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蓝色》何从

9、应酬 晓丁那猝不

　　4.
　　晓丁那猝不及防地一喊，差些连带喊走蓝屺的魂。
　　那边萧群青笑了下，说：“没什么事，”他顿了顿，“就是下周二有个饭局，你也要参加一下。那好，不打扰你过周末。”
　　他当然不会和孩子计较，他和蓝屺计较。
　　周一上班，蓝屺照例给萧群青送咖啡，稍后又拿着几份文件去找他签字。此时，他办公室的门微敞，蓝屺见里面坐着财务总监海樱。他不知海樱会在里面，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被萧群青看见，他说：“进来吧。”
　　蓝屺走进去，不好意思地和海樱点头示意。
　　萧群青接过他拿来的文件，翻看后，一一签下字，完了把文件递还蓝屺。
　　蓝屺接过文件就要走，他忽然说：“你就这一身衣服？”蓝屺一愣，又听他继续说：“天天这一身，你没有别的衣服可以换？”
　　也许是因为有海樱在场，加之他问的无关工作，又无厘头，蓝屺从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还是海樱抢先道：“萧总，不要为难我们打工人，你要想员工为上班精心装扮，那是另外的价格，对吧蓝屺？”
　　蓝屺从讶异中回过神来，解释道：“我有换衣服，我有两套西装，一套是黑色的，一套是身上这个藏蓝色，可能是两件看着像……”
　　萧群青压了压嘴角，顺手拿起桌上文件又递给蓝屺。
　　蓝屺不解地接过一看，哭笑不得：“萧总，这是海总监的文件，我这边已经齐了。”
　　海樱知道萧群青搞错了，忍着笑忙接过来：“给我吧，蓝屺，我还要向萧总汇报呢。”
　　蓝屺也不去看萧群青，怕他尴尬，借着这个台阶赶快离开。
　　回到外间工位，他放下文件蓦然想起武朝阳，想起与武秘书交接的一周里，他好像天天衣服不重样，而且件件别致，最重要的是他人长得好看自然穿什么都好看。
　　算起来武朝阳已经出差一个多月。蓝屺没想到他会出差那么久，萧群青也没有说起他的归期，只是他不时会打电话向萧群青汇报工作。
　　想到这，蓝屺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又想到萧群青的衣品，不禁摇头笑。他常穿Armani和Loro Piana的衣服，还惯选青灰、雾蓝、烟绿和沙色。不怪他看不惯自己的衣服，能入他眼的也是杰瑞米艾恩斯那样的人物，最好生活在索伦蒂诺的《绝美之城》里，还必须有幢于斯曼《逆天》里的房子。
　　他不该是个商人……
　　这个不该是商人的人，骨子里带着点刻薄。
　　午间，他从办公室出来问蓝屺吃饭了没。蓝屺表示正要去，他便说一起到外面吃，顺便买两身衣服。他知蓝屺会拒绝，便先一步明说这是为工作应酬属于因工支出，不需要他个人承担，由公司报销。
　　蓝屺再没有理由拒绝，只好跟他走。
　　两人在商场随意吃了午餐，接着逛了几家店。蓝屺第一次发觉买衣服是这样难的事，他试了好几件，萧群青都不满意。可那些衣服无论裁剪还是样式都很好，也许不是衣服令萧群青不满意而是他这个人。蓝屺自卑的想，他不是萧群青那样的人自然也穿不出那种格调，他已经不想再陪他逛下去，这太折磨人了。
　　“萧总……”蓝屺落在他身后，小声嘀咕，“可不可以不逛了……也逛了好久了，要不您先走，我自己再……”
　　“你一个人在后面说什么呢？”萧群青忽然转过头问。
　　他马上说：“没什么，我怕等下上班来不及，要不……”
　　“再逛一家，来得及。”萧群青指了下前面，“就在前面。”
　　他们走进AMIRI，店员小姐们见到萧群青都很熟络，和先前几家一样显然他是VIP。又和先前一样，他让店员小姐们帮蓝屺选衣服，自己往贵宾室的沙发上一坐，一副悠闲样。蓝屺只觉心累，躲到一旁装着选看衣服，舒口气。
　　那些店员提着衣服，轮番给萧群青展示。
　　萧群青指了下其中一套黑丝绒绣花钉珠片的西服，那店员小姐会意，拿到蓝屺跟前含笑说：“萧总，请您试一下呢。”
　　他看了衣服，转头对上萧群青的目光，恍然想到他这是在计较晓丁的话？
　　“去试啊。”萧群青说。
　　蓝屺只好进去换上衣服，一脸无奈地走出来。
　　他人站在暗昧灯光下，短款的丝绒西服与束腰西裤正好修饰出他的窄腰和长腿，西服里配的是大红色嵌黑绣线的衬衣，衣领敞开三扣露出白皙锁骨。明暗交织，西服绣纹上的珠片闪烁点点光彩，他的眼睛在此愈加水光潋滟，气质与往日截然不同。
　　如果说平日的他是白日泛光的暗蓝江面，那现在的他是月夜倒影异彩的河流。
　　蓦地，萧群青见他看向自己，忙垂眼。
　　蓝屺见他没说话，好像在低头偷笑，自己也忍不住笑说：“萧总，肯定不能穿这个去吃饭……”
　　萧群青抬眼问：“为什么！”
　　“这、这肯定不合适啊……”
　　“怎么不合适了？！哪里不合适了？！”他连声追问。
　　蓝屺一时间不知怎么表达，有些结巴：“就，就是看上去不太正经……”
　　萧群青笑：“哪里不正经？”
　　蓝屺很是无措，又不得不解释：“不是，我是说不太正规，不合适吃饭的场合，我还是去换了吧。”
　　萧群青转头问身旁店员小姐：“不合适吗？”
　　店员小姐摇头：“不会啊，很好看！这位先生穿着比杂志上的模特穿着还好看！莉莉，把杂志拿过来。”
　　“我也觉得好看。”萧群青说。
　　蓝屺知道这是他有意耍自己，可是面对面时，他的神情、说话的语气又让蓝屺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萧总，”蓝屺小心询问，“我真的不适合穿这样，我可不可以不穿？”
　　“不可以。”萧群青利落拒绝。
　　蓝屺在心里叹气，他有叹不完的气，一直叹到下班。等到酒店包间外，他又暗暗叹了一大口气，跟着萧群青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十分宽敞雅致的中式包间，实木桌椅大约可容纳二十多人用餐，旁边螺钿山水屏风后是休息区，布置了同款的中式扶椅坐榻，中间小八角桌上放着一篮像钱选《花篮图》的插花后面是一张茶几，穿着红色旗袍的女侍应正在沏茶。
　　蓝屺看到里面已经坐着七、八位老总，他们几乎都穿着西服正装，有两位脱了西服外套，一位穿着深色衬衣正在品评茶水，另一位穿着褐色polo衫坐在圆桌那儿正在和另一位老总谈天。
　　只他和萧群青分外分明。
　　萧群青是一贯走自己的格调，宽身的灰蓝薄绸西服西裤，内里搭一件海蓝色中式窄立领衬衣，黑色皮带黑色薄底麂皮鞋，审美旨在自我满意。
　　而自己，蓝屺苦笑，像一个dandy boy……油头粉面……
　　他看向萧群青，很想知道他这样做的用意。
　　“蓝屺！”这会儿有人叫他。蓝屺闻声看去，叫他的是那位穿褐色polo衫的老总。他愣了愣，猛然记起这是上次一起打高尔夫的李总。
　　那李总已经走上前，蓝屺和他握手问好。
　　他两眼直打量着蓝屺，说道：“唉呀，蓝屺变成美少年了！多久没见，越来越不一样了！像我女儿爱看的那些外国电影里的帅小伙！等下坐我旁边。”
　　“李总，让我助理坐你旁边？”萧群青在另一边回头说，“蓝屺可不打两份工，除非你另出一份工资给他，问问他愿不愿意。”
　　李总不理萧群青，只问蓝屺：“我听老杨说你以前和穆杰一起在UBC念的书？”
　　蓝屺点点头。
　　李总笑得合不拢嘴：“我女儿今天也在，她在隔壁包间和朋友一起，我带你过去，她比你小也在UBC念书，你们肯定有话说。”
　　蓝屺会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李总，我毕业很久了，也不太懂现在年轻人的喜好，这样贸然过去她们女孩子也不高兴被打扰的。您，您这边要喝茶吗？我去帮您倒。”
　　“蓝屺，”李总拉住他，“我是很喜欢你这个小伙子的，我们不说虚的，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蓝屺点点头。
　　“也是，优秀的男孩子大多名花有主。”李总不死心，“我女儿，人也漂亮不娇气，你看到一定喜欢。你好好想想，先加个号码，聊聊天。”
　　蓝屺不好太驳他面子，加了号码。
　　萧群青旁观者清，忍不住发笑：“你还蛮招中老年喜欢。”
　　蓝屺见他过来调侃自己，忍不住小小反抗：“萧总，您这个年纪也该抓紧了。”
　　萧群青靠过去轻声说：“当心我告诉李总你敷衍他，你压根没有女友。”
　　蓝屺抬眼看他，他笑着扬了扬下巴示意入座。没多久饭局开始，桌上红白开启，杯杯盏盏倒的满满当当。蓝屺预感不妙，赶紧多吃菜垫垫底。
　　果然酒过三巡，萧群青一杯都没喝，全部让蓝屺挡。
　　蓝屺私下和他坦诚自己平时不怎么喝酒，酒量并不好。但他似乎并不相信或者说不在意，既然是工作的一部分，是工作行不行都得去做。
　　那几位大佬也像说好了似的，虽然敬的是萧群青，灌的却是蓝屺。这会儿，蓝屺已经喝到面颊发红，双眼发虚，他靠向萧群青低声说自己喝不了了。但见他们兴头正高，萧群青让他再撑一撑。那些人看在眼里更加肆无忌惮继续不停灌蓝屺，倒是那位李总喝上头后，被女儿提前带走了。
　　喝完眼下一杯红白相掺的酒，蓝屺感到一阵压制不住的恶心，他便知道不好，趁着还有一丝清明借口要去卫生间。人一路脚踩棉花昏昏噩噩走进里面，还来不及关门，就瘫软在马桶边。他喘着气，困难地摸索出手机，撑着最后一点神志给陈峰发去信息，紧接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便不受控制地呕吐起来，直吐到不省人事。
　　过了好久，萧群青见他没回来，正要给他打电话，一名侍应生走来告诉他们，有位先生醉倒在卫生间。
　　萧群青走去一看，见蓝屺头枕在手臂上，手搭在马桶坐垫那儿，周遭一片呕吐秽物。萧群青付了小费，侍应生们帮忙大致清理了一下，期间他试着叫醒蓝屺，发现不行便一把搀起蓝屺，半扶半抱带他离开。
　　此时，司机和车已经等在酒店外。
　　陈峰骑着电瓶车到酒店门口，看见一个高个男子扶着个喝醉的人从酒店走出来。他感觉可能是蓝屺，忙停车跑上前探头看。
　　酒店外路灯昏黄，那喝醉的人低着头，这个人基本靠那高个子人支撑。陈峰看着那人像蓝屺但又不十分确定，他试着叫了两声蓝屺。
　　萧群青回过头，陈峰又走近一些，这才看清他扶抱的是蓝屺。
　　“你、你好，”陈峰一时有些结巴，“请问你是萧总吗？”
　　萧群青颔首。本来上前帮忙的司机，现立在原地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们。
　　“那个，”陈峰指了指蓝屺，“我是蓝屺的朋友，我叫陈峰，我是来接蓝屺的。”陈峰以为说完萧群青就会把人交给他，但萧群青只是打量着他，目光像上层看下层，像警察看犯人，总之不友善。
　　陈峰掏出手机把蓝屺发给他的短信打开给萧群青看：“我真是他朋友，我来带他回家。”边说边伸手要去扶蓝屺。
　　萧群青侧身挡了挡，身旁蓝屺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陈峰，神志回光返照了一下，他含糊地叫了一声陈峰。
　　陈峰立刻应声：“我来接你了，我们回家。”
　　萧群青并不理会，带着蓝屺往车前走，那司机会意马上过来帮忙。萧群青一手遮挡上部车门框，一手和司机一起把蓝屺送进了车里。
　　陈峰跟在后面急切地说：“不麻烦萧总了！我们可以自己回去。”
　　“不麻烦，”萧群青在车前说，“我会照顾他的……毕竟他是为工作喝多了。”
　　陈峰想你现在来装好人了，便呛他：“用不着，你少让下属出来喝酒应酬，就是照顾下属了！”
　　萧群青短促地笑了下：“你看，你的车也不方便带喝醉的人，万一连人带车都摔了，我责任更大。再说他喝得那么醉，晚上总要有人照顾，你明天不用上班？你们是好朋友，我理解，”他说着递上名片，“你不放心，可以明天一早给我打电话来看他。”
　　陈峰还在犹豫，萧群青拿了笔在名片背面写下住址给他，然后上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