狠狠的往地上啐了一口,鲜红灼热。
      “一告英国公府私通东琅,倒卖国家矿产,暗中资敌牟利,泄露边关地利机密,祸乱国本,徇私枉法!”
      “二告英国公府仗勋贵权势欺凌孤弱,借婚约之名,强行谋夺吞并我名下所有田产商号,强取民财,欺压无辜!”
      “三告英国公府蓄谋钻营权势,刻意教养女子当作固宠工具,安插各处窥探朝臣秘事,用心阴私,败坏朝堂风气!”
      “四告英国公府罔顾人伦礼法,为攀附皇权、讨好帝王,刻意设计构陷,践踏我的清白与尊严,将我当作玩物送与帝王,卑劣无德,丧尽人心!”
      “五告英国公府平日欺压乡邻,逼良为贱,草菅人命,手上沾满无辜百姓的鲜血。”
      “桩桩件件,证据确凿,苍天可鉴,朝堂可查!”
      她每高声控诉一条罪状,身后便落下一记狠狠的脊杖。
      每一杖都落得结实狠绝,力道沉猛,毫不留情。单薄的素衣早已被杖力击破,层层破损开裂,温热的鲜血顺着脊背不断流淌,浸透衣衫,染红了身下冰冷的青石地砖。
      我被衙役架在原地,无法接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刑,听着她一声声清亮倔强的控诉。
      她依旧平静,无哭无泪,可她的每一声都如利刃将我的心划得血肉模糊,她的每一个控诉,我都知道,她今日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
      她控诉的不仅仅是英国公府,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这两年她竟然过得如此煎熬,被视作筹码,肆意摆弄,被践踏清白,折辱尊严,日日活在肮脏龌龊的算计里。
      我在做什么?
      我顾着身份,任由她嫁入那个狼窝,顾着名声不敢靠近她半步,顾着礼教任由她受尽磋磨,受尽世间最卑劣、最不堪的苦痛。
      她该是如何被逼到绝境,只能以命鸣冤,用一身血泪,讨一份本该干干净净、理所当然的公道。
      我又该如何恨我自己,我是如何的清高,到如今也只是个翰林侍讲,我若是能权倾朝野,若是能让人人惧怕,此刻也不该任由她承受如此之痛。
      每一杖落在她单薄的脊背,都如砸在我的心口,砸得我五脏六腑俱裂,痛得近乎窒息,我该冲进去将她抢下来,让她免受痛苦,我拼了命想要冲进大理寺,可双拳难敌四手,我学的那点武艺又怎么会是五城兵马司那些三百精锐的对手。
      我被人压在地上,眼底翻涌着猩红与狼狈,却只能看着一杖接着一杖落下,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或许是过于痛苦,我近乎麻木,风雪冷冽,却不及心口半分冰凉,戾气一点一点从指尖凝聚,顺着我的血液蔓延,渗透了我的四肢百骸。
      最后一杖落下,沉闷的声响砸在血肉之上。
      衙役们松开桎梏,她紧绷的脊背猛地一塌,像一片被风雪揉碎的残叶,软软地栽倒在冰冷刺骨的白雪里,温热的鲜血源源不断从破败的素衣下渗出,迅速晕开大片刺目的红,染红了身下皑皑白雪,红白交织,惨烈得触目惊心。
      她静静的趴在雪地里,发丝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我带着祈求的目光看向杨克随,我看见了他的不忍,也看到了他的无奈,这样的事情自然不能上达天听,她必须死。
      杨克随轻轻点点头。
      众人退让,无人再拦着我。
      可我已经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我顾不得体面,一步一步狼狈又急切地爬到她的身边。
      我颤抖着手,小心翼翼的将她从血雪中抱起,轻轻的将她拢进怀里,动作轻柔得不敢碰触她血肉模糊的后背。
      我错了一步,错了一生。
      “韫儿......,” 我轻轻唤着她的名字,这是我第一次唤她的名字,那么柔,又是那般软,我忍不住一直唤,似乎这样她就能醒过来。
      我将她葬在竹外轩,那里有她喜欢的花花草草,她的墓碑上我刻上了爱妻姚知韫,是的,我本该娶她为妻,护她一生无忧。
      我跪在她的坟前,足足跪了三日,若有来生,我愿意舍弃阳寿,换她一世安稳。
      可那终究不过是我的痴念罢了。
      我还有许多事没有做。
      “我的妻子,等我......。”
      出了大理寺,外面已经谣言漫天,可我不在乎,我浑浑噩噩朝着英国公府走去。
      皇城外风雪未停,一场血色清算,已然悄然开启。
      那日她是给全府下了药才走出去的,怪不得从始至终国公府的人都未出现,次日醒来,事情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他们更是不敢出门。
      我撞开了朱红色的大门,再无半分克制,手中长剑出鞘,清亮剑鸣刺破风雪,冷光烈烈,映得我眉眼森寒如鬼如煞。
      鲜血飞溅在雕花廊柱、青石地面,染红了亭台楼阁的白雪,惨叫声、求饶声,也没能撼动我半步,我踏着满地血泊,穿过繁华富丽的庭院,这座困住她的宅院,磋磨她的牢笼,我要让它寸寸崩塌。
      足足两个时辰,百年煊赫的英国公府,彻底沦为一片死寂的修罗场。亭台楼阁尽染猩红,满府老小、仆从爪牙无一活口,真正做到鸡犬不留。
      我站在遍地残血之中,玄衣浸透血污,周身翻涌着凛冽戾气,压得周遭的风雪为之凝滞。
      她的债,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包括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作为翰林侍讲,自由出入宫廷畅通无阻,赵鹤轩必然是知道英国公府的事,毕竟他也是参与者之一,只是他恐怕还不知道英国公府已经覆灭了。
      他看向我的时候,嘴角还挂着漫不经心的笑,语气轻佻,带着他惯有的揶揄与傲慢。
      我一言不发,踏着满地寂凉,一步一步缓缓向他逼近。
      在距离他两步距离时,他才终于看清我的满身淋漓的鲜血,看清我眼底冰封刺骨、毫无暖意的杀伐戾气。可根深蒂固的帝王自负,让他笃定我不敢犯上弑君、不敢动他分毫。
      他非但不惧,反倒愈发放肆,用极尽下流猥琐的秽语,肆意轻薄我的爱人,字字龌龊,句句扎心。
      在他言辞得意,极尽羞辱的刹那,我骤然抬剑。
      寒光乍现,破空而出,一剑封喉。
      所有肮脏戏谑的言语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望向我,脖颈间迸发的鲜血顺着指缝喷涌而出,他靠着书桌缓缓滑落在地面,我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此刻的他在我的眼里也犹如蝼蚁。
      我闭上眼睛,胸腔震颤,心底轻轻掠过一句,韫儿,所有欺你辱你的人,我尽数诛灭,我替你,大仇得报。
      收剑转身,我缓步走出巍峨宫阙。一路无人阻拦,殿内侍卫、宫中内侍尽数垂首避让,无人敢上前半步。或许是畏惧我满身杀伐的戾气,或许是早已厌弃这位昏聩卑劣的君主,朝野人心,早已盼他一死。
      深宫万重,宫门大开。
      我踏着一身风雪与满身血痕,缓步归途。
      那里有我的爱人还在等着我。
      我终于回到竹外轩。
      这场雪下得比以往更沉,更久,漫天的白絮簌簌飘落,无声覆盖整座院落,掩埋了厅前青竹,也掩埋了旧日细碎的温柔。
      那座暖棚里的郁郁葱葱早已经销声匿迹,墙边的覆盆子、墙角的葡萄架、还有她亲手种下的那些花草都早已枯萎,如今的竹外轩早已经没了当日的盛景。
      一抔冷土,层层覆上她冰冷的身躯,高高隆起的坟冢早已经被风雪覆盖,那里也提醒着我,在这人间,终究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将从英国公府带回来的那一株花取出,花瓣纤长卷曲,层层叠叠,红得纯粹决绝,寒风掠过,成片的红花轻轻摇曳,似无数血色残影在坟前低徊、伫立,美得苍凉,也美得绝望,是我从未见过的花。
      我将这株花种在她的坟前,漫天白雪落不尽,落在这株花上却未曾留下任何痕迹,我守着这株花,静静的坐着,却不知道在等什么。
      我张开双臂环住这座坟茔,就像真的抱住我的爱人一般,我将脸贴在雪沫上,刺骨的冷,可我却毫无所觉,我只是缓缓闭上眼睛。
      梦里我遇见了一个老和尚,他和我说,这是黄泉之花,引往生,不生人间,不染俗世,却自古花叶永不相见,生生相错,永世别离。
      我问他,我若想求人间朝夕、岁岁温柔该如何?
      他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我依旧执着,“该如何?”
      “心血饲花,寿数减半,花开生叶,一世圆满。”
      他的声音渐远,我猛然惊醒。
      我甚至没有犹豫,拔出匕首,刺入胸膛,看着那些鲜红的血滴入那株花,忍着蚀骨剧痛,只盼能逆天改命,换一世圆满相守。
      可天道无情,从无破例。
      满地赤红依旧孤艳盛放,可却无一抹绿色,黄泉规矩并未改变。
      大雪依旧漫天,这场雪终究会缓解大晋的旱灾,却没有燃起我心中一丝生念,生念断绝,寸丝不存。
      我跪在花丛之中,徒手刨开层层黄土,指尖磨烂渗血,混着残雪,分不清是痛还是冷。
      棺木里只剩一具沉眠腐朽的枯骨。
      我小心翼翼将那具枯骨拥入怀中,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她的长眠,却又偏执得不肯松开。
      这一刻,世间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就这般抱着她,静静的躺在冰冷的棺木中,任由风雪一寸寸掩埋我的身躯,覆盖我的眉眼,封存我余生所有的孤寂。
      白雪层层叠叠,覆平坟丘,掩去血迹,掩去我狼狈的身影,也掩去这世间的绝望。
      寒夜落寞,风雪归寂。
      这一次,天道终是松了唯一的慈悲。
      赤红繁花灼灼,青翠碧叶相拥而生,花叶共生,朝夕相守。
      我再次睁开眼睛,回到了姚夫人自尽的那一日。
      这一次,我一定要护住她,无论是礼教、身份、还是这不平的世道,属于她的我会一笔一笔帮她讨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6章 我是霍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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