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晴》乌斐

34、某日 尘晴街

　　昨晚回来时，客厅里唯一的光源是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大厅没有一个人影。

　　陈栖川站在门边，轻声落门，又一阵门关合的吱呀声过后，秦棠未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她压着嗓子，伴着手上的动作，“哥，外公睡了。”
　　陈栖川朝她点点头，伸出手，圈起拇指和食指，表示他知道了。
　　秦棠未得到回应，转身进了房间，落下房门关上的声响，之后客厅里剩下一片寂静。

　　“我……”
　　梁晞刚出声，他换上拖鞋，抬头看过来。
　　“明天我们几点出发？”
　　本来想着直接说一声，就上楼进房间。

　　他抬起手机，看了一眼，回她，“八点吧，我们大约七点半吃早饭。”
　　“可以吗？”
　　她觉得没多大问题，早上天也更凉一些。

　　“可以。”
　　“我先上去了。”她压低声音，说着话头往楼梯口那处看，她的眼睛不经意间撞进他眸中，像是一桩无心之失。

　　自己闷头一个人往台阶走的时候，屋子里更是静悄悄。

　　那时候她是故意不和他搭话的。
　　实际上他也没说些什么。

　　她听到不远处有人叫她的名字。

　　“梁晞。”

　　黑暗中，她惊得回过神。寻找那声音的来源时，陈栖川轻步走到她身边，周围一片寂静，突然响起鞋子碾过石子的细碎声音，似是在空气中回荡。

　　“那边过去就绕远路了。”他走过来提醒她。

　　她回身，陈栖川瞥了眼那片漆黑，目光绕到她脸上。

　　梁晞这才发现前面的路没有路灯，也辨不出是不是她前几天常走的路。
　　暗处突如其来的猫叫，她“啊”了声，心里有了想法，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听到那边有猫叫。”
　　她又匆匆地，依旧觉得自己是不经意地避开他的目光。

　　她借着沙发那处过来的昏暗的落地灯恍，走楼梯到一半，眼前骤然变得亮堂堂。
　　大概是他打开了下面的开关。
　　灯打开了，她的脚步更快了。

　　☼
　　梁晞把桌面堆得乱七八糟。

　　笔记本摊开着，上面的字歪七扭八，梁晞的头倚在左小臂上，歪着头看右手在本子上写下的字。

　　她已经趴在桌子上好长时间。

　　一阵闹钟铃声忽地响起，梁晞叹了一口气，支起头，瞧了一眼桌面，还是把一桌子上堆放的东西堆到右手边。

　　她懒洋洋地拿过手机，定神看了眼屏幕，指尖在屏幕上上缓慢的挪动，直到划过长条，房间里没了声响。

　　时间到了，要腾出些时间剪辑昨天的视频。想完又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她感觉现在没有整理视频的兴致。

　　一脚蹬地，身子远离桌沿，梁晞伸手又去探桌子边，连着腿脚都用上，把凳子带回桌边。紧接着双手撑头，看着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旁边是堆作一团的杂物。

　　她的目光落在掀开的笔记本上。

　　“月亮转动”
　　这是写到一半的话。
　　她盯着这句话，很久都没有别的动作。

　　这样也不是办法，梁晞轻拍一下桌子，点开手机相册。

　　陈栖川在她的身后，露出上半身，还有一半都被挡着，视线在她这里。
　　拍视频的时候也没有注意到，她全程看着前面。每次拉进度条，总是能有些新奇的东西。
　　就比如接下来的这个。

　　她趁着陈栖川打电话，回复唐佳漓的信息，很久没有收到她的回信，就顺手点开屏幕上的相机。
　　画面里是地上斜日落下的影子，她手伸进镜头，摆摆手。
　　陈栖川背对着她，倚着栏杆打电话。

　　想起今晚的月光，她慌乱间也瞧见地上的影子。
　　影很矮，落在脚下。不是燥热，海风拥过后背，她感受到心脏的跳动。

　　心里有一口舒不出来的气。
　　她背靠座椅，头往后一仰，双手覆在脸上，还是止住了要叹出口的气。她合上眼，手指贴着上眉处的皮肤，手心的温热，渐渐地，透过一层薄薄的肌肤，落在脸颊上。

　　而后偶尔的整理欲爆发，她扑腾一下站起身，竟开始收拾起原先堆在右手边的东西。

　　昨天晚上铺在桌子上的恒春旅游简易地图手册，虽然没有多少有关尘海坡的，她昨天又拿出来在上面写写画画，缀上了陈栖川带她去的地方。

　　画笔有几只还散在外面，装润喉糖的小盒子，用来装笔本的束口袋，旁边就是她在家里翻到了那本仿皮笔记本，钢笔，刚才握笔姿势不对，黑色墨水渗在常年写字留下书写茧的地方，她抬起手，拇指摩擦着那处，墨迹晕开，也是擦不掉。

　　她有些困了，睡觉前，她补全了那句话。
　　“月亮转动它的发条梦。”

　　保留了前半句，歪歪扭扭的字样。
　　她拿着本子，夹着笔，坐在窗边，身子高出床头柜太多，她弓身伏在桌上，补全的后半句。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她脑子里也只有一个想法，太奇怪，那种感觉太奇怪。

　　她梁晞一觉睡到天亮，没听到闹钟铃声响。
　　恍地一惊，她伸手去摸手机，也许是昨天睡得早，这会儿也才七点。

　　她打开门，迎面遇见秦棠未。

　　她睡眼惺忪，拖着步子走过来，捂着嘴巴，出声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轻吸一口气，问她早上好。

　　“小晞姐，早。”
　　“早，小棠。”
　　她又打了个哈欠。
　　“姐，我太困了。”
　　“昨晚没睡好吗？”
　　梁晞在她面前停住步子，秦棠未耷拉着肩膀，伸手扶了扶额头的眼罩。
　　“差不多吧，和我一个高中同学聊得有些晚。”
　　“你等我一下。”

　　梁晞跑到门口，很快又出现在秦棠未面前，眼罩被她拉下来了点，盖着一边的眼睛。
　　“我这有个好眠枕头。”她拉过秦棠未的手，把枕头塞到她手里。

　　梁晞看看时间，“我先下去了，睡个好觉。”

　　“哦好。”秦棠未怀抱着枕头，转身看匆匆离开的梁晞。她不知道今天陈栖川和梁晞的计划。

　　梁晞放轻脚步，脚上速度稍微加快了些。

　　“小梁。”外公端着碗，张头看过来，一只手托着下盘，腾出只手同她打招呼，高呼一声，“早上好。”
　　“早上好，外公。”她笑嘻嘻，回外公，也摆摆手。

　　这一大早，一家人都起这么早。

　　见外公醒了，她放慢脚步，拉开外公旁边的椅子，正纳闷今天怎么都起这么早时，视线里横出一只手。

　　刚才思索的功夫，陈栖川从厨房那边走过来，绕过外公的座位，把碗筷放在她跟前。
　　她才刚坐下身，又忙不迭道谢，象征性地带过一眼，因为昨天的事。

　　梁晞觉得这不是别扭，她得……
　　说实话，她也想不出什么缘由。

　　陈栖川端着一副碗筷，坐在她对面。
　　她没抬头，坐下后静声吃饭。

　　外公突然出声问她：“小梁，饭菜不合胃口吗？”
　　她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米汤，没怎么抬起头夹菜，她也是无心的，听到这话，梁晞侧头看向外公，连忙说：“没有没有，合胃口的。”

　　她目光落在桌面摆着的菜上，上前夹了一筷子。
　　隐隐地觉得，跟他之前，好像隔了一层无形的纱布，若隐若现的遥远距离。

　　吃过饭后，两人在外公的目送下离开，走前，外公还交代好陈栖川要招待好她，“小川呐，你要尽到地主之谊。”
　　他乐呵呵地应声：“好。”
　　“行，小梁。”外公看过来，“你们玩得开心。”

　　整个早上，她都没和陈栖川交流一句，从转身那刻起，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欲言又止的每一次，是不被察觉的深呼吸。

　　“今天早上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陈栖川又问她早上的问题，可能是觉得外公在的缘故，她不好意思说出来有些话。

　　“没有。”
　　她想解释一下，却突然夹断后面的话，“我……就是觉得早上有点口渴，喝点粥补补水。”

　　“好像，二楼的饮水机没水了。”
　　他回忆今早上楼梯处的饮水机，其实没什么印象的，他也没有凑近看。

　　“好像是。”
　　梁晞也没凑近看，她只是胡诌了一个理由，昨天的事，让她在他面前变得不自在，她不知道事情是偶然还是……

　　他又马上接上话题。
　　“尘晴街不长。”

　　从西口到东口，走快些也就二十分钟的时间，前提是没有半点犹豫地往前走去。

　　街区没有指向标，直到她站在她第一次来尘海坡住的民宿门前，她似乎在地图软件上，见过这个名字。

　　这条街和它的名字一样。
　　清晨的阳光洒下来，整个街道沐在光中，迎着光的房屋，映出光的白色石砖地，空气中弥漫着“肆无忌惮”的光尘。

　　转角的花里，只有那些长在路道边的，才有幸照得到阳光，其他花，被房屋挡住，隐在阴凉里。

　　转过弯就是民宿对面的花店。

　　今天天气这样好，店主在门前摆弄着花盆，她从这里路过几次，今天也是第一次看见，店门前摆了这么多鲜花，高低有致地摆放着。

　　“我第一次见这个老板没在躺椅上。”
　　“没在躺椅上？”
　　“哦，我前几次来她都是脸上盖了一本书就躺在那躺椅上。”梁晞不知道他疑惑的点在哪里。

　　店主拿着洒水壶，走动间嘴里还哼着歌。洒过一边的水，她转过身，准备在另一边洒水，看见斜前方站着的人时，她突然定住步子，眼睛看着他们两人，静静地确认在她店门前驻足的人。

　　早上八点，尘晴街还不算热闹，但多了小孩子的叫声。窗一开，小孩的声音从窗户处传过来，“妈妈，今天能出去玩不？”
　　声音渐行渐远，他是问着话走远的。
　　身旁有一只在阳光下晒暖的白色小狗，舒服地摇着尾巴。

　　店主终于确认了面前的人，她笑着，“你们来了。”
　　言语间却过于熟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