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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嘉祐元年·春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场朝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刻意压抑的肃静。年轻的皇帝白晟骅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冕旒垂下,遮挡了他大半张脸。他放在膝上的手,在宽大袍袖的掩盖下,微微蜷缩,指尖冰凉。御座旁设了一道珠帘。帘后坐着的正是理初长公主白馥稔。这是她“主动”向新帝请求的——“陛下年幼,骤登大宝,本宫身为长姐,暂于帘后听政,以备陛下咨询,直至陛下能独当一面。”言辞恳切,理由充分,朝中纵有微词,也在她事先打点或威慑过的几位重臣的附议下,被压了下去。

      珠帘细密,从里向外看影影绰绰,从外向里瞧,却只能见到一个端庄雍容的轮廓。可就是这道影子,就让殿中许多老臣感到无形的压力。他们记得先帝晚年的昏聩,记得前二皇子的浮躁,也隐约听闻宫变那夜的腥风血雨。如今坐上龙椅的,是那个默默无闻、几乎被遗忘的三皇子。而真正掌控局面的,是帘后那位心思难测的长公主。

      “启奏陛下,”户部尚书出列,声音洪亮,“今岁江南春汛较往年早,虽未成灾,然堤防年久,恐有隐患。工部请拨银三十万两,加固堤防,疏浚河道。”白晟骅下意识地,视线微不可查地朝珠帘偏了偏。珠帘后,一片静默。只有一丝极淡的、混合着梅花与檀香的清冷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散出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起昨夜皇姐的话:“阿骅,明日朝会,无论大臣说什么,你只须听着。若有决断之事,你看我手势。若我未动你便说‘容后再议’。”

      此刻,皇姐没有动。

      白晟骅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此事……容后再议。着工部与户部先行勘查,呈上详细条陈。”户部尚书与工部尚书对视一眼,躬身:“臣,遵旨。”又议了几件不大不小的朝务,白晟骅依着珠帘后的指示,或准或驳,或暂缓。他的声音渐渐不再发颤,背脊也挺直了些。他能感觉到,当自己说出“准奏”或“不妥”时,下方那些或探究或敬畏的目光。一种陌生的、带着战栗的权力感,如同细微的电流,窜过他的四肢百骸。

      原来,这就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感觉。

      退朝后,白晟骅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向后殿。珠帘轻响,白馥稔已从另一侧转出,正由素心伺候着褪下朝服外罩的繁重礼服,换上一件家常的月白绫衫,更显身姿清减,眉目如画。“皇姐!”他唤了一声,走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急于得到夸奖的孩子,“今日……我做得可对?”白馥稔抬眸看他,唇角含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温煦而带着鼓励:“阿骅做得很好。声音稳,应对也得体。”她伸手,替他理了理稍有褶皱的衣领,动作自然亲昵,“只是以后在朝上,目光要更坚定些,莫要总是往帘子这边瞧。你是皇帝,要看着你的臣子。”白晟骅脸微微一红,点头:“我记住了,皇姐。”

      “江南水患一事,你处理得不错。”白馥稔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初绽的杏花,“三十万两不是小数目,工部与户部一个是油水衙门,一个管着钱袋子。让他们先互相掐一掐咱们才能看清谁在办实事,谁又想趁机捞一笔。”白晟骅若有所思:“皇姐是说……他们可能虚报款项?”“未必是虚报,但层层盘剥,落到实处能有几何?”白馥稔转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阿骅,坐在这个位置上你不能只听他们说什么,要看他们做什么,更要看他们背后连着谁。江南是赋税重地,也是世家盘根错节之处。这笔银子怎么拨,拨给谁,何时拨,都是学问。”

      她声音柔和,说的话却如冰冷的刀子,剖开温情脉脉的表象,露出内里权力与利益博弈的狰狞。白晟骅心中那点刚升腾起的、对权力的新奇与愉悦,瞬间凉了半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不安与……依赖:只有皇姐能看透这些,只有皇姐能教他应对。“那……我该怎么做?”他低声问,不自觉地又靠近了她一步。白馥稔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奏折,递给他:“看看这个。这是监察御史周允暗中递上来的,关于江南河道历年修缮款项的流向,以及几个相关官员的底细。”白晟骅接过,快速浏览,越看越是心惊。那些看似冠冕堂皇的奏请背后,竟是如此触目惊心的贪渎与勾连。

      “周允此人,出身寒门,有才干,也还算清正,最重要的是,”白馥稔缓声道,“他与江南那几个大族,素无瓜葛。可用。”

      “皇姐的意思是……”

      “让他去江南,暗中查访。工部户部的条陈上来之前,我们要先有一本账。”白馥稔目光微冷,“阿骅,你要学会用一把刀,去制衡另一把刀,甚至让他们互相成为对方的刀。”白晟骅握紧了奏折,指节发白。他感到一阵寒意,却也有一股奇异的兴奋。这就是皇姐的世界,真实而残酷,却也充满掌控的魅力。“我明白了,皇姐。”

      是夜,芷兰宫。

      白馥稔并未就寝。她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一张详细的官员关系脉络图。朱笔细毫,在她指尖勾勒,将一个个名字连接、圈点。素心悄声进来,换上一盏新茶,低声道:“殿下,暗卫回报,陛下回寝宫后,屏退左右,独自对着那份江南的密折看了许久。后来……召了尚寝局的一个宫女侍茶。”白馥稔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那宫女底细干净,与宫外无甚牵连,只是……”素心略一迟疑。

      “只是什么?”

      “只是容貌,有三分……似殿下年少时。”

      白馥稔手中的笔,终于顿住了。她抬起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明明灭灭。片刻,她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幽深的凉意。“是吗。”她重新垂下眼,朱笔在“周允”的名字上轻轻画了一个圈,“知道了。由他去吧。”

      男孩长大了,坐在了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开始有了些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微妙的心思和试探。这很正常。甚至是她预料之中,或者说引导之中的一部分。绝对的恐惧让人僵硬,适当的依赖与隐约的、不被满足的渴望,才能让人更听话,也更好用。她想起白日里,他在朝堂上那下意识投向珠帘的一瞥。那目光里有依赖,有寻求肯定,或许,也有一丝被压抑的、对帘后权威的复杂情绪。

      很好。

      白馥稔放下笔,吹干了墨迹。图纸上,以“白晟骅”为核心,辐射出密密麻麻的线条,连接着朝臣、后宫、军队、世家……而最终,所有这些线条的源头与掌控者,都指向一个名字——白馥稔。

      窗外春寒料峭,夜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遥远的呜咽,又像是某种蛰伏的兽在黑暗中磨砺爪牙。嘉祐元年的春天看似平静地开始了,但白馥稔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那些失去了先帝和二皇子倚靠的势力,那些对新帝和她这个“牝鸡司晨”的长公主不满的朝臣,那些盘踞地方、蠢蠢欲动的世家大族都在观望,在试探,在等待时机。而她,必须比他们更快,更狠,更算无遗策。白晟骅是她最成功的作品,也是她最重要的棋子与屏障。她需要他坐稳皇位,需要他依赖她,甚至……需要他那些隐秘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如此,她才能通过他牢牢握住这万里江山。

      “素心,”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告诉周允,江南之事放手去查。必要时,可动用‘影阁’的力量。”

      “是。”素心肃然应道。

      “还有,”白馥稔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帝都的某个方位——那是北衙禁军的驻地,“安排一下,三日后,我要见一见新任的北衙统领赵将军。”

      “殿下,赵将军是前二殿下旧部提拔上来的,恐怕……”

      “正是因为曾是旧部,才更要见。”白馥稔打断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人心思变,关键在于你能给他什么,又想从他那里拿走什么。”

      素心不再多言,躬身退下。殿内重归寂静。白馥稔独自坐在烛光里,身影被拉得很长,映在冰冷的地砖上。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她端起那盏已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茶味清苦,回味却有一丝诡异的甘,如同这权力之路,浸满血腥与算计却让人甘之如饴,无法放手。而她的好弟弟,她一手扶植的年轻帝王,此刻是否也在他的寝宫中对着相似的夜色品味着这刚刚尝到的权力的滋味,并因此而更加辗转难眠,更加渴望来自珠帘后的指引,或者……更多呢?

      白馥稔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凉而笃定的弧度。

      游戏,正在变得有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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