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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又得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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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晴天,阳光轻薄,湖面结了冰,一照折射出变幻的光纹,越云峥被晃得微眯起眼,扭身靠上万昭,对方立即贴心地拉上帘子。
车里空调开得足,越云峥脱了外套,白色毛衣衬得他眉眼温顺,细碎光斑照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块新蒸的米糕,润白柔软。
越云峥没骨头似的靠着万昭坚实的臂弯,万昭略偏头就看到他浓密的长睫,胭脂色的薄唇,这番光景比闪光的湖面还让人恍神。
他喃喃开口:“少爷,你真好看。”
司机张叔是风庐的老员工,听到这话,目视前方不敢乱瞟,越云峥虽不暴躁,却冷冰冰不爱理人,万昭怕是要遭骂。
结果越云峥笑了,茶色的瞳仁像浸水的宝石,透出湿润的光来,万昭痴痴地又说:“少爷,你笑起来更好看了。”
越云峥不出声地笑他,万昭挠挠头,耳根突然烧得慌,总是这样,脱口而出后才觉得不妥,但少爷似乎脾气变好了,对他格外包容。
他嘿嘿一笑,直率坦言:“少爷,我说的是真的。”
一直到目的地,越云峥嘴角都还翘着,张叔不敢多言,心里却不免对万昭多出几分重视,以为是个傻的干不长久,看起来却分外能讨少爷欢心呢。
越云峥其实是懒得计较,万昭是副直白心肠,越云峥挺喜欢听他说话,不用花心思去猜。
如今不算旅游旺季,景区空房很多,但就是最好的酒店最贵的房间,越云峥也是不大瞧得上,伺候这少爷也有一周多,万昭对他的喜恶摸了个透,二话不说先把房间里能换的都更换了。
四件套自是不多说,沙发垫、浴袍拖鞋、洗漱用品诸如此类的,需要越云峥亲自使用的,全都换上从家里带来的,越云峥被暂时安置在软椅上,翘着二郎腿看万昭忙来忙去。
吃过午饭,出门游玩,酒店处在景区里,环抱青山,开窗即是景,但这些越云峥已经看腻了,此行目的只为藏在峡谷之中那一汪锈红的湖。
划船的师傅最是爱唠的年纪,一路上喋喋不休。
“我就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我小那会儿这湖还是清的呢,某一晚突然就变红了,可吓人,一开始还以为死人了呢。”
“后面专家来看,说是湖底有种矿物质被水长期泡着,渐渐被腐蚀冲断,这物质渗出来,才把湖水染红了。”
这是艘手摇的小木船,两人相对而坐,越云峥双手抱胸一脸高冷,万昭很好学,扭着脖子都要把一腔的问题秃噜了。
“那水能喝吗?”
师傅黝黑的脸上绽出笑,“我也不知道,专家也没说呀。”
“水里有鱼吗?”
“应该是没有,我没见过。”
“湖有多深多大啊?”
“没量过,总之挺大。”
“能在里面游泳吗?”
“可不行,咱看都得隔段距离呢,不让划进去的。”
“那湖谁先发现的?”
师傅擦了擦汗说:“话不可言尽,多了就不神秘,马上到了。”
继续划十来分钟,穿过一处隘口,昏暗之后,大有乾坤。
潮平湖阔,泾渭分明,船停在清水区,往前不到三米,一片血红。
这处地形像个束口大肚的袋子,他们停留在束口处,目之所达,即为锈湖。
冷风吹过,湖面泛起涟漪,血红的波纹一圈一圈推向岸边,岸上密林丛丛,依稀还能听到动物的嚎叫,有些吓人,但更多是刺激。
两人看愣了,越云峥尤其满意,戳戳万昭,万昭微张着嘴,直至被掐了一把才回神,赶紧取下相机给他拍照。
坐着拍了几张,越云峥见师傅站着也稳如泰山,撑着船舷也要起身,重心发生偏移,船体突然一阵剧烈摇晃,他踉跄不止,万昭动作敏捷,一把将他扯住。
“后生,别乱动啊,翻船很危险的。”
师傅被吓得变了脸色,连忙用船桨撑住,好不容易将船稳定。
越云峥跌坐在一双紧实大腿之上,万昭搂着他腰身,眉目沉沉,出言提醒。
“别动。”
这样的万昭,越云峥竟有些怵,身下的躯体温暖结实,禁锢他的臂弯遒劲难推,抬眼又对上双黑压压的眸子。
“少爷,小心些。”
越云峥心头突突,不知是因差点翻船的恐惧还是气势骤变的万昭,但很快又浮起不满,捏住他胳膊狠狠掐了下。
万昭岿然不动,但从越云峥眼里读出怒意,将他小心扶坐在对面,苦口劝告。
“少爷,注意安全。”
越云峥撇着嘴角,不情不愿点点头。
这么一打岔,游玩的兴致少了大半,加上日头渐晚,于是划船返程。
晚饭是在湖心岛上的农家乐吃的,鱼尤其鲜灵,万昭负责挑刺,伺候越云峥舒舒坦坦的用完这餐,张叔坐在对角,眼观鼻鼻观心,暗怵:怪不得少爷喜欢,这贴心程度堪比伺候皇帝老儿。
酒店定的三间,越云峥花钱大方,三人一人一间正好挨着。
劳累了一天的万师傅终于被赦,回房间休息,越云峥躺在沙发上玩游戏,不过一局便觉得指尖发麻,轻轻甩了甩,依然不舒服。
其实饭后在湖边散步时,小腿就时不时抽搐一下,他以为是今天行程太累,但如今手指也麻就不太正常了,越云峥压下不安,起身去隔壁找万昭。
等了两分钟才来人开门,万昭一身潮意裹着浴袍,发顶还有未冲干净的泡沫,越云峥直接挤进房间,指着后颈。
万昭擦干手,轻轻拉下他衣领,一看,语气顿时惊恐万分。
“20%?怎么会?”
一如便利店初见时,万昭白着张脸,眼看他眼圈泛红,越云峥冷静吩咐。
【换衣服去找张叔,我们马上赶回风庐。】
十分钟后,万昭扶着越云峥坐上车,张叔边发车边说:“这会儿十点,预计四小时后到,少爷,来得及吗?”
他知道越云峥的身体状况有异,但不知道真实原因,越云峥眉头微蹙,靠在椅背上,努力平复呼吸。
万昭催促:“张叔,快开车。”
车呼啸向前,出了景区,驶入高速,万昭隔几分钟就检查一次电量条,眼圈红红的,嘴唇都快被咬破了。
越云峥看着平静,其实心里乱七八糟涌着很多事,却一丝头绪都理不出,从头皮一路往下,每一块肌肉每一寸皮肤都在逐渐发麻僵硬,那种生命流失的惊悚再度袭来。
下高速后要开一段国道,越云峥的上半身已经不能动弹,倚在万昭身上不停喘息。
万昭搂着他,手掌下意识在他胳膊上来回婆娑,企图增加暖意。
车里静得可怕,张叔知道应该是出了大事,毕竟上次也是如此。
风庐建在山谷,进山必经一段小路,车灯在漆黑的夜里格外刺眼,眼一眨,一辆三轮突的出现在前面。
“小心!”
张叔只来得及大喊提醒,快速打方向盘,刹车声和撞击声刺得人耳鸣,万昭将越云峥死死按在怀中,后背砸到玻璃,闷哼出声。
“少爷…”
越云峥觉得自己的心神前所未有的清晰,周身是一个纯白的大房间,墙上挂着各式小屏,播放着不同画面。
最先注意到的是正对屏的一片粉红,母亲埋首在凯拉玫瑰中嗅着花香,抬头时笑容明媚,柔顺的发丝垂在胸前,她伸手挽到耳后,朝他招手。
“云峥,来妈妈这里。”
诚叔出现在另一块屏幕中,视角很高,起码年轻了十岁,穿着一件镶满铆钉的皮衣,靠在一辆摩托车上,他伸出大掌,笑容不羁但很温暖,他说:“把手给我,以后我来照顾你。”
…
“少爷!”
“越云峥!”
频密的呼喊充斥在耳边,搅得他心中火气,墙上的屏幕猛地四分五裂,锋利碎片四处飘,在脸上刮出一条血痕,生疼!
房间突然变成一艘小船,他站在船上,置身血湖之中,船颠簸得厉害,晃得他胃痛。
生气睁眼,哪里有什么白房间和船,他正趴在一个宽阔的背上。
万昭的背上。
“少爷,小越少爷!”
“你别睡,我们马上到家了,你千万不要睡。”
越云峥不耐地啧了声,这哭腔,傻子还是这么不经事,又哭了。
干爽的冷风,唰啦唰啦吹动山间的树木,今晚是满月,月辉斜照,露水在草尖映现,发出微微的渺小的光亮。
沉重而绵长的呼吸在万昭的胸腔中震动,越云峥浑身都没了知觉,只脖子微微能动。
“傻…子…”
万昭的笑夹杂着哭,鼻音明显:“少爷,你醒了,你千万别睡啊。”
“跑…快…点…”
越云峥颤着嗓音,艰难开口。
“我不…想…死…”
万昭哇哇大哭,寂静山谷中响彻他的嚎叫。
“呜呜,少爷,我能跑,我一定会带你回家的!”
月光满地,只听得到脚步与路面摩擦的窸窣,越云峥埋头在万昭颈窝,感觉脸侧越来越湿热,汗珠晶莹剔透,从额头滑到他皮肤上。
他想开口挑剔,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阵阵眩晕要将他拉入黑洞。
起初,万昭还时不时喊他名字,生怕他晕过去,到后面,小道上只剩粗重的喘息,越云峥意识浮沉,有时想真难受就这样死掉算了,有时又想起九年前那一双双懵懂恐惧的眼睛,那四个没能走出那间冰冷实验室的小孩。
九年前就没死成,如今他也不甘心!
终于,万昭激动大喊:“看见了,我看见光了。”
山影绰绰,白色的三层小楼安稳伫立着,是风庐的灯光,那温暖的所在,能消除痛苦的归处。
他又得救了!
傻子救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