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玉仙踪》九鳞心

47、昔年往事 “本座愿以

　　东华仙君与秦天璘对坐于千年玄冰榻上，双掌相抵处迸出星河旋涡。二千九百年修为如天河决堤，轰然灌入秦天璘经脉——
　　秦天璘只觉体内真气翻涌，精气充盈，似有寒潮与烈火在魂魄深处交锋。冰霜自指尖急速蔓延至眉梢，旋即又被金焰熔作蒸腾雾汽。五脏六腑如遭雷凿斧劈，灵台处却渐显清明，恍若混沌初开时第一缕照破鸿蒙的天光。

　　待最后一道真气归位，秦天璘腾空而起。玄冰榻应声裂作齑粉，纷扬冰尘中已然变了装束：玉冠高束，白螭覆身。既有修竹挺拔清冷刚傲之风，又有温润如玉春风化雨之态。周身光华流转，映得整座雪洞粲然生辉。

　　“太师父！”秦天璘再次跪倒，喉间哽住千钧重量。

　　东华仙君白发尽褪为透明，唇角仍凝着慈悲笑意：“璘儿，你保重。”言毕，慢慢闭上双眼，化成一道美妙的七色光，融入了所有的千年玄冰之中。

　　万语千言，化成了他重重叩下的三个响头。再起身时，满眶的晶莹欲出。

　　“太师父，您放心，我一定会为东华山平定暴乱，保护三界安危。璘儿一定不会辜负您老人家的期许。”

　　他本是为了凝幽而来，没想到阴差阳错负起如此重任。想到凝幽尚在复原阶段，想到东华仙君的牺牲，他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拯救东华山。遂定下心来，潜心修炼了。

　　残破的黑水潭下。

　　雪凝玉晶光闪烁，被封印其中的蓝鸢羽在痛苦挣扎。天尊把玩着雪凝玉，目光落在殿前的那道紫色身影上，慵懒又倨傲。

　　“本座能从雪凝玉中出来，你有一定的功劳。说吧，你想要什么？”天尊长眸微眯，玩味的看着她。

　　穆蝶依长睫如羽，微微垂下：“属下想知道，天尊大人会如何处置我师父？”

　　“你想救她？”

　　“不是！”穆蝶依的嗓音清冷柔媚，“只是我师父在我的元神中烙下咒印，生死皆系于她一念之间，若我心生叛意，魂印便灼烧元神，痛如万蚁噬心。她死，我也会消失。”

　　“这就是你多年来甘心做她棋子的原因？”天尊嘴角扯出一个笑，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穆蝶依迎上他的目光，笑意带着秾丽的风情：“什么都瞒不过天尊大人。不知大人可愿还属下自由？”

　　天尊垂眸看向她：“你的确是一把很不错的刀。本座可以解除你元神中的烙印，让你彻底脱离蓝鸢羽。”

　　穆蝶依的眼神还来不及漫上一层欣喜，天尊的声音又从头顶传来：“那你能否心甘情愿替本座办事呢？”

　　多年来她替蓝鸢羽做事，没有她愿不愿意，只有她可不可以。她得到的指令，只有蓝鸢羽的“必须、一定”，从来没有人尊重过她的想法。

　　她真的可以“心甘情愿”么？

　　穆蝶依松开泛白的指节，笑意却不达眼底：“愿凭天尊大人差遣。”

　　她的话音刚落，只觉一股温凉的泉流漫过骨骼，浸润元神，一直压制在元神深处的烙印彻底消失，她感觉浑身说不出来的清凉舒爽，通透轻盈。

　　终于不用再惧怕蓝鸢羽了，终于不用再跟偷盗自己的人师徒相称了。

　　这样一想，心底倒有几分感激眼前的天尊。

　　天尊收起掌心光芒，语气淡漠：“本座这次重返三界，发现三界格局已然变样。你在蓝鸢羽身边多时，把你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说出来。”

　　穆蝶依知道，尽管天尊没有在她身上种下别的控制术，但是以他的能力，捏死自己如同一只蚂蚁，因而不敢隐瞒，将这些年蓝鸢羽的所作所为和盘托出。说到天地之种的出世，引她们踏入复活天尊的阵地、说到蓝鸢羽精心培养的两个蒙界之灵混入了南华山与北华山，准备迫使东华仙君让位，控制四山……

　　天尊对蓝鸢羽的布局能力很是满意，在蒙界的时候他就发现她总想取自己而代之，这些年她竟然自立为蒙界女君，还真当自己死绝了？

　　“其实师父为了您复活，也算费了不少心思。”穆蝶依似笑非笑，盯着天尊手中的雪凝玉，“大人真的不打算放过她？”

　　天尊的眸光冷冷扫过她：“她想复活本座，不过是想让本座做她的傀儡。在蒙界的时候，本座就已看出了她的野心。”

　　穆蝶依当然知道蓝鸢羽除了野心，还有对天尊的爱慕之心。

　　但她没有说出来。

　　“至于本座如何处置她，你就别操心了。”天尊负手而立，慢慢向穆蝶依走来，“你去查一下，当年的西海龙宫四公主，如今在什么地方？”

　　穆蝶依当然知道，她曾在剐龙台下设下瘴气，将双生花引进水晶宫，踏入阵法之地，那水晶宫中住着的，不就是当年三界第一美人九灵心么。

　　如此看来，天尊的确与这九灵心有些牵扯，难怪蓝鸢羽会将水晶宫设成阵法之地。要不是双生花破阵，想必水晶宫在阵法完成的那一刻就烟消云散了……

　　她心下飞快厘清千头万绪，眸光转向身侧：“这个……属下已然知晓。当年的西海龙宫四公主现居水晶宫，乃是水晶宫宫主。”

　　原来是水晶宫宫主。天尊心想，难怪那日她一直自称“本宫”。她为何离开西海龙宫，又为何还多了一个儿子？

　　天尊心中疑虑重重，只是不愿再多问下去。眼前的女子聪慧、美丽，心思缜密，的确是蓝鸢羽精心培养出来的得力下手。

　　他有怜才之意，亦有惜花之心。

　　他的手覆上穆蝶依的肩，轻轻的拍了两下：“待本座大业既成，定然还你自由。”

　　这样的话蓝鸢羽也说过。

　　穆蝶依微微一笑，眸光清冽：“属下愿为大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看着这残破的黑水潭，天尊联想到那日水晶湖的烟波浩渺。

　　不知怎的，他很想去会会故人。

　　水晶宫中，天尊踏着水波而来，一群水精灵挡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水精灵道：“不知阁下是何方神圣，来我水晶宫有何贵干？”

　　天尊径直走过，水精灵纷涌而上，还没近身，便被他行走的光波弹开，晕倒在地了。

　　琴声从瑶台飘出，穿过晶莹剔透的宫殿，穿过布满渔火的江堤，穿过遍地萤光的芦苇群，来到记忆中的西海岸边，悠悠荡荡。
　　他看到九灵心正在悠然抚琴，琴音缠绵温婉，有种与世无争的味道。

　　天尊静静的站在远处听着，不止是为了琴声，更是为了抚琴的人。记忆中的西海龙宫四公主天真烂漫，宜喜宜嗔；而眼前的水晶宫宫主冷艳孤傲、遗世独立，不过一千八百年而已，她为何变成这样？

　　他还记得，一千八百多年前，他做客天庭。天庭特邀三界第一美人、西海龙宫四公主九灵心前来献舞助兴。当年云雾飘渺，丝竹悦耳，美人如玉，似花凝晓露。

　　他对她一见倾心。

　　后来在西海龙宫的沙滩上，他多次与她戏谑，那时的九灵心尽管对他恪守距离，可总算是有说有笑，绝不会冷眼相待。

　　那样的天真鲜活，宜喜宜嗔。

　　又或许，那样天真无邪的性格，也不忍心对旁人冷眼相待。

　　“本座愿以蒙界为聘，娶你为妻。”海风轻拂，他半真半假的承诺道。

　　“好啊。除非你能寻得龙鳞簪。”她笑靥如花，鬓边的鲛珠闪闪夺目。

　　传说，龙鳞簪需以应龙自愿幻化，永居发间。必要时，又能重新化龙，永护主人。

　　这样的应龙哪里去寻？更何况，她本身就是龙女，哪里还需要多一条应龙做簪子呢？

　　尽管知道这是隐晦的拒绝，他却不以为意。蒙界在三界缝隙之处，他也待够了，三界的大好河山才是他必争之地。来日他一统三界，还怕得不到一个龙宫公主吗？

　　只可惜，他没想到自己会败于天圣子之手，魂魄又被封印数千年。好不容易重返三界，却发现她早已不是当年的四公主了。
　　愈发美艳，愈发冷漠。

　　她的儿子，到底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