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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贵妃 姚知韫慵懒 ...

  •   赵厚这一辈近乎无同辈宗族兄弟。邕王能安然存活至今,只因他是遗腹子,赵厚登基之时他尚且未出世;自幼长成后又性情散淡无欲,从不涉足朝堂权争,对皇权毫无半分威胁。婚后与邕王妃夫妻情深、琴瑟和鸣,唯独膝下荒凉,未有子嗣承欢。
      而端阳侯,已是皇族旁支里为数不多得以安稳立身的幸存者,如今却莫名被卷入赵鹤轩的劣迹之中,深陷泥沼,难以脱身。
      若是放在十年前,赵厚素来杀伐决断、雷霆治罪,绝不姑息半分。可如今年过六旬,帝王心境渐老,反倒添了几分优柔与手软。纵然早已查清赵鹤轩所行之事桩桩件件十恶不赦,罪无可赦,却依旧迟疑不决,迟迟不肯下旨定罪处置。
      霍抉轻轻起身,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安睡的佳人。他悄无声息推开房门,缓步走入夜色之中。
      随后抬手拢在唇边,吹出一声清越低回的哨音。
      不过片刻,一道黑影自沉沉夜幕中疾掠而下,身姿矫捷如魅,稳稳落定在院中。来人一身玄色夜行衣裹得严严实实,脸上覆着黑金面具,掩去容貌,单膝跪地,沉声低唤:“主人。”
      “传信寅雀,该她动手了。”霍抉的声音冷得像寒潭凝起的冰。
      “属下遵命。”他低哑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话音未落,身形如风掠起,转瞬便消融在茫茫夜色里,再无半点踪迹。
      夜色沉沉,寒意渐起。霍抉站在原地望着那轮弯月,靖南王虽然离京了,可赵厚并未完全放弃赵鹤轩。既然赵厚心怀不忍,那便推他一把。
      五皇子还不宜暴露得过早,至少要等到赵鹤轩身死,赵厚亟需另一位皇子平衡朝局时,自会主动出手扶持。待到那时五皇子再顺势而起,静待天时,才是最稳妥的时机。
      霍抉静立原地,久久默然。
      秋风拂过,片片梧桐落叶悠悠飘坠,轻轻落在他的肩头。他抬手缓缓拈起那片枯叶,指尖摩挲着微凉的叶脉,眼底敛着几分深沉。
      秋意已深,凛冬,也快要来了。
      霍抉回到卧室,看见床榻上蜷缩成团的姚知韫,不由自主弯了弯唇角。她向来怕冷,冬日里总爱这般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缩作小小一团。
      他抬手搓热掌心,褪去外衫,轻手轻脚掀开锦被,小心翼翼将她揽入怀中。
      榻上人似是感知到熟悉的暖意,下意识往他怀里偎紧,鼻尖在他胸口轻轻蹭了两下,含糊呢喃着几句细碎梦呓,听不真切,转瞬便往他怀中一靠,睡得愈发沉熟安稳。
      今年冬日来得格外早,刚进入冬月,大晋迎来了第一场雪。飞雪簌簌飘了片刻便悄然停歇,堪堪沾落枝头,还未来得及覆上那点点含苞的梅骨,便已销声敛迹。
      寒风吹彻,霜气渐浓,林间木叶早已尽数凋零飘落。竹外轩的暖棚已经烧起炭火,里面栽种着瓜果蔬菜;庄子上也种下冬麦,青青麦苗隐于冻土之上,静待寒冬蛰伏,来岁抽穗。
      今日崔家在明德书院大摆消寒宴,围炉煮酒、赏梅题诗、吟赋论文。
      帖子也送到了国公府,只是崔家与霍抉之间嫌隙已深,素来立场对立,根本无握手言和的可能。那请柬压根未曾送到姚知韫手中,便被霍抉径直拦下,一口回绝。
      听闻这次崔家设宴与以往不同,京中大半官宦世家皆在受邀之列,甚至五品以上朝臣,几乎尽数收到宴请帖子。能与崔家攀上关系,许多官员自然不会推辞。今日街上车水马龙,尽是赶往明德书院赴宴的贵妇女眷与文人仕子。
      午后暖阳穿窗而入,落了满室温煦。
      姚知韫慵懒倚坐在悬垂的吊椅上,手中轻捧着一卷书册,身下铺着绵软锦垫,一方绒毯盖住微凉的足尖。身侧小几上置着一盏清茶、一碟蜜饯,还摆着几块精致细点。
      她静静听着小桃从坊间听来的各式传言。
      暖融融的日光恰好斜斜覆在她膝头,周遭静谧安然,时光慵懒放缓,当真是惬意至极。
      芙蓉脚步匆匆而来,神色慌张:“夫人,青木回来了,还带了好些官兵。”
      姚知韫闻言心头一紧,倏然起身:“出了什么事?国公爷呢?”她当即吩咐小桃传青木进来回话。
      青木入内先行行礼,神色从容:“夫人切莫担心,京城近来涌入大量流民,国公爷特意命属下带侍卫驻守府外,他们不会入府打扰,亦不会妨碍夫人静养。另外,国公爷还吩咐,惦念夫人亲手做的酒酿圆子。”
      听闻霍抉安然无恙,姚知韫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她随口追问几句,便示意青木退下。她心里清楚,青木能吐露的讯息已然尽数言明,再追问也无更多用处。纵使外界暗潮汹涌,但凡要紧凶险之事,霍抉从不会让她沾染半分。
      青木离去后,姚知韫再无半分闲情。
      她随手拿起一卷书,斜倚在软椅上,目光落在书页间,心思却早已飘远,无法沉静。
      她反复揣测,究竟是何等要紧变故,才会让霍抉调兵驻守、护卫宅邸安危。
      她将近日一桩桩事端串联复盘,细细推敲。
      靖南王已然离京,青榆原的兵力断不会贸然妄动;赵鹤轩遭幽禁后,崔家亦是异常沉寂,崔维则称病闭门不出;就连素来张狂的赵鹤轩,也安分得过分,宛若彻底认命、放弃挣扎。
      可赵鹤轩野心深植骨血,怎会这般轻易束手就擒?他麾下一众势力又怎会甘心沉寂?虽说吴为镛一案牵连甚广,可在帝王眼中,一个皇子算不得滔天重罪,不然也不会仅仅处以幽禁。
      难道赵鹤轩看透陛下心思,故而沉敛蛰伏、静待时机?可朝堂局势瞬息万变,不会给他过多蛰伏时间。
      除非——他藏有后手。可他能有什么后手?
      逼宫。这二字倏然闪过脑海,姚知韫指尖猛地一颤,手中书卷“吧嗒”一声落在地上。一切豁然开朗,赵鹤轩若要逼宫,首要除掉的便是霍抉;而拿捏住她,便是胁迫霍抉最好的方式。想来霍抉也是料到这点,才派兵护卫府邸。
      门外的芙蓉闻声,连忙低声询问:“夫人,可是有什么吩咐?”
      姚知韫静默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沉声说道:“唤常嬷嬷来。”
      芙蓉应声领命,快步退下。
      不多时,常嬷嬷轻叩房门,得了应允后缓步入内。
      姚知韫抬眸示意,命她合上房门,直白开口,没有半分迂回:“常嬷嬷,同我说说贵妃娘娘吧。”
      她请常嬷嬷落座,再度开口:“常嬷嬷,与我说说贵妃娘娘吧。”
      常嬷嬷微微一怔,转瞬唇边漾开一抹了然的浅淡笑意。自家夫人心思通透、洞察敏锐,不过是国公府派人来过一趟,她便已然嗅到风声,猜出此事多半与二皇子谋逆一案脱不了干系。
      她也不加隐瞒,缓缓开口:“贵妃娘娘乃是崔家嫡次女。当年原定送入宫中参选之人,本是崔家嫡长女,可入宫前夕,嫡长女仓促婚配,嫁与明德书院一名学子。崔家无可奈何,只得改换人选,由嫡次女取而代之。她入宫之初便被封为婕妤,彼时便颇得圣宠。”
      “入宫两年,她诞下二皇子赵鹤轩,此后虽又孕育过一子一女,却皆未能保住。宫中流言纷传,皆言是皇后暗中下手。自那以后,贵妃便将皇后视作死敌。为稳固自身恩宠、制衡后宫,她特意将自家庶妹接入宫中,便是熙嫔。”
      “熙嫔聪慧通透,性子温婉,极合陛下心意,圣宠一时无人能及。入宫两月,她便怀有身孕,陛下龙颜大悦,径直将其晋为昭媛,迁居雅致华贵的春熙殿。老奴便是那时,被指派到熙嫔身侧贴身侍奉。”
      她轻叹一声,语气染上几分怅然唏嘘:“圣恩太过,本就是一场祸事。熙嫔纵使行事谨慎、步步留心,依旧难逃后宫阴私算计,日日活得如履薄冰、心神耗损。最终腹中孩儿还是没能保住。可奇怪的是,陛下未有半分怪罪,反倒对她愈发疼惜怜爱,不仅将她晋封嫔位,奇珍异宝更是流水般送入春熙殿。即便盛宠加身,熙嫔也从未恃宠而骄,行事愈发恭谨克制、小心翼翼。”
      常嬷嬷语气微顿,继续说道:“熙嫔小产后,贵妃特来探望,老奴无意中听到二人私语:熙嫔容貌酷似崔家那位嫡长女。那位嫡长女,在进宫前被人发现与学子私通,不得已仓促下嫁,不到两年便郁郁而终、香消玉殒。”
      “熙嫔自此心结难解,终日郁郁寡欢。后来她再度怀胎,终究没能熬过生产,落得一尸两命的凄惨结局。事后虽查清乃是贵妃暗中下手,可皇上碍于崔家势力,仅将贵妃禁足德仪宫三月,又下旨禁止民间婚嫁宴乐一月,略作哀悼以示安抚。自此,春熙殿便彻底空置落锁。”
      常嬷嬷话音微顿,眸色沉了几分:“自熙嫔离世那一年起,不知是何缘由,陛下骤然格外偏爱贵妃。时隔数年,贵妃再度有孕,顺利诞下四皇子。”
      姚知韫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崔贵妃平日模样,温婉端庄、娴静柔和,无人能想到她心肠竟这般阴狠毒辣。
      崔家嫡长女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她却为一己私心,亲手将姐姐推入绝境;为稳固自身恩宠与地位,又不惜将庶妹召入宫中,当作笼络帝王、制衡后宫的棋子。
      为了权势荣华,她当真无所不用其极,连至亲骨肉都可肆意牺牲。
      她转念深思:赵鹤轩背后虽有崔家撑腰,但陛下一直严防死守,从不让他沾染半点兵权。仅凭京营那些散漫兵卒,终究是乌合之众,根本不足以支撑逼宫谋反。
      如此说来,他真正仰仗的底气,究竟藏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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