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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知己 明亮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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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洁净的钢化膜,完整反射出那张撑不起表情的脸。
江淮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盯着漆黑的手机屏。
他已经失踪两周,从未接到他的家庭成员、或任何人的电话。
他跑了,已经跑了两个星期。无人在意。
转念间,江淮想起有人评价,这里是春城中的春城,叫凤城。
他的眼神被角落里掠过的那丝生机勾了一下,随即顺着那株人工培育的荡山荷转移到窗外。
窗外无风,树不动,云不动,人……无。
江淮回看向桌上仅有的装饰物,就是棵绿的草,真的草。
太久的呆坐与躯壳放空,已经产生轻微晕眩。
他起身捡起草旁边的手机,顺手扔进身侧的口袋,转身朝门外走。
昏昏沉沉地走出寂静的单人间,各种嘈杂乱调瞬间将他拖到现实。
有人的,有机器的,有人和人的。
有一旁面壁但不会智能操作的人,与笑盈盈的智能挂号机器人欲大打出手的。
病员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眼疾手快冲过去,随即制止了人机大战。
“你好你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我来我来。”工作人员不动声色的,站进人与机器人之间,在屏幕上点击两下,把笑脸表情换成操作界面。
江淮仅听声音就肯定她是沈知己。
他对这人有所耳闻,因为在一群应届毕业生新人中,二十八岁的她,显得年龄微大。
沈知己是作业治疗师。刚招进来不久,试用期被短暂分配至此,适应医院环境。
沈知己解决完问题,转身就看到一身崭新白大褂的江淮。
今天第三次礼貌招呼道:“江主任好。”
江淮用堪比第二张工作证的标准社交微笑脸,给予回应:“你好。”
挤进陌生又喧嚣的人堆里,江淮才感受到“身处医院上班”的真实,但他不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但他也算这里的一员。
几周前江淮瞒着家里人,主动请缨,成为东部侨城援助西南凤城医疗队的一员。
作为假肢矫形专家来到这里,挂职康复工程科室的副主任,开展技术帮扶与指导工作。
这里的康复工程科,是为进行假肢等康复辅具适配而新建立的科室,与作业治疗科合作伴行。
拢共加上江淮一行带过来的物资,科室目前拥有的基础设备极少。
因至今没有正式就诊病人,所以一直不算真正的投入使用。
江副主任迈步大而迅速,有十分明确的目的地。
察觉手机久违的震动了一下,他来不及止住脚步,便拿出手机急速摁亮。
却是一则本地文旅,春满凤城,再次欢迎您到来、祝您生活愉快的问候短信。
眼中光影与屏幕亮度同步瞬暗,他想起这次行程,其实谈不上对家人隐瞒。
在他们一家三口温馨有爱间,江淮已经说过:“我加班,这几天不回。”
只有那个小孩子点点头,江淮没说要来这么远的地方。
他在家庭里是透明的存在。
没有为人长子的压力,没有人到三十的压力,没有情感婚姻压力,也没有生存经济的压力。
江家这些世俗的压力正在、也将会被父母堆砌到年仅十岁的弟弟身上。
江副主任的弟弟,那小孩子还在健康学习与成长。叫唯一,江唯一。
没有世俗常规的压力,江淮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只是对于他这个,同样身为世俗大队里一小份子的人。不为世俗压力活,要为什么活。
生活压力迫使你我他都想方设法的活着,去斗、去悟、去痛。
江淮不一样,他好像没有任何压力,似乎也没有非要让他的生命抗争和疼痛的必要。
但是,他也不是绝对的自由。
若谈及需出趟远门这类的话题,他会忽然发现:自己原来还有父母。
夫妻两人会双双背靠大门阻挡他,以生产者和控制者的姿态,指着江淮质问道:
“人贵在自知之明,你连自己都没办法照顾。去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做那么危险的事干什么,老实点儿行不行?”
“安安分分的,就这样,你江大主任的一辈子就过去了。”
弱者、无能、巨婴、无法自理。
这是这种情况下,为人犬子的江副主任,从慈父良母口中得到的评价。
他年少有为,曾在无数场合被赞扬与膜拜。凭借出众的专业技术,成为国内最年轻的假肢专家之一。
但此种情形下,江淮是否回答无意义。
他毫不犹豫选择这里的原因:一是能在地理位置上,真的摆脱家庭和过去,父母报失踪抓人也要花五天。
二是最远,动动脑筋能把五天拖到十天。
江淮想找一个能真正容得下他的地方,这个“地方”不是专属他的诊室,也不是某个确切的地点。
而是一个能让他感觉自己活着有劲儿、活得像普通的人一样的地方。至少,能让他活一活的地方。
很显然这里也不是。
简而言之,他就是吃饱穿好了闲的,非要寻找什么人生意义、人活着的意义。生活过太好了,非要找罪受。
江淮把手机扔回兜里,加快脚步走进男士卫生间。
回到诊室刚坐下,江淮就记忆错乱,眼神茫然的看向门口。
他感觉自己其实还没有真正走出去。他应该立刻先站起来。
已经连坐两周的假肢专家门诊,但至今没看到一个患者。
江淮看向持续黑屏休息的办公电脑,桌面照出的,没错是真的江大专家啊。
不多时,江淮起身转向门的方向,闲人多尿定律。
今天第四次。
下班后江淮换上常服走出医院时,收费室与检验室的玻璃门内,只有稀稀落落值班的几人。
走廊长椅上偶有坐着几名看病的,疲惫的母亲看上去是工作之后又熬了整夜。
她温柔的把虚弱的孩子抱在腿上,一边轻拍哄睡,一边轻诉耳语。
母亲的声线因为压抑害怕与痛苦而微微颤抖。
但此时她必须用母亲的声音,来给予孩子依靠和信心,即使是装的:
“不怕不怕,等爸爸和医生说完话过来,我们就能回家了。”
孩子父亲泪中带笑的拿着检查单跑回来,激动的把检查单递到妻子面前,道:“没事没事,孩子只是吃坏肚子啦。”
仅仅擦肩而过的江淮浑身冰冷,听到这句话时,竟也会全身闪过两阵虚惊一场的暖流。
江淮彻底走出医院范围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来这儿之前的他,是排号爆满的年轻专家。
至少那时可以完全沉浸在工作当中,人一忙起来,就不会浪费时间想闲事。
但现在,江淮忽然失去了“我很忙”这个唯一的人生寄托。
与这一切的格格不入之感,与日俱增。一想到要这样熬两年,江淮不知还能安坐几天。
或许,他选错了。
也可能没有。
江淮的眼神忽的被不远处的一个背影吸引过去,他来不及细想,双脚比头脑更快的追上去。
那人用腋窝夹着拐杖下车,左脚小腿处空荡荡的。这是江淮来到这里,看到的第一个截肢的人,他不能放过。
对方动作不便的下车站定后,弯腰从网约车后座上拿出一个袋子,拎在手里,袋子颜色很深,看不清装了什么。
这人迟疑的挪动拐杖和自己的腿,刚刚转向医院的方向,江淮的手就抓到他的肩膀上,问道:“你是不是要去医院?”
对方被这突如其来的行为吓得不轻,拐杖和腿杂乱的原地晃了几晃才勉强站稳。
青年看了他一眼,心虚似的往后退了两退远离江淮,忽然转身攥紧袋子往反方向跑,并慌慌张张辩解:
“不是,我不是去医院!”
在健全成年人面前,用这种笨重又狼狈的逃跑方式。
尤其还是在年龄不相上下的同性面前,青年的脸迅速红温。
“我没病,我不是去医院!”他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这是专家名片,我给你钱。是请你去一趟医院,去医院找我。”
江淮几个大步轻松堵住他,强行递过名片,接着是几张现金,步步紧逼。
青年余光瞥到前方一道入口处,指示牌明晃晃的写着“医院”几字。
他被江淮误打误撞逼到医院侧门入口附近。
“我没病,我真没病。”青年瞬间惊恐得脸色煞白,额头和鼻尖布满大汗,浑身又怒又慌又怕的发抖。
紧握腋拐的手颤抖着堪堪撑不住,眼中无助的开始产泪,开始胡言乱语:“我不去医院,不是去那里。”
江淮丝毫没发觉,自己现在正在违背他人意愿,对一个陌生人进行超过职业底线,甚至道德底线的强买强卖。
但是青年的反应,也让江淮感到有些奇怪。
在他后知后觉的思维下,对方的反应不应该是仓皇辩解没病。
而该狠瞪他一眼,然后骂他:“有病、你有大病、你才应该进去!滚!”
此时后方一辆车在缓缓靠近两人,突然危险地响起一阵警示音,持续尖锐爆鸣刺耳,江淮下意识的看向声音来处。
车上鸣笛警示的男子,正是刚刚在医院里,与江淮擦肩而过的父亲。
他的妻子和孩子在后座,车窗完全挡着,路人看不见。
刺痛的耳膜和短暂的冷静,马上让江淮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无脑且可怕。他的后背也沁出一阵冷汗,冰冷感瞬间席卷全身。
真是疯了。江淮啐自己。
随后,车的右后方急匆匆跑出一名女生,沈知己单手拽紧一侧的包,挥动着另一只手。
她一边大喊,一边朝那名青年冲过来:“付大哥,他是骗子,别信,你别信!”
沈知己来不及看清楚对方的脸,一把抢过那张名片攥在手里捏了一把,而后埋头看着付功名的脚,小心又迅速地把人紧急拉走,提醒道:
“付大哥,你别信这些号贩子的话,看病要去正规医院。现在各种社会乱象,什么样的人都有,不要轻信。我会跟医院反应情况,让安保部门加强防范。”
沈知己不敢在没有摸清坏人底细的情况下,和对方起正面冲突。
付功名虽然比她年龄要大几岁,但身体不便,性格也柔软。
当场先避开冲突和风险,是她最好的选择。
劫后余生般的付功名,略显局促和尴尬的对沈知己一笑:
“我没事,这不是你刚找到心仪的工作,给你送东西来庆祝庆祝。”
付功名把袋子举高示意。
热心的司机见江淮没再难为那个瘸腿的人和跑过去的姑娘,扭过头,脚踩油门扬长而去。
江淮愣了片刻,才感到理智回归身体。
但他刚才,就像身体不受人脑中枢控制的机器,看到谁设定下的攻击目标,就莫名其妙的自动开启执行程序杀上去。
江淮埋下头,看向刚刚带自己冲动行事的双腿。
也许只是腿的问题。
跟他没关系。
好在事情没有往更过分的方向发展,沈知己也没有认出换下工作服的他。
不然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江淮每天都要顶着“老脸丢尽”的负罪感熬两年。
但是江淮抬起头时,刚好看到沈知己把那张皱巴巴的名片小广告展开看,随即不可思议的转头看见了他。
两人眼神准确无误的碰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