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晴》乌斐

1、某日晴 旧相机

　　《某日晴》
　　上卷
　　文/乌斐
　　2026.1.30

　　眼中是发亮的白色，其中还隐隐透出点蓝，冷风从脚底往上窜，寒气顺着骨头缝，不留一点缝隙地塞进去。

　　她两只手弓成喇叭形状。

　　而后，眼睛里的那一片白，似要挣脱束缚，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我总觉得，人们在那些巨大的事物面前，是渺小的。”
　　“可为什么……”

　　/旧相机。

　　梁晞歇业在家已有两个月，可怕的是，作为一个自媒体人，她已经快一个月没有更新视频。

　　梁嘉端着盘子走过来，看到她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唉声叹气。手机屏幕上是梁晞的视频账号。

　　梁嘉坐在她旁边，放下装满橘子的水果盘，她轻声问：“怎么了？”

　　梁晞一头栽在沙发上，双手覆在脸上，回答梁嘉的问题。
　　“我好久没有更新了，粉丝数都少了。”她转了个身，脸依旧埋在手里。

　　梁嘉拍拍梁晞的背，递给她一个橘子，梁晞移开双手看了一眼，起身接下手中的橘子，表情仍旧无精打采。
　　“别丧了，跟我走。”
　　梁嘉看不惯她这副模样，拉起她的手。

　　“去哪儿？”梁晞被她拉着直起身，回头看了眼阳台外的大太阳天，内心还是有点抗拒出门。
　　“我不想去。”
　　随后挣开梁嘉的手，又抱着靠枕窝进沙发里去了。

　　梁嘉没再强制她起身。过了很久，梁晞都没有听到对面的声音，以为是她走掉了，她丢掉怀里的靠枕，想起身回房间继续躺着。

　　一个起身，就瞧见梁嘉从卧室出来。她挣扎一番，还是迈腿朝卧室走。
　　梁嘉不出所料地挡在她回屋的路上。

　　她有些无奈地叹气，轻声说道，“嘉嘉，我想去床上躺一下。”
　　她眼底没有疲惫，更多的是懒得动弹。

　　“年轻人要多晒晒太阳。”梁嘉的手攀上她的肩，将她的身子掉了个面，缓步推着她往门口走去。

　　梁晞在她的好说歹说下穿好鞋，坐电梯下楼。

　　小区楼下，梁嘉递给她头盔，示意她带上，看梁晞一脸疑惑的样子，她不得已笑着解释：“你就放宽心吧，好地方。”

　　五月初劳动节，空气中才刚刚沾染了一点暑气，这样的天气正好，不会像冬天一样，裹进棉袄里，在暖气房里“蒸”得昏昏欲睡，也不似夏天，湿热的空气，只剩下呼吸的沉重。
　　梁晞的状态不对劲，这是除梁晞觉得正常以外，大家都公认的事实。

　　梁嘉放假不回家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梁晞母亲周亦梅在电话里跟她说：“你们同龄人之间更能相互理解些……”
　　她父亲梁广安也在一旁应和，“这样下去不行……”

　　一路上，梁晞没怎么说话。

　　说的几句话还是问梁嘉到底去哪里，她换了好几个问题追问她，她都严丝合缝地挡回去，不透露一丝一毫。

　　梁晞没了法子，干脆就坐在后座赏风景。
　　风呼呼地灌进头盔，她只觉得吵耳朵。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半，快到中午，太阳晒的人浑身暖烘烘。甚至可以说的上是热。

　　梁晞下车，脱下头盔挂在前视镜上。
　　“这里是？”
　　“梅安市旧物市集。”梁嘉小跑过去，手指着红色条幅。

　　第三届梅安市旧物市集。

　　一眼望过去，人乌泱泱。
　　每个地摊前都有不少人聚集，蹲着凑近看的，站着观望的。

　　梁晞走到梁嘉身侧，朝她竖起大拇指。
　　“你真了不起。”她顿时来了精神。
　　她学着动画片《百变马丁》的开头曲的调子。

　　“前阵子老师让我们拍旧时光题材的微电影，那几天手机就一直给我推旧时代的东西，看到一篇写旧物市集的帖子，没想到还是梅安的。”
　　梁晞不由得调侃自己：“大数据什么时候也能偏爱偏爱我。”

　　这里的摊子只有想不到，没有买不到，真可谓“刘姥姥进大观园”。
　　小时候的铁皮青蛙就不说了，那些有些年头的旧日历，还有些是珍藏的已经绝版的贴纸，Beyond的旧磁带。

　　摊子很少有名字，都是随便在地上铺一张毯子，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旧玩意。每逛一个摊位，就能发现许多不一样的东西。

　　梁晞看到和她小时候用的一模一样的铅笔盒时，她捉住梁嘉的胳膊，兴奋得几乎跳起来。
　　“这个铅笔盒我也有一个。”

　　惊喜接二连三出现，梁晞逛得不亦乐乎，早忘了身旁的梁嘉，她也跟着那些人，蹲在地上，听他们讲价。

　　目光落在离她最远的旧相机上。
　　她起身，绕过身后站着的人，找准位置，蹲在那台旧相机前面。梁晞伸手去拿，却被身旁的女人抢了先。
　　那人把相机拿在手里，和她身旁的男人说话。
　　“这相机真好看。”

　　梁晞盯着她手里的相机，成色是极好的，铜黄色的外壳，只是品牌名已经磨得不像样子。

　　那人的手机突然来了电话，她放下相机，起身接电话，她身旁的男人也起身跟她离开。
　　真是天助她也。

　　她眼疾手快，拿起相机，连忙问摊主：“这个相机多少钱？”
　　“一口价，两百。”

　　梁晞拿出手机，扫码付钱，整个交易过程不到两分钟，摊主看她如此爽快，便和她多说了几句。

　　“这是一款老式胶片机，你看看后面的数字，里面胶卷应该还没拍完呢。”
　　怕梁晞没看到数字在哪里，摊主探身过来指给她看。
　　“应该只拍了……”

　　话没讲完，摊主突然“哎”了一声。
　　“老板，刚叫你几声都没应，这个铁甲小宝怎么买？”
　　“一口价，两百。”

　　怕不是所有的商品都是一口价，两百。
　　她听到有人小声吐槽。

　　“抢钱呢。”

　　梁晞拿着相机起身，摊主没有给她拿袋子，就这么捧着电话往前走，这才发现梁嘉不见了。

　　电话在口袋里响起，她望了一眼远处，腾出一只手拿手机。
　　有人蹭过她的肩膀，身形微晃。

　　电话接通，那边声音嘈杂，她们两个说话间隙还时不时传来模糊的背景人声。
　　她回身看刚才碰到她的人，混在人群里，分不清是谁。

　　“姐，你在哪儿呢？”梁嘉那边倒是安静很多。
　　“你是不是在长亭？”只有那边离市集不算远，算得上安静。
　　“对。”

　　“稍等一下，我录几个视频。”
　　忙活半天，她手机揣兜里，除了刚才把手机拿出来付钱，没有拍摄一条视频素材。

　　“行，我在这等你。”

　　梁嘉挂了电话，发了一张照片。
　　嘉嘉：【就在直走过来的长亭】
　　未晞：【收到】
　　未晞：【OK.GIF】
　　梁晞征求了摊主同意，在摊位录了几条视频。

　　当梁嘉得知梁晞捧了一路的相机卖两百块钱时，她惊得要掉下巴。

　　她发出了由衷的感叹：“姐，你真有钱。”
　　“小声点，别露富了。”梁晞煞有其事地看看四周，竖起手指。

　　“两百块钱买一个相机我要琢磨好一阵呢，你这二话不说就直接买了。”

　　“人生，重在享受。”她像发表获奖感言一般话语郑重。
　　梁嘉捧场地鼓鼓掌，朝她竖起大拇指。

　　中午快一点赶到家时，梁广安正在餐桌前摆着碗筷。

　　梁晞回来，他抬眼看她一眼，又继续低着头摆碗筷。

　　“你妈妈出去买香蕉，还没回来。你和嘉嘉先坐着等一会儿。”
　　话音刚落，门又被打开。
　　他笑道：“说曹操曹操到。”

　　周亦梅提着一袋子水果进门。

　　“哎，小晞，你不是说想吃炸香蕉吗？妈今天给你露一手。”

　　梁晞上个月瘫坐在床上时，偶然刷到了炸香蕉的视频，她一个从不会亏待自己嘴的人，立刻跳出被窝，手机举到正在择菜的周亦梅面前。
　　“妈妈。”
　　周亦梅二话不说答应了。

　　梁晞嘴里塞着橘子，立马跑进厨房。
　　周亦梅把玉米淀粉拿出来，见她在这里眼巴巴地看着她做，笑着说：“有点参与感，你去帮我打几个鸡蛋。”
　　“好嘞。”

　　梁广安看厨房里两人忙起来，忙说：“两位把饭吃了再捣鼓也不晚。”
　　等她们忙完，饭恐怕就凉了。
　　“爸，你别急，你和嘉嘉先吃。”

　　梁晞拿了两个鸡蛋又钻进厨房。

　　梁广安没了脾气，也不再劝说两人，“嘉嘉，我们先吃吧，她们应该二十分钟左右就好了。”
　　梁晞搅着鸡蛋液出来，看了一圈又回去。

　　她放下碗，小心思藏不住。
　　“妈，我给你夹几块肉。”
　　桌子上糖醋里脊，鱼香肉丝，宫保鸡丁，还有一盘小青菜，几乎全是硬菜。

　　“能吃完吗，爸你就做这么多？”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你还加了一份餐呢。”

　　“……”

　　“来喽。”
　　周亦梅端着一盘炸香蕉出来。

　　“加餐来了。”梁广安似在一旁阴阳怪气。

　　饭吃到一半，梁晞兴致勃勃地分享今天上午的行程。

　　“嘉嘉今天上午带我去了旧物市集。”
　　梁广安张了张嘴，忽而又闭上嘴，梁晞目光又回到桌子上，周亦梅夹起一块肉放进她碗里。
　　“你都遇见谁了？”
　　“你们不知道吧？”
　　两句话几乎同时说。

　　梁晞不明所以，她只跟梁嘉一起去了，还能遇见谁。
　　她这次放下碗筷，眯眼皱眉，“我还能遇见谁？”

　　坐在梁晞的梁嘉注意到叔叔婶婶的表情有些僵硬，连忙转移话题。
　　“姐，你不是在那儿买了个相机？”

　　听到这事，她立马兴奋了，起身就要去拿。

　　“小晞，听话，先吃饭。”
　　周亦梅叫住她。

　　她望了一眼桌子上的相机，只好坐下，滔滔不绝地分享起她是怎样买到那台相机。

　　“我就在一个摊子蹲下来，一眼就看中了离我很远的那台相机，我价格都不带讲的，果断付钱……冥冥之中，缘分自有天意。”

　　梁广安听完她讲的故事十分动容，忍不住感慨：
　　“缘分妙不可言呐。”
　　一旁的周亦梅却默不作声。氛围有些奇怪。

　　一顿胡吃海塞之后，梁晞拉着梁嘉和周亦梅欣赏她的新相机。

　　她宝贝似地展示相机，回来的路上，她怕手拿不稳，把东西摔了，一直放在怀里。
　　梁晞把相机举到灯下，找到角度顺着图标上泛起的光泽，她看清了那两个字。

　　“腾马。”
　　半晌，摇摇头，“我还真不清楚这个胶片相机的牌子。”

　　梁嘉手机百度，直接念起来：“腾马是上世纪八十到九十年代由台湾产业制造并主要供应中国市场及全球的……俗称傻瓜机。”

　　她又往下翻了翻，有些犹豫地说出口：“姐，这个二手相机可能买的……太贵了。”
　　梁晞倒不在乎，“算上胶片的价钱，应该差不多这个价。”

　　她听玩胶片相机的朋友说起过一卷胶卷的价格上涨到了六七十。
　　“现在还不知道胶卷什么时候过期，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抓紧时间拍完这一卷。”

　　说完，眼睛盯着背面的数字“5”。

　　“已经拍了五张，我们的任务量巨大。”

　　她直起身，开始浏览五月份有哪些地方拍照好看。

　　“考虑到一张胶片的费用，我们得物有所值。”
　　“甚至，物超所值。”她说完转过头，想和两人寻求对视肯定。

　　她说到做到，连夜制订了旅游路线。
　　只是临时订车票本就不保险，她只好暂时搁置了这个计划改为在梅安周边的城市游玩。

　　几近凌晨，梁晞平躺在床上，两人住在一个房间，右边是梁嘉。
　　她有点睡不着觉，试探地出声，“嘉嘉？”

　　“嗯。”身旁的人轻声应。
　　她侧过身，“你还没睡？”

　　“嗯。”几乎是半醒半睡时，声音含糊。

　　“我现在已经想好怎么拍了。”

　　“我就说……让你……放宽心。”她打了个哈欠，继续说：“好地方。”

　　“只是我想去恒春，时间有点太赶。”
　　她言语间的失落尽显，身旁没再应声了，梁晞知道是她睡着了。

　　事情总要一步一步来做，睡前做的最后一个决定是：把这卷胶卷拍完后，带着新胶卷去恒春。

　　那时候的恒春，说不定正步入初夏。

　　梁晞每天和周亦梅出门散步，胶片一个月不到拍完。

　　她不清楚梅安有没有胶片冲洗店，出于方便，在分析了多家胶片冲洗店的评论后，她最终在网上一家胶片冲扫店支付。

　　胶卷寄到商家，第二天就收到了电子相片。

　　她翻着手机里用胶片相机拍的照片，却发现了几张不属于她的照片。应该是原主人的。二手相机有时会刷新前用主的图片，这不稀奇。

　　翻到第三张时，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静愣住。

　　照片里，男人背靠木栏杆，手中拿着饮料。

　　又往后面翻了两张。
　　五张照片有两张是人物照，三张是风景照。
　　人物照中的人都是同一人。
　　她觉得熟悉，脑子中突然闪过一张图片，她站起身，在书桌最上层摸到塑料质感的一样东西。
　　眼睛扫过照片下方的一行行姓名。

　　……陈栖川。

　　这个名字她已经好久没有想起了。

　　那感觉像是多年扔进水里的一颗石头，在多年以后，又荡起层层涟漪。

　　她实在没想到，相机的前主人竟是她的高三同学。
　　脑海中闪过爸爸说过的话。

　　——缘分妙不可言呐。

　　注：
　　1.“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北宋时期的典故。
　　2.有关腾马的内容取自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