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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没了 “我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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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厚凝望着霍抉离去的背影,眸光沉晦莫测,眼底一抹凛冽杀意转瞬即逝,藏得毫无痕迹。
      他薄唇轻启,语声低沉无波:“高乔,传赵虢觐见。”
      高乔闻言微怔,转瞬便敛去异色,躬身恭应:“奴才遵旨。”
      不多时,赵虢便躬着腰身、迈着细碎步子趋步而入,一进殿便双膝跪地,伏身贴地行礼:“奴才参见陛下——”那嗓音尖细做作,连身侧的高乔都忍不住悄然侧目。
      赵厚挥了挥手:“起身吧。”
      赵虢连忙叩首谢恩,垂手躬身立在一旁,姿态极尽恭顺。
      赵厚沉吟片刻,眼底深意暗涌,缓缓开口:“你即刻前往八陉,密传朕的旨意,召于幽禾即刻回京。于幽禾离关期间,八陉守将一职,暂由你接任。”
      旨意落定,赵虢心头狂喜,当即伏地重重叩首,连声谢恩,眼里的贪婪与野心难以抑制。
      一旁侍立的高乔,心下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在赵厚身边伺候了四十多年,他对陛下的心思再清楚不过。陛下密诏于幽禾回京,分明是早已对他心存疑忌、暗生忌惮。
      八陉矿脉丰富,物产充盈,可近些年上缴的税银却屡屡亏空。要说于幽禾没有中饱私囊,谁也不信,可陛下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深究,即便此前的梓州案牵连甚广,也始终不曾动他半分。
      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于幽禾是寒门武将,身后没有根基,能仰仗的只有陛下。可如今却不同了,于宛茵进了二皇子府,虽说只是个侍妾,于家面上难看,对二皇子也多有辞色,可万一二皇子将来坐上龙椅,许以妃位,于幽禾难保不会动心。毕竟外戚之势可保权势滔天,谁不想成为下一个崔家?
      霍抉呈上的证据虽然直指英国公,可这背后隐隐透着二皇子的手笔。帝王的猜忌从来不需要证据,于幽禾手握重兵,扼守边关要害,若是二皇子生出异心,八陉铁骑扬鞭策马,几个时辰便能兵临城下。反观京营守军,散漫怠惰,军纪废弛,尽是些贪闲畏战的兵痞,真若事发,根本不堪一击。
      更何况,陛下也从未真正信任过霍抉,不过是借霍抉的手,制衡二皇子罢了。
      可八陉素来是大晋最后的边关咽喉,是国门命脉所在。自打失了梓北十三州,八陉便是拱卫京城、阻遏外敌的最后一道屏障,地位举足轻重,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赵虢素来只会谄媚弄权、专营算计,让他执掌这般边关重地,简直荒唐至极,必定后患无穷。
      这一切,陛下又岂会不知?只不过是满朝文武,他谁也不信罢了。
      而赵虢说到底,不过是个仰仗陛下鼻息生存的奴才,生死荣辱皆在陛下一念之间。他可以恃宠而骄、嚣张跋扈,亦可贪赃枉法、专营谋私,却绝不敢生出二心、背叛主子。
      他们这些人,只能忠于一人。一旦生了异心,便是死路一条。他们效忠的从来不是皇权,而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这个人没了,他们的命也就到头了。
      可这大晋的江山,真的就要成为朝堂博弈的筹码吗?陛下竟为了制衡朝局,已然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
      只是这一切,都不是他一个奴才可以置喙的。高乔心底只剩下一声无奈的喟叹,他敛去眼底所有心绪,低首垂眸,缄默不语,只静静侍立在侧。
      御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赵厚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缓缓闭上双眼养神,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片刻后,他沉声唤道:“高乔,药。”
      高乔瞳孔骤然微缩,心底又是一沉——陛下近来对凌霄道长炼制的丹药,竟是愈发依赖了。往日里尚且还能克制,如今动辄便要服药,这般下去,身子怕是会愈发亏空。可他不敢多言,只恭声应下,转身快步去取药盏。
      霍抉回到昌平伯府时,恰好是巳时正。
      他站在院门口肃立片刻,将满身凛冽的杀气敛得干干净净,看上去又恢复了清贵公子的模样,才抬脚进了屋内。
      前厅静谧,内院安然。
      他先寻来芙蓉问话,语声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里间安睡之人。
      芙蓉连忙低声回话:“回侯爷,夫人睡得格外安稳,未曾醒来。王夫人跟前的福嬷嬷来探望过两回,见夫人熟睡,再三叮嘱不许旁人打扰,只让好生静养,还特意遣人熬了温补安神的汤药,一直温在灶上,等夫人醒来便可服用。”
      他微微颔首,下意识放轻脚步,连呼吸都压得极缓,轻轻绕过屏风,进了内室。
      一室暖光漫溢,帐幔轻垂,将所有的杀伐阴诡都隔得干干净净。屋内静得安稳,唯有榻间浅浅匀净的呼吸声,温软绵长,熨帖人心。
      他轻身落座在一旁软榻上,随手拈起一册闲书,指尖翻页慢得近乎无声。就这般静静坐着,眉眼沉敛,眼底所有覆世的戾气、逼人的狠绝,尽数化作绕指的温柔,一寸寸敛进眉眼深处。
      不知守了多久,榻间的人影轻轻动了动。
      姚知韫睫羽先颤了颤,像沾了晨露的蝶翼,缓缓掀开眼睫。朦胧的天光落进眸底,还带着初醒的惺忪与倦软,她下意识伸手摸向身侧,咕哝着喊:“沉舟。”
      书页翻动的指尖骤然停住,霍抉听到声音,当即合起书册,起身走了过去。
      他俯身凑近,温热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细细探过体温,见一切如常,才缓缓抬头:“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她嗓音哑软,带着刚醒的慵懒,又轻轻唤了他的名字,“沉舟——”尾音拖得长长的、软软的,带着几分无意识的娇憨,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顷刻间搅动他心底一池春水。
      霍抉心头一软,忍不住俯身,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温存又克制:“再睡会儿?还是起身?”
      “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
      “呀——”姚知韫闻言,猛地坐起身。寄居伯府,竟睡到日上三竿,终究有些不好意思。
      “岳母知道你身体有恙,不会怪罪的。”霍抉柔声安抚,侧身拿起床边温着的茶水,试过温度刚好,才递到她唇边。姚知韫软软靠过来,环住他的手臂轻轻蹭了蹭,不接茶杯,只就着他的手小口抿了两口润喉,眉眼弯弯:“我饿了。”
      “好。”
      姚知韫起身梳洗更衣,刚收拾妥当,福嬷嬷便亲自送来了午膳。一桌菜式清清淡淡,皆是养胃易消化的羹汤粥食,细致妥帖。
      霍抉客气谢过,回身扶着姚知韫落座,静静守在一旁伺候。昨日婚宴上,她本就没吃几口,后来又遭人算计、落水受寒,辗转惊悸一夜,空腹熬到现下,早已饥肠辘辘,饿得恨不得能吃下一头牛。
      她低头安安稳稳吃了半饱,才抬眸轻声问:“孙氏和冯嘉……现下如何了?”
      “关押在大理寺。”霍抉答得隐晦,只淡淡一句,不提牢中境况。以他的性子,怎会让那两个存心害她的人过得舒坦,内里的处置,早已不言而喻。
      “冯嘉的孩子——”
      “没了。”
      姚知韫轻轻叹了口气。
      自作孽不可活,她从不是心慈手软的圣母,更做不到以德报怨,只是难免感慨——稚子无辜,投胎落在这般满心阴毒、拿骨肉当棋子的人家,就算侥幸降生,也难安稳度日。只愿那未出世的孩儿,下辈子能投个良善人家,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宋平——”姚知韫略作沉吟,还是问了出来。昨日那些传言,她听得清清楚楚。
      霍抉执筷的手蓦地一顿,心底微涩——终究,还是躲不过吗?
      他语气放轻,字字斟酌,带着几分不愿让她沾染阴狠的小心翼翼:“是。当年是孙氏暗中谋划,宋平亲自勾结干果药商下的毒手。我才——”
      他素来杀伐果断,偏在她面前,连提起过往的狠厉,都生怕吓着她,不愿让她窥见自己嗜血凉薄的那一面。
      “我知道。”姚知韫浅浅弯眸一笑,眼底清宁通透。她怎会怪他?他满心满眼都是护她周全,为她挡尽刀光剑影,她又怎会苛责他下手太狠?
      她柔声轻叹:“只是为这般卑劣歹毒之人,脏了自己的手,不值得。”
      霍抉微微愣住,心头骤起波澜。
      她——不怕吗?
      就只是关心他脏了自己的手?
      自他弃文从武、踏上沙场那日起,他早就是满手血腥。卷入朝堂浮沉博弈,更是步步杀机、刀刀见骨,一身戾气早已深入骨髓,洗不干净了。
      可她不行,她必须干干净净的。
      他甘愿揽下这世间所有的脏事恶名、狠戾罪孽,也要还她一个澄明世界。
      姚知韫心底温软澄澈,何来半分畏惧?这世人皆惧他杀伐狠绝、手段凌厉,可她从来都清楚:他一身锋芒戾气,从不对她展露分毫,从未伤她半分。
      两人安安静静用完午膳,歇了片刻,便起身向王夫人辞行。
      王夫人百般叮嘱,生怕她寒气未清、身子亏空,又备好了安神汤药与滋养膏方,细细打包妥帖,一路目送二人出门,满眼皆是疼惜。
      车马稳稳驶回昌平侯府。一踏进内院,常嬷嬷早已等候在旁。听闻昨日宴上有人歹毒构陷、夫人落水受寒,眼底当即涌上真切的心疼,又是叹气又是后怕,转头便忙前忙后张罗开来:暖身的姜汤、温中补气的药膳、晒干驱寒的艾叶、软糯滋补的羹食,一桩桩一件件,细致周全,恨不能将所有暖意都堆到她跟前。
      姚知韫静静受着这份周到照料,心底漾开浅浅温情。她安然依从,不曾推拒。这般被人放在心上、贴身惦记、事事周全呵护的暖意,安稳又踏实,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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