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晴》乌斐

5、晴 露水集

　　05

　　唐佳漓说梅安是阴雨天。

　　从她踏上前往恒春的高铁，梅安就开始下起绵绵细雨。

　　她本来是来梁晞这里找安慰的，一起喝杯奶茶，没想到，她竟然跑到千里开外的恒春，唐佳漓把镜头转到凌乱的桌子，默不作声。
　　此时无声胜有声。
　　唐佳漓估计又在头脑风暴。

　　她说起最近的工作。
　　“小晞，你知道吗，我们做绘本最怕的就是断页，一个是过去的他，一个是未来的他，中间得有一座桥，那一页就要连接起过去和未来。”

　　梁晞想了一阵，给了一个有点“孩子气”的答案：“时光机。”

　　“如果用时光机，那生活中很多事情都没法用道理来解释了。”

　　“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解释。”

　　“可小孩子大多喜欢刨根问底。”

　　唐佳漓突然拔高声调，镜头转回来，“小晞，你回来记得把那边的‘风’带给我。”
　　“风？”梁晞诧异。

　　“对，我最近在做有关‘远行’的绘本，海边的贝壳或者有趣的东西，我还少点素材。”

　　挂了电话，梁晞在与陈栖川的聊天界面编辑文字。

　　未晞：【你的照片。】
　　她点击发送，文字条跳出，然后一秒撤回。

　　她先是弄丢了他的电子版照片，随后又厚脸皮要微信，然后，又没找到人家的纸质版照片。
　　任谁来，都不会相信这只是巧合。

　　她分明记得，她离开时拿上了照片，特意买了牛皮纸装在里面。

　　她看见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可对面什么也没发送过来。
　　梁晞又重新组织语言，编辑了一大段文字。

　　未晞：【非常对不起，我突然找不到你的纸质照片了，商家那边电子版只保留一个月，我并不是故意的，还是对不起。】

　　她的话语顺序还是有些凌乱。
　　对面立马发来了信息。

　　陈栖川：【没关系，照片的事不用急。】

　　一样的说辞，随后便没了后文。

　　-
　　端午节三天假期，从周五到周日。

　　梁晞能预料到的，海坡餐厅今天会有多拥挤。她特意错时吃饭，没想到还扑了个空。

　　出去路上，碰上昨天在超市遇见的两人。
　　梁晞走在两人身后，他们说话声音时大时小，她从那些声调高的词中依稀听到了“小棠”二字。
　　到底是何许人也，她竟然一天之内听到了三次她的名字。

　　梁晞和两人在转角处分别，站停在小卖部旁，她摸了摸帆布包，里面还有昨天买的面包，吃了一个，剩下一个。

　　小卖部门口坐着一位老奶奶，梁晞不清楚是不是店主，正迈腿朝门口去，老奶奶乐呵呵地扭过头：“小姑娘，买什么呀？”

　　走进门，她才发现里面还坐着一个人。
　　见她进来没说什么，反倒是后面的老奶奶进来时说话了：“奶奶，您又来了。”
　　老奶奶不是店主。

　　这里的空间比海光商店还小，梁晞一眼扫过去，看到饮料区，径直走过去拿了一瓶牛奶。

　　昨天晚上路边吃了烧烤，一天多了，还没吃过这里正经的特色。

　　或许是昨天风大的缘故，今天圆台子上落了绿叶。她拨了拨落叶，掉在地上，没有一点声响。

　　昨天上午就是这个时候遇到陈栖川的。
　　今天依旧同样的地点，她看着从远处走来的身穿蓝色衬衫的人。

　　人脸渐渐清晰。
　　她又遇到陈栖川。

　　梁晞的目光跟随他，直到他在她面前两米处站定，他的眸中带笑。

　　“早上好。”他朝她打招呼。

　　梁晞嘴角还衔着吸管，一只手把着牛奶盒。定定看着他，嘴角也跟着他微微上扬。
　　“早上好。”

　　陈栖川在她身旁坐下。

　　由于圆台子并不是很大，今天她坐的地方弧度有些大，陈栖川和她并排坐下时，两人面朝的方向并不一样。

　　他们就这样别扭地说话。
　　“你知道露水集吗？”陈栖川的声音从她的斜后方传过来。

　　“不知道。”她如实回答，依旧目视前方喝牛奶。陈栖川的手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他指了指路转角的一处入口。

　　梁晞想起来，那是早上遇见那两人去的地方。

　　他的声音又传过来，“那是这里的早市，那里的早点是这里的特色。”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下一句：“那为什么没人去呢？”她没有看到来往的人，想了想今天起的得晚，早市早市，时间说不定早就过了。

　　他笑了：“不知道。”
　　不知道他还笑什么。

　　梁晞在心里默默吐槽完，盒子恰好发出了喝完牛奶的“空响”，和现在的对话内容有些不搭，“那你……去过吗？”她看了四周，没找见垃圾桶。

　　“没去过了。可能大家更追求网红餐厅。”
　　没去过了，去过，但现在不去了。

　　“为什么？”
　　梁晞还是不习惯这样和他对话，总觉得不礼貌，她问完这一句，扭过头，碰上他看她的眼神。

　　陈栖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某处。
　　声音比刚才更清楚了点。

　　“人长大了，好像会自动避开那些太有‘生活’的地方，而且，那里有好多东西，和我小时候吃到的味道，不太一样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极为轻松地坦诚：‘露水集’的东西还是很好吃的，只是我从小吃到大，舌头都有点‘养刁’了。”

　　然后，竟向她发出了邀请，仿佛再自然不过：“你不介意的话，我这半个‘当地人’带你逛逛？”

　　“从小吃到大”，“当地人”，他和这地方的联系很深。
　　梁晞突然想到他反复强调的“不急”是什么意思——他会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
　　或许他一直住在这里。

　　她还从没听说过陈栖川家住海边。
　　唐佳漓昨晚评价她——你没听说过的事，多着呢。

　　确实。

　　“不介意，不介意。”
　　“我们……现在就出发？”她说的话有些过于着急，她担心时间太晚。

　　梁晞低头，面包吃了一半还攥在左手，她此时的样子大概有些狼狈。

　　“不急。露水集到十点都还有客人。”
　　闻言她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兑了几口矿泉水，“我们走吧。”

　　-
　　不仔细看还真不知道，入口处有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露水集”。

　　没有她想象中的喧闹，人群算不上拥挤，她甚至看到了刚才那两人。

　　陈栖川在她身边介绍着“露水集”的事物。

　　与她想象的不同，这里不光有吃的，还有艺术品。梁晞看到摊主身旁放着的画架。

　　有点像她昨天在海坡餐厅看到的风景。

　　梁晞在那幅画上停的时间有些长，陈栖川也注意到了，说起这幅画。
　　“大概是小棠画的。”
　　梁晞回头看了他一眼，没问出口，“真有才华，上学时候我也喜欢画画，但三分钟热度。”

　　“小川回来了。”对面粥铺有一个女人走出来。
　　“嗯，卢姨。”

　　“坐下来吃碗咸鱼茸粥吧。”

　　陈栖川和刚刚从店里走出来的女人说完话，扭头向梁晞介绍：“那是卢姨，我小时候每周放假总来这吃一碗咸鱼茸粥。”

　　随后，他又问：“要去尝尝吗？”陈栖川提醒她：“可能会有点咸。”
　　梁晞点点头。

　　“非常之可以。”她刚吃过面包，现在很想吃点重口味的东西。

　　女人还站着看两人，眼神柔和，梁晞抬起头，面对女人朝她点头，笑着打招呼，“卢姨，我是他朋友。”
　　“欢迎欢迎。”

　　过道太窄，梁晞跟着他走进店里。两人在靠里位置坐下。卢姨很快端着两碗粥过来。
　　离开前，还贴心地提醒她味道可能有些重。

　　梁晞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她被咸到。陈栖川推了一杯清茶过来：“压一压，可能确实有点重口，老渔民就是靠这个抗半天海风。”

　　她喝了一口清茶，急忙回答他的话：“还行，稍微淡一点，就很合我的胃口。”梁晞用左手比了大拇指，又低头吃饭。

　　“卢姨，我们走了。”
　　“好，有空常来。”这一阵人多了点，卢姨在后厨忙活起来。
　　出了店门，陈栖川问她需不需要清清嘴巴。
　　“啊？”
　　“就是吃点甜的。你花生过敏吗？”
　　“不过敏。”

　　陈栖川走到一个独立出来的小摊前，摊主正用小石磨把炒香的花生磨碎。

　　味道飘散在空气中，让她莫名想起家里冬天时炒的花生。
　　“可能甜味有些淡。”陈栖川递给梁晞，眼睛撇到她的手机界面。

　　随后，两人又吃了米酒糕。
　　他说这是用“雾酒”的酒酿做出来的，别的地方可没有这种水汽的甜味。

　　通过这一个小时的闲逛“露水集”，她算是发现了陈栖川小时候没少吃一点好吃的，这一路，认识陈栖川的人还真不少，更佐证了这一点，但不得不说陈栖川品鉴过的食物，美味至极。

　　从此陈栖川除了唐佳漓总结的优点，又多了一个。
　　懂吃，行家。

　　关于陈栖川带她吃过的吃食，她都一一拍照录像。

　　他排队等花生糊的时候，梁晞手机录像，镜头绕了周围一圈，最后落在陈栖川身上。

　　她昨天就觉得，他穿蓝色衬衫很好看。上学时候，他穿校服就好看，也是衬衫。

　　她觉得班里喜欢他的人应该不少，但她没注意过。

　　正想这些时，陈栖川一个转身，吓得她一激灵。

　　她的脸从屏幕上离开，让他能看清她的脸，极为认真地解释道：“这是我的工作。”

　　怎么……倒是有一种理直气壮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