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晴》乌斐

30、某日 日落塔

　　先前打量过屋内摆设，她没再四处去看，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脑袋，屋子里呼呼的电风扇运作的声响，他写字时蹭在纸张上的沙沙声，因为离得近，听得也清，于是目光也被吸引过去。

　　笔尖在纸上游走，耳东陈，木西栖，江山川，他的字迹流畅，笔画轻飘，字与字，笔画与笔画，像流水一样滑过。川字后面缀上一点，她发现静下来的时候，观察人的本领见长。

　　梁晞挪开眼，拿过入塔登记表，它就放在他们上一次签过字的地方，随手翻阅着。
　　日期都是二三年以后的，她一目十行地扫过去，下意识地在每个姓氏陈处停下来，没有他的名字。心里总有一种必找到名字的信念，她继续往前翻，手指划过一个个陈字。

　　心里一紧，停在他的名字上。
　　陈栖川，入塔时间是23.6.21
　　六月二十一日，她在梅安的雨里想着这一天到底有什么特别。

　　身旁的人合上笔盖放在桌子上，梁晞把登记表翻到先前登记的那一页，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

　　她拉开房门，耳边瞬间喧杂起来，混着各式各样的声音，她说话的声音都变得不清晰，陈栖川在后面关上房门。

　　“我刚才翻到入塔日期，你六月份也来过这。”
　　“是，上个月刚从外地回来，来这儿走走。”
　　梁晞想问他为什么在那天来，最终也没问出口。
　　万一就是巧合呢？万一就问到什么私密问题呢，想了想，还是算了。

　　陈栖川走在她身边，两人绕了半圈灯塔，看见在灯塔上面看到的小房子。
　　“我看着也不像能盛下很多书的地方。”

　　那是个占地面积极小的小平房，两侧玻璃窗，中间玻璃门，一边开着。走进时能听见玻璃碰在一起的声音，一阵咣当响，梁晞循着声的来源，越靠近玻璃门，越听见那阵声响。
　　再走近就看见门侧的玻璃风铃，透明色彩的树叶风铃。

　　“这里确实是书店。”
　　他止声，故作神秘地不说下一句话。

　　梁晞走进去，屋内摆放着一张白色大书桌，周围还有几个小桌子，几人伏案书写，几人靠窗静坐，角落里有坐在地垫上看书的人。一面墙上全都摆放着书籍，只不过有些地方书倒下来，几本堆在一起，应该是有人抽了书还没放回去。

　　他指了指靠窗的位置，投来询问的目光，梁晞点点头，随他走过去。

　　虽然敞着门，室外的声音不会隔绝以外，她看了一圈里面，坐在陈栖川对面。

　　他拿了桌上的便利贴，随意抽了一支笔筒里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试试水。纸上留下黑色的一道，随后是他洋洋洒洒的字迹。
　　“这里是漂流书店。”

　　梁晞为了节省回复时间，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笔，写下问号。
　　“？”

　　梁晞在对面看不清他写的什么字，侧头看窗外，翻出胶片相机，右眼放在取景框，从窗外绕到屋内，取景框里的景停在那面书墙。

　　如果胶片拍下来，趁着晴天日光，倒是有点旧电影的感觉，像那种鼻子里漫着浓咖啡的味道，手里捧着报纸的惬意，柔和。她又掏出手机，录下那面书墙。

　　梁晞转头，便利贴已经摆正位置放在她的面前，陈栖川也看向那面书墙，她转过来时，他看她，脸上浮着笑。
　　“那一面墙都不是书店里的，它们来自不同的人，或许来自五湖四海，天南海北。”

　　梁晞看完这一段话，又看向那一面墙，提笔写下：我去那边看看。

　　她站在书架前，从书架上方看不见书脊的地方到脚下堆在一起的书，最后又回到眼前这一片书，有几本书她高中时候读过的书，另一些她没听过。梁晞把手放在书脊上，指尖抚过一本本书脊。

　　她拿了几个看起来不错的书，她看书喜欢先看书名，再看封面。扫过上面一层书，她平视面前的这一层书，最后停在一本书名有些特别的书上。

　　书封上这几个字规整地站在右上角，下面有一句话。
　　「人是记忆载体。」

　　梁晞翻开扉页，那里夹着一张硬纸片。
　　「如果你也来到这里贺程 23.7.20」

　　梁晞刚想开口，想起刚才的便利贴对话，她拿出手机在便签上打字。

　　［日期是昨天］
　　因为今天写了两次日期，这会儿对日期格外敏感。
　　梁晞把纸片放在两人中间，陈栖川凑头过来看。

　　他也掏出手机，手指在九键上移动，打完字递给她眼前。
　　［这么巧］

　　梁晞看完他的话，又低头打字。
　　［说不定，咱们昨天晚上在尘海就碰到过呢，或者在书店就碰到过］
　　陈栖川看着眼前这一片书，有些入神，她碰碰陈栖川的手腕，手机凑过去。

　　梁晞翻到背面，后面一片干净。她把纸片贴着书封放着，拨着内页，里面没有笔记标注。

　　梁晞拿着书往座位走，坐下身时，看见对面的陈栖川也拿了一本书。她没细看，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本书，又看了一遍扉页。
　　「他人即记忆」
　　这本名字有些特别的书。
　　「作者：几合」

　　先前纸片挡住的地方，有一小行字，几乎要被书皮和扉页粘连处盖住。
　　［于bz 18.12.18 ］
　　一些看不懂的字母和数字，不过看目录页，貌似和这本书的关联不大。

　　她静静坐着，等再抬头看时，太阳已经走过那边，她看了看页数，已经静坐在这看了前两章。
　　陈栖川还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梁晞担心动作大打扰了他，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

　　［这里的书可以借走吗？］
　　其实无论怎样都会打扰到他，陈栖川看见眼前突如其来的手机屏幕，看清了上面的内容，他在她的屏幕上打上：［可以］

　　他抬起头，比了一个走的手势，指指书墙，梁晞会意，拿着两本书往里边走，她翻开拿过来的另一本书，陈栖川拿书的位置要靠这边一点，梁晞刚开始还想他是忘了位置，她抬起头想帮他找找。

　　那本书承受不住前面翻开页面的重量，啪的一下合上，梁晞急忙抓紧书脊，身子也往一边带。陈栖川把书放回原位，拿出手机，定在原处，梁晞瞥见他屏幕上的九键。
　　之后就是他递过来的手机屏幕。
　　［之前是加店主微信备注一下就可以了。］

　　她稳定身形，回身看墙角墙面上有什么告示牌，毕竟借书也算是书店运行的必要环节，店面很小，书籍承载量也不多，店主不在的情况下，应该是有重要告示的。

　　梁晞拿着书朝服务台走去，告示就立在台子旁边。
　　「如有借书需要，请按照要求在自助借阅机办理。」
　　「←屋内自助借阅机」

　　“那是不是很久之前了？”梁晞在屋子里终于能放声说话，见他没回话，梁晞关上房门，补充道：“借书。”

　　自助借阅机在帘子后的房间里，里面是布置简单的办公室。她把书放上台子，一步一步操作。
　　“现在都用上自助借阅机了。”

　　她扫了机器旁边的二维码，注册会员申请电子借阅证，陈栖川从她背后跑到窗子处，坐下窗子下面的椅子上，上面张贴着一张贴纸。

　　「等待座位」
　　「 ↓ 」

　　贴图是小熊模样，他正好正身坐着，看起来脑袋上长了一双小熊耳朵。

　　他眼神看向别处，细细思考，梁晞刚申请完电子借阅证，转头在机器上借书。

　　他突然开口：“确实很久之前，那时候我还穿着校服来。”
　　“这家店都开那么长时间了吗？”
　　“有十年了吧。”
　　他的话印证她的猜想。

　　“竟然有十年了。”
　　她完成最后一步操作，拿起书，转头对陈栖川说：“你有在这里放过书吗？”
　　他直起身，整理衣服下摆，说话时带着笑，“你猜猜。”

　　梁晞心想他能说出来什么具体的书名呢，看他琢磨那么一大会儿，她也逗他，“我猜猜。”然后就没了下文，她有些故意。

　　陈栖川走在前面，拧开门把手，梁晞轻手轻脚出来，头也不回朝门口走去，来时半边玻璃门敞开着，现在没有一边开着。
　　他推开一边的门，她走出去，听见一阵风铃响，她侧头去看，那串风铃来回摆动。

　　她没解开他的谜语，梁晞捧着书，不知道陈栖川是在想什么事情，还是在等她的回答，从推门出去到楼梯口，他都没和她搭话。

　　“我们要回……”
　　“你想去……”
　　梁晞刚把手搭上栏杆，半条腿还没迈出去，“你先说。”

　　她一听那三个字的发音，觉得不太对，还是不要和上次一样终结话题。

　　“你想去灯塔上面看日落吗？”他中间钝了几次。
　　“现在还可以上去吗？”

　　梁晞没怎么注意灯塔的开放时间。
　　他听见这话，抬起手机看看时间。
　　已经过了五点。

　　他抬起头，闪过一瞬失落的眼神，但梁晞从那里面感觉到别样的情绪。
　　他反而有一些……松气。

　　“要是时间过了，我们就先回去吧。”

　　回去后她趴在床上，再想起这段话，觉得满是不对劲的地方，她拨着逐小时天气预报，明天的日落时间是七点零二。

　　他说的看日落，但看他的意思，闭塔时间是五点吧，哪里能看日落。

　　注：
　　文中书名虚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