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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Reuni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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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日清晨的车站，冷冷清清。
陈晌背个大双肩包手里提着电脑，站在冷风中正缅怀自己已逝去的睡眠，和即将失去的周末。
“请问你是二中的陈晌老师吗？”
陈晌循声一转身，说话那人便“嗬”了一声，缩着脖子还往后退一步，明显是被他吓到了。
陈晌面对着对方后知后觉的尴尬表情，无所谓地笑了一下，应道：
“我是，您好，您是宋老师吧。”
被称作宋老师的寸头男人穿着黑棉袄西装裤，没等他张口身后又冒出个女人，围花丝巾戴了个紫色椭圆眼镜。
这女老师挺自来熟，皱着眉像见重症病人那样看着他，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陈老师，您昨晚没睡好吗？”
陈晌便深吸一口气，鼓起劲想活力地告诉对面人他没事，只是单纯的黑眼圈重。没想到这一吸气让两个老师也跟着紧张地一哆嗦。
这是怕他一鼓作气再背过气去。
”没事！我们走吧！”
陈晌扯着嘴角扬起他自以为灿烂的笑容。
三人跟其他学校的代表老师汇合后，一同坐上去往A市的高铁，陈晌坐在靠窗的位置，见雾气模糊了玻璃，枯枝烂叶的景也变得隐约。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热气扑上去，形成一个圈圈，像一枚浅浅的烙印印在窗上。
陈晌睡眠自高中那会儿就不好，等他当了英语老师，又当班主任，再临时通知加班，几重因素叠加造就了他今天骇人的精神面貌。
这加班要从上周年纪主任找他说起，彼时他正对着班里俩女孩的矛盾抓耳挠腮，就听见他们英语组组长刘爽颇为同情地喊他去马主任办公室。
马主任先是一句“今早上听见你们班动静有点大。”让陈晌入坠冰窖了一会，站在原地听他讲了将近半个小时处理学生矛盾的经验，无非是让陈晌一视同仁地呵斥一通，别纵着学生“矫情”。
末了，许是见他实在憔悴，马主任语气缓了缓，“陈老师，跟你说了多少遍，身体是本钱，要注意休息啊。”
陈晌精神反而提了点，他知道这通常意味着谈话快结束了。
“好的，感谢主任教导。”
可惜陈晌没开心多久。
马主任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眼睛一转，又想起了什么，顿时陈晌的心就哇凉哇凉的。
“还有一件事。”
陈晌努力睁着眼睛保持微笑：“主任您说。”
马主任：“教育局因为共建化发展的战略，现下有去A市教研的名额，语数英各一个，英语学科的我就准备给你了，下周启程，在那里待四天左右，你准备一下吧。”
说完马主任看了眼表，语气自然得仿佛让他代节课那样，“快去上课吧？别让学生等着。”
陈晌一度以为他幻听了。
他当然听说过共建化发展，好地方带一带周边的穷乡僻壤，只是没想到教育真会被纳进来，更没想到，这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工作还不到两年，让他代表整个学校去A市教研，陈晌连脚步都发虚。
于是当天晚上又失眠。
第二天，陈晌这个办公室小透明破天荒地主动找到组长，问刘爽这是怎么回事。
对方表情并未起一丝波澜。
“是我推荐的你。”
这一句话让陈晌受宠若惊，虽然他跟组长面对面坐，但他很少有心情跟别人对话，跟刘爽更说不上关系好。
起初办公室里的老师们看他年轻长得帅，又是新人有新鲜感，会主动跟他搭话，甚至八卦他的感情生活，后来见陈晌总是睡不醒估计也没力气爱的样子不再自讨没趣了。
陈晌很不解：“组长，我去怕是资历太浅了点吧…”
刘爽拍拍他的肩，说：“别总这么谦虚，你带的班平均分可都名列前茅，讲课也十分不错。这样吧，你就当去首都晒晒太阳，省的天天面无血色跟电影里的吸血鬼似的，上次给办公室关灯再回头看见你给我吓坏了。”
陈晌却并未动容，反而面无表情地等着刘爽的下句话，果然下一秒刘爽就略心虚地一笑，告诉他会抽签讲公开课，让他提前准备一下。
回忆结束，陈晌心累地眯起眼睛休息，一旁的两位老师见状也把声音放低了聊天。
这三人里，陈晌清楚，男老师是教语文的姓宋，女老师是教数学的姓刘，他们都是学校里的名师。
宋老师手下的班语文平均分长期霸榜全校前三，还经常拿到市里第一名。而刘老师陈晌就更了解了，她是他们这届高二理科实验班的数学老师，开会时远远见过，长期被表彰的。
陈晌明白，他的猜想没错，学校不是自暴自弃扔苦差事给他，而是恰恰相反，派出学校里的王牌，大概就为了撑自家门面。
那话又说回来，他真当得起这个门面吗……？
陈晌顿时焦虑得想撞墙，默默地在脑海里复习起公开课的稿子和流程。
一天总得有清醒的时候，三位老师都坐上接他们的车后，宋老师主动跟陈晌搭话道：
“小陈，你来学校还不久吧。”
宋老师是那种看起来就很平易近人的长相，一说话更是亲和力max，所以即便两人资历年龄差上许多，陈晌也没太大的心理负担，他坦然道：
“对，我刚来一年多，各方面还都很欠缺，这次跟两位老师一同参加教研，我一定努力学习。”
刘老师穿着优雅，说话却颇为飒爽：
“就听说过你了，刚入职但教得是真真好，前途无量。”
宋老师也接腔：“对，不仅长得帅还有实力，出名的招学生喜欢。”
陈晌被夸得脸通红，他不好意思地挠着脖子点点头，心情很不错，“两位老师就别抬举我了，我的经验还远远差着呢，要多向你们学习。”
刘老师看着他的眼神自然多了，但还是没放下心，叮嘱道：
“工作是一方面，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啊。”
陈晌尴尬地笑，胡扯着：
“哈哈，我皮薄，所以黑眼圈明显，不是因为休息。”
没想到宋老师还真被这理由折服了，“确实，你确实很显白，一脸红都能看出来。”
刘老师闻言上下打量他，随即点点头。
陈晌也不知道回啥，心虚地跟着点点头。
到学校前班里的数学老师发来微信，告知他没来的学生，陈晌一一和家长发来的请假对照，确认都对得上。不过在看到李嘉余仍没来学校后，陈晌不禁叹了口气。
李嘉余就是和其他同学闹矛盾的女生，那天早上她和另一个学生赵双双在班里互扯起头发，陈晌至今还没解决完这件事。
吃完午饭略作休整，下午他们就一并被带到了A市三中，这所中学全国排名名列前矛陈晌自然是知晓的，但他不知道里边长什么样。等陈晌真正迈入校园，参观着环境，他竟生出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
讲台上先进的教学设备替代了又老又重的台式机，符合人体工学的新式桌椅整齐地摆在下边，宽敞明亮的教室，陈晌觉得桌与桌间的过道都能供他躺下再翻个身。
可惜没逛多久就要去听会，坐在大礼堂内等人坐满的空，陈晌依旧蔫蔫的不怎么说话，但其他两位老师起了兴致，尤其是宋老师，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跟早上判若两人，陈晌借此仿佛能看到宋老师上课时的样子。
宋老师凑过来，小声不过语气激动地说：“三中的语文成绩，那是全国第一名，没想到我们会来这里开总会。”
刘老师挺捧场：“这么厉害？！”
宋老师：“对呀，这里有位叫张春丽的老师，不仅是名校博士出身，文化底蕴深厚，讲课也旁征博引深入浅出循循善诱，尤其是 她给学生们讲文言文，那叫一个博古通今出口成章，言辞如经传！我在网上经常听她的公开课学习。”
陈晌被这一连串的成语砸得反应慢半拍，刘老师就淡定很多，她一知半解地点点头，嘴上可惜着：“但是后面负责我们的，是外国语学校吧。”
宋老师：“对呀，真可惜了！”
仿佛戳到了陈晌的痛处，他跟触电一样在座位上扭了两下，惹得旁边俩老师都看过来，只见陈晌跟个弹簧似得绷直了，眼神清明的好像换了个人。
但说出来的话却是磕巴：
“外…外国语学校？A市的外国语学校吗？”
刘老师坐得最近所以表情最为惊恐，她不明所以道：“对…对啊，怎么了？”
陈晌：“什么叫负责我们？”
宋老师回答：“还不确定就是这所学校，到时候看吧，不过外国语学校怎么了？”
陈晌便眼神闪躲，两位老师一头雾水，见对方不想说也没再勉强。
好在没过多会儿台上便传来了声音，缓解了三个人间略显诡异的气氛，老师们都正襟危坐起来。
总会无非是强调了此次教研的重要性，并介绍教研流程和参与成员，当陈晌看到A市的参与学校ppt里一页都快挤不下后，才真正意识到教育局对这次教研以及共建化战略的重视程度。
今天剩下的时间，三中为体现本校老师的专业能力和学生的素质水平，放学前每个班级竟然都会开放后门，让老师们可以随意进去旁听课程。
陈晌很担心的公开课抽选名额则是在明天揭晓，明天他们会先听来自A市高校优秀教师的公开课，然后再抽选名额第三天进行展示和交流。
陈晌听到这儿简直更如坐针毡了，这不就相当于把两个老师直接进行对比，把差距摆在台面上，是老鼠肉鸭肉一尝遍知，过于丢人！
当然陈晌心里也明白，让他紧张的原因还有一个。
散会后，陈晌跟着本校的宋老师和刘老师一起绕着宽袤的校园，他们也决定随机地进几个教室听课学习。
然后陈晌诧异地发现，学生们确实不会回头或者东张西望，毫不受外界影响就算了，一眼看过去别说偷玩，连做小动作的都没有。
他惊讶的时候正好和刘老师对上眼神，很明显两人都被学生们的表现给折服了。
后来陈晌决定脱离宋老师刘老师的队伍，出发去听节英语的。
落单期间正值下课，陈晌走着走着渐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察觉到学生们都纷纷向他投了来目光，视线紧密到让陈晌不由自主地抱起双臂。
实在是不自在，他想早点进班级坐下，便想随便抓个学生问问高二哪个班会上英语课，余光里恍惚看见个侧脸有些熟悉，可惜陈晌反应慢半拍那人也走得急，陈晌再回头时只见到那学生齐耳的短发，他便又将脑子里的猜想给否掉了。
他想他大概是有点太紧张，经验让他有着很强烈的不好的预感。
陈晌听完英语课，宋老师发信息问他走不走，于是三个老师没留在学校食堂里吃晚饭，而是在酒店楼下的小饭店里搓了一顿，宋老师请客，陈晌不想让人发现他心里有事，便让自己的话密起来顺带转移注意力，两个老师见他主动聊天也热情地回应着，三个人顿时相处没那么尴尬了。
这个晚上，陈晌依旧没怎么睡着。
刘爽说这次省里受邀请的高校总共有五十二所，其中去首都A市的占三十五个，这么算来人数众多，被抽中讲公开课的几率少之又少，连刘爽都劝他心安。
只有陈晌知道，他的担心存在于A市派出的代表教师，再说仔细点，就是A市外国语学校到底会派出哪位老师参加这次教研呢。
第二天，陈晌依旧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出门了，刘老师甚至把自己的茶叶蛋塞给他，让他好好补补。
教师食堂用好早餐后，陈晌有气无力地跟好不容易熟悉了的宋老师刘老师告别，独自奔向英语的战场。
英语老师单拎出来就没那么多人了，三中有个很宽敞的教室甚至能让他们像学生一样，一人一座坐在后面，陈晌不用再垫着自己的腿写课堂记录，把本子铺平在桌面后，就抬起脑袋目视每个老师跨进门。
等老师们都坐齐，学生们也紧随其后，发现那人并没来后，陈晌终于舍得低下头，他做了个深呼吸，感觉到裤腰勒得有点紧，勒得心脏都疼。
今天他穿上了本带来以防万一讲公开课的衬衣，学着宋老师的模样，把下摆全掖进了裤子。
学生坐好后，昨天刚见过的三中英语组组长进了教室，走上讲台，陈晌心里的石头落地，却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涌上鼻尖，他装作准备听课的样子按出笔头，不料却听到对方说：
“很荣幸，今天我们邀请到了A市外国语学校的程老师，为我们上这节公开课。程老师虽说是任职尚不久，但年轻有为，已经受到了普遍学生与家长的好评，所指导的学生更是在全国高中生英语竞赛上夺得桂冠，就让我们欢迎他！”
顿时掌声雷动，这番介绍很明显已经吊足了在场所有人的胃口，大家一齐望向门口，期待着这名名声显赫的新人教师走进来。
程莫里是如今A市最出名的英语教师，不仅有显赫的家世，优秀的学历，他还长相英俊，凭借一张上课时被学生偷拍下的照片，迅速火遍全网。
听说外国语这座私立学校因此还涨了学费，外语平均分就更是再创新高了。
掌声到结尾，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果然和传统教师不一样，他并没有身着西装，而是很日常的，穿着印有小熊的白卫衣配浅色牛仔裤，头顶深棕色卷发，在窗外投进的晨曦照拂下，显得整个人都散发着冬日暖阳的气质。
而当这位程老师抬起头微笑后，能听到场上所有人都不禁低叹一声。
白皙的皮肤呈现着淡淡的暖调，明显的笑眼中和了深眼窝和高鼻梁带来的异域感，瞳孔如墨。
很显然，这个程老师是个混血儿，并且是混得恰到好处，帅得人神共愤的那种。
程莫里站在讲台上，正用流利的英语作着自我介绍，发言清晰准确，语调生动活泼，氛围则像个大男孩来和朋友聊天那样轻松。
而陈晌则坐在后面紧咬着下嘴唇，深深地埋下了头，拿笔的手都微微颤抖。
意料之中，又不敢相信。
这是他们第几次破镜重圆来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