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玉仙踪》九鳞心

61、吻你 秦天璘推门

　　廊外一庭寒雾朦朦，明月如霜，掩映婆娑花木。穆府的正厅里，穆云深对着凝幽与郁罗俯身长揖：“老夫多谢二位公主手下留情。请受老夫一拜……”

　　凝幽当即虚扶道：“穆老爷不必多礼！希望穆老爷可以秉公处理，尤其是让她说出天尊的下落。”

　　穆云深点头称是。

　　凝幽与郁罗落座品茗；秦天璘则扶着穆云深慢慢走向被定身的穆蝶依，他能感觉到穆云深的手在微微发抖；秦蓉儿与穆鸟雪也闻讯赶来……

　　此时满院东风，海棠铺绣，梨花飘雪。穆蝶依黛紫的裙摆微微摇曳，她一动不动，静静地盯着慢慢向她走来的人——父亲、母亲、妹妹、表哥，她不是第一次来穆府，却是第一次正大光明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们的脸上似有欣喜，亦有平静。他们要做什么？兴师问罪还是冰释前嫌？

　　她的长睫覆下又抬起，抬起又覆下。

　　穆云深与秦蓉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起她被蒙界残孽夺走那晚。三百年时光倏忽而过，而今，她竟然真的回来了。

　　他们仔细盯着她看，上上下下的打量——眼前的这张脸与鸟雪极其相似，可是细看，又有些不同。鸟雪的样貌更娇嫩柔美，眼神纯净如瑶池碧水。而眼前的这张脸，是冷艳凌厉，眸中烟笼寒翠，若雪山杳杳。

　　穆云深喉头哽咽，不知该如何开口；秦蓉儿却一把将穆蝶依搂入怀中，喜极而泣：“蝶儿，我的蝶儿回来了！”

　　穆蝶依脑中一片空白。

　　她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与他们相认。

　　一身狼狈，如何相认。

　　她浑身僵硬，不仅仅是因为被定身，更多的是茫然无措。她第一次被人拥抱，第一次知道原来母亲的怀抱是这样温暖。

　　她的目光触及到自己的父亲，发现他眼尾泛红，目露慈爱，与从前窥视中的威严有所不同；眼波流转间，又看到了自己的孪生妹妹，她正笑盈盈的盯着自己，说个不停：“原来真有人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呀！姐姐，你觉得好不好玩？”

　　穆蝶依没有说话，目光落到秦天璘身上，只见他退居在旁，微微含笑。

　　她觉得自己的感情大概是死掉了。此情此景，她没有一丝激动，只有无边的平静与茫然。

　　秦蓉儿揩了揩泪，双手捧住穆蝶依的脸，柔声道：“蝶儿，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以后就好好待在家里，让娘和爹好好弥补你，好么？”

　　穆蝶依还是没有说话。长睫在眼下投了片淡淡的影。

　　“二位公主。”穆云深对着凝幽拱手道，“可否解开蝶儿的定身术呢？”

　　郁罗闭眼假寐。凝幽放下茶盏，看向穆蝶依：“可以。反正我封了她的灵力，谅她也不敢造次。”

　　白光漫过，穆蝶依浑身一软，被秦蓉儿及时抱入怀中。她听到那个双生花清冷的嗓音：“穆老爷，还请不要忘了正事。”

　　穆蝶依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她在恍惚间坐在了一张紫檀圆桌前，其上佳肴果品一应俱全，这是穆云深特意为她准备的宴席。席上所有人都以她为主，给她夹菜，为她斟酒。她的父亲也只是偶尔提两句“天尊究竟在哪”“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之类的话；她的母亲一直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妹妹则一直围绕在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那位表哥偶尔自斟自饮，偶尔看向自己。

　　庭院中，依稀可见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

　　明明是花好月圆之景，她却觉得这种热闹并不属于自己。

　　她未能如期带回乾隐鼎，天尊是否会迁怒穆府？自己灵力被封，究竟该如何破开？双生花真的会这般好心，送自己与家人团聚？而她的这些亲人，真的会对自己既往不咎？

　　她渴望相信，却又不敢相信。

　　就像靠近一捧雪，想拥抱，又怕雪会融化掉。

　　无数的疑问萦绕心头，她的沉默寡言自然被秦天璘看在眼中。他想，穆蝶依真的会就此弃暗投明吗？

　　凝幽与郁罗自然没有参加这场宴席，二人推脱神思倦怠，各自回房打坐去了。凝幽打坐片刻后，便听到外面雨露沙沙，她看向半开的窗棂，才发现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雨。

　　停云霭霭，时雨濛濛。

　　这场雨让她想起失去灵力的那段日子，也是这样的雨水连天。只是她的心境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开始学会欣赏这世间的风花雪月，学会感受这其中的爱恨嗔痴。

　　而这一切，也与秦天璘有莫大的关联。

　　想到秦天璘，她的眼神忽然漫上一种温柔，今夜他与亲人共聚天伦，想来十分开心吧！

　　又不免想起方才在茶花园中他少见的局促不安，掩唇失笑之际，“云素子”三个字忽然跃入神识。

　　檐滴新春雨，窗昏半夜灯。

　　她对那个伏在秦天璘怀中的女子当然不甚在意，但是那个女子口中的“云素子”究竟是谁呢？

　　敲门声在此时响起。

　　凝幽起身下榻，裙裾委地，仪态万方：“进来吧！”

　　秦天璘推门而入，素袍玉带，细雨湿衣。他的眉眼温润如春山，反手将房门轻阖。

　　他一步一步向凝幽走去，含笑看她，忽然扣住她的后腰，拥她入怀。

　　凝幽有些羞涩，双手慢慢覆上他的后背。

　　他的身上带着清凉的雨汽，气息却有些灼热。凝幽闻得他身上的酒香，问道：“你饮酒了？”

　　秦天璘松开她，拉她坐在自己的膝上，仰首看她。他的面色酡红，温润的眉眼也带着微醺的醉意：“是，姑父姑母今夜很高兴，我也多饮了几杯。”

　　凝幽的手指拂过他的眉眼，秦天璘呼吸微微一滞。

　　“第一次见你微醉的模样。”凝幽哂笑。

　　秦天璘仍旧仰首看她，看她眉目如画，宛如春烟澹尽远山青；想她在茶花林中对自己的信任与包容；想她放了穆蝶依一马，迎来了穆府难得的团圆。

　　想他何其有幸，获此芳心。

　　雨声潺潺，他低头，吻上了她的纤纤玉指。

　　凝幽指尖一颤，长睫如蝶翩跹。

　　“做什么？”她嗔怪道。

　　“凝幽，我真高兴。谢谢你把蝶依表妹带回穆府，解开了姑父姑母的心结。你怎么这么好，怎么这么好。”秦天璘环住她的腰肢，眼神迷离。

　　凝幽垂眸看他，似笑非笑：“我看得出来，她也并非十恶不赦之辈。既然你的姑父曾向我求情，我多少也要给点面子。最重要的是……”

　　秦天璘静静地等她说下去。

　　“我还要利用她，找到天尊的下落。除了带她回穆府，我别无选择。”

　　秦天璘的眼神如轻烟浮水：“你要做什么？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商量呢？”

　　“如果我要瞒你，你又怎会知道呢？”凝幽的食指点在他的额心，秦天璘捉住她的食指，贴在自己脸颊，问道：“你有什么计划？”

　　“计划嘛，就看你的表妹怎么做了。”凝幽相信，穆蝶依一定不会就此收手，她从穆蝶依的眼中看到了太多的不甘。

　　“你就如此笃定，蝶依表妹还会跟天尊联系？”秦天璘在宴席上一直观察穆蝶依，她始终不曾开口，却也没有抗拒之态。他觉得，也许是她刚刚回归穆府，一时未能适应罢了。

　　“你那位表妹心思缜密，她这些年一直在窥视穆府，对于穆府应该已经很熟悉了。”凝幽看出了他心中疑虑，“她之所以没有彻底归来，要么，是她为蒙界所挟，不得已而为之；要么，是她很有野心，总想有所成就，再衣锦荣归。总之，不是现在这般，满身风霜，狼狈回来。”

　　秦天璘目光幽柔，不住颔首：“你很懂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们不要谈她了。”

　　“谈什么？”凝幽双手搂住他的脖颈，看他迷醉的眼神，绯红的脸庞，淡淡道，“不如谈谈云素子吧。”

　　秦天璘浓睫轻颤，良久才怔怔笑道：“我以为你不会在意那些话。”

　　凝幽道：“的确不在意。只是我总感觉云素子确有其人。”

　　“何以见得？”

　　“我与郁罗初入凤凰山时，曾听到那帮鹓雛妖为了浮生酿贩卖故事，其中有个故事说，天圣子的红颜知己一直未曾放弃对天圣子的寻找……”凝幽想起茶花园中那个女子说的话，淡淡道，“也许，那个红颜知己，就是云素子。”

　　秦天璘仰首凑近她，寸息之间，他的呼吸滚烫又灼热：“凝幽，你不会吃醋了吧！一个莫须有的名字，一段道听途说的故事？”

　　凝幽推了他胸口一下，却被他搂的更紧。她声色泠泠：“什么吃醋？本公主才没那份闲心。不过是有些好奇罢了。”

　　“有什么可好奇的。”秦天璘抿了抿唇，眼神迷离，似醉非醉，“不是你说的嘛，天圣子的旧相识，与我秦天璘何干。凝幽，我们不要谈论其他人了，我只想……”

　　他的目光定定落在她的脸上：“好好看看你。”

　　“看我做什么？”凝幽眸光潋滟，睨他一眼。

　　“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