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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阳滋公主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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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之夜的喧嚣与惊变,如同投入冰湖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又在某种强大的意志下,被强行按入寂静的深渊。
宫宴草草收场,灯火依旧但每个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寒意。
胡亥被直接押入了诏狱最深处的石室。
这一次不再是宫中软禁,而是真正插翅难飞的囚牢。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所有光线与声响,只有石缝渗出的带着霉味的冰冷水汽,以及老鼠悉索爬行的细碎声音陪伴着他。
最初的狂怒、嘶吼、辩白、咒骂耗尽了胡亥最后的气力,也未能换来任何回应。
只有狱卒定时从狭小窗口递入仅能果腹的粗糙饭食,以及绝对令人窒息的死寂。
没有审讯,没有拷问,甚至没有人来告诉他,他将面临什么。
这种未知的悬而未决的恐惧,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为什么……为什么……”胡亥蜷缩在冰冷的石板上,双眼无神地望着永恒的黑暗。
他想不通,计划明明万无一失。
利用俳优吐火制造的小混乱,自己“惊慌”扑倒吸引注意并遮挡视线,袖中暗藏的毒针机括,来击倒最大的目标——那个挡在他前面假仁假义的兄长扶苏!
只要扶苏一死,长子之位空缺,父皇伤心震怒之余未必不会想起他这个受奸人蒙蔽已知悔改的儿子。
胡亥甚至想好了,事后可以攀咬是那俳优受人指使,制造混乱意图不轨,虽然牵强但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未必不能搅混水,求得一线生机。
可这一切,都被赢阳滋毁了!
那个贱人!她怎么会看到?她怎么能反应那么快?
那柄金刀……她定是早有防备!防备着他!防备着一切可能出现的意外!
她和扶苏是一伙的!
疯狂的恨意在胸中翻腾,烧得胡亥五脏六腑都在疼。
但恨意过后,是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父皇看他的最后那一眼,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看的不是儿子,而是一块需要被清除的秽物。
胡亥知道,自己完了。
当众刺杀长兄证据确凿,没有任何皇子能够承受这样的罪名。
即便不死,最好的结局也是被永远圈禁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直到烂掉、臭掉、被所有人遗忘。
不!他不甘心!他是父皇最宠爱的十八子!
他本该拥有天下!是扶苏,是阳滋,是那些见风使舵的小人,是他们害了他!
“赵高……赵高!!”胡亥忽然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扑到铁门前。
他用尽力气拍打着厚重的门板,嘶声喊道:“赵高!救我!去告诉父皇,我是冤枉的!是有人陷害我!是阳滋!是她设计害我!赵高!你听见没有!我知道你有办法!救我出去!我许你裂土封侯!许你无上荣光!救我!!”
嘶哑的喊声在石室中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更添凄厉。
门外,只有一片死寂。
没有赵高的回应,甚至没有狱卒的呵斥。
他的呼喊,如同投入虚无没有溅起一丝涟漪。
胡亥颓然滑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铁门,终于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般压抑的呜咽。
他明白了!
赵高那个曾经被他视为依仗、视为谋主的老师,恐怕也早已将他视为弃子,甚至……可能会落井下石,以求自保。
胡亥在诏狱黑暗中绝望挣扎时,赵高正经历着另一番煎熬。
上元之变后,始皇未免夜长梦多,直接处置了赵高,虽不是立刻下死刑,也时日无多。
赵高知道,自己这次真的被胡亥这个蠢货拖累惨了。
胡亥行刺用的毒针机括,虽然查不到直接与他有关的证据,但胡亥是他的学生,是他辅佐的公子,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陛下没有立刻将他处死,或许是还想看看,他这条被敲断了爪牙的老狗,接下来会怎么做,还会不会抖落意外的惊喜!
要不怎么说聪明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想的太多,若是始皇知道赵高的想法绝对会嗤之以鼻。
一个微不足道的宦人还用不着他费心思,之所以没有立即处死对方不过是因为杨招娣第二日在陈情中写到她想起那日摔倒的前因后果。
原来那日是十八公子胡亥和她说宫苑外有白鹿,阳滋到底是小女儿心态心中好奇,就带着贴身侍婢前往,哪成想往日里干净的台阶上有平台,脚下一滑就失去了意识。
始皇本就震怒,听闻此事更觉得胡亥是个坏种,暗地里给兄弟姐妹散布谣言看对方出丑。
“胡亥在狱中,如何?”
负责此事的李斯心中一紧,躬身答道:“回陛下,十八公子……初时躁动,现已安静许多。”
“朕听闻你和赵高胡亥素来亲近?”始皇放下竹简,抬眼看向李斯,那目光如古井无波,却让李斯遍体生寒。
李斯连忙拜倒在地,口呼冤枉。
“陛下容禀,公子之前请教过臣几次,因而有所接触。但微臣绝没有其他想法,请陛下明鉴啊!”
他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始皇看着对方不置可否,半响在李斯就要支撑不住时冷冷的说道:“下不为例。”
李斯连忙谢恩,心中暗暗警醒自己切不能再行事差错。
“查的怎么样了?”
“回陛下目前所知那毒针机括,似是公子暗中使人在宫外黑市购得,具体经手之人已死,线索中断。
至于公子心中怨怼从何而起……据近侍招供,公子自秋狩受伤后便常觉陛下疏远,郁郁寡欢,又见……又见阳滋公主屡得陛下嘉许,长公子贤名日盛,或……或生嫉恨不平之心,日积月累,乃至癫狂犯下大错。”
始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你起来吧。”良久,始皇才道,“胡亥之事,朕自有决断。”
退出暖阁,走在冰冷的宫道上,李斯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公子们日渐长大,而陛下却慢慢衰老,猛虎迟暮最恨的除了僭越觊觎就剩下没有合他心意的继承者了。
李斯自从位居高位后,尝到了权柄带来的甜头,他和扶苏政见不合久矣,若是扶苏登基,他的宰相之位铁定保不住!所以才有了别的念头,可这念头才发了芽就被始皇打回了泥土里。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此事还得好好谋划啊!
李斯想了很多,从长公子扶苏到最小的公主……他不得不承认,杨招娣是个人才!
他想起陛下对阳滋公主的态度……想起陛下提到阳滋名字时那一闪而过极其复杂的眼神……
李斯觉得自己悟了!
……
幽宫锁住了疯狂的蛟龙,也困住了狡诈的狐狸。但锁链与牢笼,从来只能束缚形体,无法禁锢那些在黑暗中滋生蔓延的野心与算计。
咸阳宫的上空,雪云再次汇聚,预示着另一场或许更加凛冽的寒风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