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辞》亦岄

20、海棠花落 莲碎人殇 陈明鸢

　　陈明鸢策马一路疾驰，战马奔得飞快，街道两旁行人纷纷避让。她握着缰绳的手止不住发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赶得上，一定要拦住夏白洛。
　　冲到相府大门前，她翻身下马，不等通报，径直往里闯。守门的家丁想要阻拦，哪里拦得住一身杀伐锐气的镇北将军，被她一把推开。
　　“夏白洛！夏白洛在哪！”陈明鸢高声呼喊，声音里满是恐慌。
　　夏丞相听见动静，快步迎出来，脸色凝重：“陈将军，你怎么闯进来了？”
　　“白洛在哪里！”陈明鸢红着眼，一把抓住夏丞相的衣袖，“她是不是出事了！”
　　夏丞相看着她失态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侧身引路：“海棠院，方才忽然昏迷，大夫正在诊治。”
　　陈明鸢松开他，拔腿朝着后院海棠院飞奔。
　　刚踏入院门，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夏白洛静静躺在海棠树下的软榻上，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纸，毫无血色。府里的老大夫蹲在一旁，正在搭脉，眉头紧紧锁着，神色绝望。
　　“大夫！她怎么样！”陈明鸢冲到榻边，跪在地上，伸手握住夏白洛冰凉的手。
　　老大夫缓缓摇头，声音沉重：“将军，夏姑娘心脉彻底崩断了。忧思伤神，旧疾反复，方才那一阵剧痛，直接耗尽了最后的生机。老夫……无能为力。”
　　陈明鸢浑身一僵，像是被人狠狠一棒砸在头顶。她低头看向怀中人，指尖颤抖着探向她的脖颈，微弱的脉搏，一点点变轻、变缓。
　　“不会的……她不会有事的。”陈明鸢喃喃自语，把夏白洛轻轻抱进怀里，“白洛，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来了。你不是说好了，我们一起想办法吗？你不要丢下我。”
　　夏白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许久，才艰难掀开一条眼缝。视线朦朦胧胧，好一会儿，才看清抱着自己的陈明鸢。
　　“明鸢……你来了。”她气息微弱，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力气。
　　“我在，我在这里。”陈明鸢把她搂紧，声音哽咽，“不要睡，撑住，好不好？我们还有办法，我们可以再想办法。”
　　夏白洛浅浅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带着释然。她缓缓抬起手，伸向颈间那枚莲花佩。玉佩表面蛛网一般的裂纹蔓延开来，玉体已经快要四分五裂。
　　“佩……碎了。”她轻声说，“它陪了我这么久，护不住我了。”
　　她指尖摸索着玉佩缝隙，那封写给陈明鸢的信，还藏在里面“信……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陈明鸢眼泪砸在她脸颊上，“白洛，不要这样，我们不要认输。就算是圣旨，就算是天下反对，我也想和你在一起。”
　　夏白洛轻轻摇头，呼吸越来越浅：“我不想……拖累你。明鸢，你是大将军，边关将士等着你，大胤百姓等着你护着。不能因为我，毁了你。”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要你！”陈明鸢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兵权、战功、名声，我全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你活着！”
　　夏白洛抬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尖轻轻抚过她沾满泪水的脸颊。她的目光温柔，牢牢锁着陈明鸢的脸，想要把这个人的模样，完完整整刻进灵魂里。
　　“能遇见你……我不悔。”
　　“只是可惜……说好的，一起寻一处安静地方，看岁岁花开……去不成了。”
　　“明鸢，别恨这世道，也别为难自己。往后……好好活着，替我，看一看太平人间。”
　　话音落下，她的手，无力垂落。眼底最后一点微光，缓缓熄灭。颈间的莲花佩，“咔哒”一声轻响，彻底碎裂成数片，散落在衣襟之上。素莲玉碎，故人长辞。
　　海棠花瓣被风吹落，一片一片，轻飘飘落在夏白洛素白的衣襟上，落在陈明鸢的银甲之上。
　　陈明鸢抱着怀中人僵硬下来的身躯，呆坐在满地落英之中，一时间，连哭都发不出声音。世界好像瞬间安静下来，耳边所有声响全部远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茫。
　　她征战沙场，见过尸山血海，见过无数生死离别，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痛彻骨髓。那些一起许下的诺言，一起熬过的凶险，一起期盼的未来，在这一刻，全部化为泡影。
　　夏丞相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苍老的眼眶也泛起湿意。他一辈子追逐家族荣耀，恪守礼法，逼着女儿顺从皇命，可到头来，赢了体面，输掉了女儿的性命。
　　他缓缓转过身，不忍心再看。
　　不知过了多久，陈明鸢才慢慢找回自己的知觉。她低头，把脸埋在夏白洛冰冷的颈窝，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响起，回荡在安静的海棠庭院。
　　“白洛……你骗我。”“你说过，只要你我二人相悦，你定不负我。”“你食言了。”
　　风卷着海棠落花，绕着她们盘旋，像是无声的送别。
　　那个温婉坚韧、敢以莲火护她、愿意对抗整个世俗的相府千金，永远留在了这个盛放海棠的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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