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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西区公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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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区公园的梧桐叶在秋风中簌簌作响,凌晨四点的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惨白的光晕。
警戒线内,技术员的白炽灯将现场照得如同舞台。尸体俯卧在人工湖边,男性,约五十岁,深色夹克,深色长裤,唯一刺眼的是脖颈处缠绕的白色围巾——系得整整齐齐,如同某种仪式性的装饰。
而在他摊开的手掌旁,一枚围棋黑子静静地躺在枯叶上。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卜天凌蹲在尸体旁,手套已经戴好。
王斌翻着刚刚送到的资料:“陆明远,51岁,沪市围棋协会理事,也是...陈远的合伙人。”
景劲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尸体,而是观察着整个现场。公园长椅、路灯、垃圾桶、通往湖边的石板小路...他的目光在每一个细节上停留,像在阅读一本打开的书。
“死亡时间?”卜天凌问法医。
“初步判断,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死因是机械性窒息,脖子上的围巾是凶器,但...”法医顿了顿,“没有挣扎痕迹,和‘9·17案’类似。”
卜天凌站起身,目光与景劲相遇。两人都意识到这不是巧合。
“黑子。”景劲轻声说,“张春华手握黑子,现场留白子;陆明远现场留黑子。这是对称,还是对话?”
技术员从死者的口袋中找到一个皮质钱包,里面除了现金和证件,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小心展开后,上面是用打印机打出的两行字:
“白先黑后,天经地义。
为何倒置,自取灭亡。”
“什么意思?”王斌皱眉。
景劲接过证物袋,透过塑料看着那两行字:“围棋规则,执黑先行。但这里说‘白先黑后’,是颠倒规则。‘自取灭亡’...像是在谴责,又像是宣告。”
卜天凌环顾四周:“公园有监控吗?”
“主要出入口有,但湖边这一片是盲区。”王斌回答,“已经派人去调取周边监控了。”
“死亡地点不是第一现场。”景劲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看他的鞋。”景劲指着死者的皮鞋,“鞋底很干净,只有少量泥土和落叶。但通往湖边的这条小路,”他指向石板路旁边的泥地,“昨晚下过雨,泥土松软。如果他是自己走来的,鞋底应该有更多泥泞。”
卜天凌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死后被搬运过来的。”
“而且搬运者很小心,可能使用了担架或推车,尽量避免沾上泥土。”景劲补充道,“但搬运过程中,还是有一些微小的痕迹。”
他指向石板路边缘,那里有几处不明显的拖拽痕迹,与落叶的自然分布略有不同。
技术员立即上前拍照取证。
天色渐亮,公园开始有晨练的老人远远围观,窃窃私语。警方扩大了搜索范围,在距离尸体三百米处的灌木丛中发现了一个手推车——社区园艺工人常用的那种。
“车轮上的泥土与小路旁的泥土成分一致。”技术员初步判断,“上面有手套印,但没有清晰的指纹。”
“专业的。”卜天凌低声说。
回到警局,晨光已经透过窗户洒进会议室。白板上并排放着张春华和陆明远的照片,中间画着一个巨大的围棋棋盘图案。
“两个案件的联系很明显。”李国栋支队长面色凝重,“围棋棋子、缺乏挣扎的窒息死亡、现场留字...是连环杀手,还是有组织的复仇?”
卜天凌站在白板前:“陈远刚被捕,他的合伙人就被杀。时间点太巧合。”
“灭口?”王斌猜测。
“或者是警告。”景劲开口,“如果陈远不是单独作案,他的同伙可能想通过这种方式传递信息:游戏还在继续,不要以为抓住一个人就结束了。”
会议室陷入沉默。窗外的城市完全苏醒,车流声隐约传来,与室内的紧张气氛形成反差。
“重新审查陈远的所有社会关系。”李国栋下令,“特别是围棋圈的人。陆明远是他的合伙人,两人可能有共同的秘密,或者共同的敌人。”
卜天凌看向景劲:“我们需要再去见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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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所的会面室冰冷而空旷。陈远坐在玻璃隔板后,穿着橙色囚服,但神态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超然。
“陆明远死了。”卜天凌开门见山。
陈远的眼睛微微睁大,那是真实的惊讶,不是表演。“什么时候?”
“昨晚,西区公园,机械性窒息,现场留了一枚黑子和一张纸条。”卜天凌观察着他的反应,“‘白先黑后,天经地义。为何倒置,自取灭亡。’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陈远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杂乱。
“他在害怕。”景劲轻声对卜天凌说。
卜天凌点点头,继续追问:“陆明远和你合作多年,你们一起经营围棋培训机构,一起参加比赛,一起...”他故意停顿,“一起保守秘密?”
陈远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掩饰:“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明远的死我很遗憾,但与我无关。”
“二十年前,李清比赛时喝的那杯茶。”景劲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具有穿透力,“陆明远当时也在场,对吗?他是那场比赛的裁判之一。”
陈远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我们查了当年的比赛记录和照片。”景劲继续说,“陆明远站在你和李清旁边,他看到了那杯茶,甚至可能...参与了准备。”
“没有证据。”陈远咬牙。
“但有人相信有。”景劲向前倾身,“有人相信你和陆明远合谋害死了李清,现在开始复仇。张春华是第一步,陆明远是第二步,而你...可能是最后一步。”
陈远的额头渗出冷汗:“你们应该保护我!我在看守所里,如果有人想杀我...”
“告诉我们真相,我们才能保护你。”卜天凌说,“谁在复仇?周志平在押,不可能是他。还有谁知道当年的事?”
陈远挣扎着,内心的恐惧和自保的本能在交战。最终,他低声说:“李清的妹妹...李静。她一直怀疑清的去世有问题,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调查。”
“李静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三年前她来找过我,拿着一份清的日记复印件,上面提到比赛那天‘茶味奇怪’。我否认了,之后她就消失了。”陈远擦去额头的汗,“我以为她放弃了...”
“日记在哪?”景劲问。
“我不知道,可能在她手里,也可能...”陈远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离开看守所,卜天凌立即部署寻找李静。但调查结果出人意料:李静两年前就已经移居加拿大,近期没有入境记录。
“不是她。”王斌放下电话,“加拿大警方确认,李静上周因骨折住院,根本没有离开过。”
“所以有人在借用她的名义,或者陈远在撒谎。”景劲分析。
“或者...”卜天凌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还有第三个知情人。”
回到警局,技术组带来了新的发现:在陆明远尸体的衣服纤维中,检测到了微量的印刷油墨成分,与围棋书籍的印刷油墨相符。
“他的衣服蹭到了某种印刷品,可能是书籍,也可能是...”技术员顿了顿,“棋谱。”
与此同时,对陆明远办公室的搜查也有收获。在他的电脑加密文件夹中,发现了一份名为“清算”的文档,记录了一系列人名、时间和事件,像是某种账本。
名单上有七个人,包括陈远、周志平,以及五个陌生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日期和简短说明:
“陈远:茶局,2003.9.15
周志平:沉默的代价,2003.9.15-
张春华:替代品的悲哀,2023.9.17
陆明远:旁观者的罪,2023.9.28
...”
后面的三个名字还没有标注日期,但最后一个名字让卜天凌和景劲都愣住了。
那是当年比赛的主办方负责人,已经去世八年。
“死者也在名单上?”王斌不解。
“可能意味着凶手不知道他已经死了。”景劲说,“或者...这份名单不是凶手写的。”
“什么意思?”
“看看文件的创建时间。”景劲指着屏幕上的属性信息,“三个月前。如果是凶手写的,为什么要在杀人前记录?更像是...有人在追踪这些事,记录‘清算’的进展。”
卜天凌明白了:“有人知道陈远和陆明远的秘密,知道周志平的复仇计划,甚至可能...在引导整个事件。”
“引导者。”景劲低声说,“不是直接的凶手,而是推动者。他提供信息、创造条件、观察结果,就像下棋时布局的人。”
“周志平说过一句话。”卜天凌回忆道,“‘棋子已经就位,只等最后一手。’他以为自己是下棋人,但实际上,他也是一颗棋子。”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是法医室打来的。
“卜队,陆明远的尸检有新发现。”法医的声音有些急促,“在他的胃内容物中,检测到了微量的□□成分,和之前在张春华体内发现的苯二氮卓类药物不同,但也是镇静类药物。”
“他被下药了?”
“是的,而且剂量控制得很精确,刚好导致意识模糊但不会昏迷。”法医说,“所以他才没有挣扎——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挂断电话,卜天凌看向景劲:“和‘9·17案’相同的手法。凶手有药物来源,也有医药知识。”
“陈远有,但他在看守所。”景劲思考着,“他可能有同伙,或者...凶手在模仿他的手法。”
“模仿?”
“传递信息。”景劲走到白板前,写下“药物”、“围棋”、“窒息”、“现场留字”等关键词,“凶手在用相同的手法连接两起案件,强调它们之间的联系。但为什么要这样做?”
“宣告连续性,表明这不是孤立事件。”卜天凌接话,“也是在挑衅,告诉我们还会继续。”
王斌匆匆走进会议室:“卜队,查到了。名单上的另外三个人,两个还活着,一个去年去世了。”
“活着的两个是什么人?”
“一个是当年的比赛赞助商,叫沈国伟,现在是房地产公司老板。另一个是裁判组成员,叫吴文斌,退休教师。”王斌将资料放在桌上,“已经派人去联系了,提醒他们注意安全。”
“联系周志平。”景劲突然说,“他可能知道这份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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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周志平,他的状态更差了,眼窝深陷,头发凌乱。但当看到“清算”名单时,他的眼睛突然睁大。
“这个...你们从哪里找到的?”他的声音在颤抖。
“陆明远的电脑。”卜天凌回答,“你知道这是什么?”
周志平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点头:“清去世后,我开始调查。这些人...都与那场比赛有关。陈远递茶,陆明远是裁判,沈国伟提供了问题茶叶,吴文斌在清不适时阻止了她弃权比赛,坚持要她完成对局...”
“还有这个去世的,主办方负责人?”景劲指着一个名字。
“他收了陈远的钱,安排了特定的比赛时间和地点,确保没有医疗人员在场。”周志平的声音充满苦涩,“一场比赛,这么多人参与害死一个人...就为了一个冠军头衔和赞助合同。”
“你准备了这份名单?”卜天凌问。
周志平摇头:“不是我。三年前,有人匿名寄给我一部分信息,关于陈远和陆明远的。之后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收到新的资料,逐渐拼凑出整个画面。”
“寄件人是谁?”
“不知道,邮件地址是匿名的,邮寄地址也都是假的。”周志平说,“但我有一种感觉...这个人很了解围棋圈,也很了解当年的事。”
“他引导你复仇?”景劲问。
“不,他只是在提供信息。”周志平苦笑,“复仇的念头是我自己的。但我没想到...张春华...”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景劲和卜天凌离开审讯室,在走廊里停下脚步。
“有第三个人。”景劲肯定地说,“他多年来一直在收集当年事件的证据,然后匿名提供给周志平。现在,他开始亲自行动了。”
“或者,他一直都在行动,只是现在才浮出水面。”卜天凌补充。
王斌跑来:“卜队,联系上沈国伟和吴文斌了。沈国伟在海外度假,听到消息后非常紧张,说他明天就回国配合调查。吴文斌在家,已经派了警员过去保护。”
“通知他们,凶手可能以他们为目标,务必加强防范。”卜天凌下令。
回到办公室,景劲重新审视所有证据。突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陆明远尸体旁的黑子,不是普通的围棋棋子。
他放大照片,仔细观察棋子表面的光泽和纹理。“这枚棋子...质量很高,是手工打磨的云子。”
“云子?”
“云南围棋子,传统工艺,手工制作,每一颗都有细微差别。”景劲解释道,“普通比赛用的是普通棋子,但专业棋手或收藏家会用云子。”
他调出张春华案件中棋子的照片,对比后发现:张春华手握的是普通棋子,现场留的白子也是普通棋子;但陆明远案件中的黑子,是云子。
“不同的棋子来源,可能意味着不同的凶手?”王斌猜测。
“或者同一个人,但在传递不同的信息。”景劲沉思,“普通棋子对云子,就像业余对专业,随意对精心...”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是保护吴文斌的警员打来的。
“卜队,吴文斌不在家。他妻子说他昨晚接到一个电话后匆匆出门,到现在还没回来。”
“什么电话?”
“不知道,但他出门前说了一句‘该来的总会来’,然后拿走了他珍藏的一副围棋。”
卜天凌和景劲同时站起来。
“通知所有单位,寻找吴文斌的下落。他可能主动去见了凶手,或者...”卜天凌没有说完。
窗外,乌云开始聚集,天空再次阴沉下来。
景劲看着白板上错综复杂的线索,感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每一个案件,每一个死者,每一个嫌疑人,都像是棋盘上的棋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移动着。
而真正的棋手,还没有露出面容。
“卜队,我们需要找到那副棋。”景劲突然说。
“什么棋?”
“吴文斌带走的棋。如果凶手在通过棋子传递信息,那副棋可能是关键。”
城市另一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吴文斌坐在昏暗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副精美的云子围棋。
他对面,阴影中坐着一个人,手指轻敲棋盘边缘,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该你了,吴老师。”阴影中的人说,声音温和却冰冷,“就像二十年前那盘棋,该你落子了。”
吴文斌的手在颤抖,他捏起一颗白子,却迟迟无法落下。
窗外,第一滴雨打在玻璃上,顺着窗棂滑落,如同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