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关》Li冀生

8、第 8 章 昏

　　昏暗的天光被雾气揉碎成斑驳的残影，悬浮在半空中的雾粒肉眼难辨，却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口鼻、毛孔、每一寸肌肤缝隙。
　　五人紧紧聚拢成半米间距的小队，无人说话，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在林间轻轻回荡。
　　许知远悄悄看向天空，他很疑惑，为什么还没有传来恭喜通关的提示，是赵富贵没有死还是他的判断出现了错误。
　　林砚清冷的声音率先打破沉寂，在粘稠的雾气中稳稳传开。
　　“瘴气可能导致出现幻觉，所有人紧盯自己脚下三步范围，从现在起，只相信自己的理智。”
　　队伍重新启程。
　　浓雾流转不息，四周的古树、藤蔓、腐叶景观，每一秒都在发生肉眼难察的细微变化。
　　单调压抑的黑暗、永无止境的浓雾、毫无变化的死寂，一点点磨掉人的心智，瓦解人的意志。每个人的脑海深处，都开始悄然滋生细碎的幻觉。
　　最先出现异常的是陆骁。
　　他的步伐依旧稳健，脊背依旧挺直，可低垂的眼底，光影已经开始错乱。
　　粘稠的白雾之中，渐渐浮现出几道模糊的军装身影。
　　熟悉的迷彩服，那是三年前，和他一同执行边境搜救任务，最终葬身雪崩的队友。
　　“骁哥，我们不该来的。”
　　虚弱的、带着风雪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从迷雾深处传来，贴着耳畔缠绕回响，真实得无可分辨。
　　“是你太固执，非要带我们深入雪山……我们本来可以活下来的。”
　　三年前的雪崩，全队覆灭，唯有他一人侥幸存活。所有人都告诉他，那是天灾，是不可抗拒的意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他判断失误、固执已见，葬送了所有兄弟的性命。
　　三年来，他日夜活在愧疚之中，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他自我赎罪的印记。
　　迷雾中的军装身影渐渐清晰，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带着委屈、不甘、幽怨，静静地望着他。
　　“你现在保护这些陌生人，有什么用？”
　　“你连自己的兄弟都护不住，还护别人？”
　　“你活该一辈子活在愧疚里，活该孤独至死。”
　　陆骁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心脏剧烈收缩，一股酸涩与绝望席卷全身。肩背的旧伤传来剧痛，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他死死咬紧牙关，齿间渗出淡淡的血腥味，用□□疼痛对抗精神的崩塌。
　　不能信。
　　都是幻境。
　　都是瘴气伪造的虚妄假象。
　　一直平稳呼吸、神色沉静的陈老头，眼底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昏暗的迷雾前方，隐隐浮现出一间洁白的儿童病房。
　　消毒水的清淡气息，穿透了腐叶瘴气的腥甜，清晰地钻进鼻腔。
　　小小的病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瘦弱不堪的小男孩，眉眼和他简直一模一样，虚弱地睁着眼睛，小声喊着：“爷爷。”
　　那是他唯一的孙子，是他半生奔波的全部希望。
　　老伴早逝，儿子儿媳意外离世，偌大的家里，只剩下一个身患先天性心肺缺陷的小孙子。孩子躺在重症病房半年，每天的治疗费都是天价。
　　年近六十的他，一辈子挖煤挖矿，浑身伤病，攒下的积蓄早已耗尽，他赌上了自己的老命，只为换孙儿一线生机。
　　“爷爷，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小男孩轻轻眨着眼睛，声音软糯又虚弱，“我好疼，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医生说，我撑不了多久了……爷爷，你再不回来，我就死了。”
　　稚嫩的话语，瞬间击溃了老人所有的坚强。陈老头的眼眶瞬间泛红，苍老的眼底涌上滚烫的湿意。
　　“乖乖等着爷爷……爷爷一定回去救你……”
　　话音未落，洁白的病房开始崩塌，小男孩苍白的脸庞渐渐变得青紫，小小的身体软软倒在病床上，再也没有了呼吸。
　　陈老头的身体微微颤抖，脚步虚浮，险些栽倒在腐叶堆上。
　　队伍前行的节奏，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混乱。
　　“稳住呼吸！”
　　林砚瞬间察觉异常，清冷的声音骤然加重，精准穿透迷雾，砸在陈老头耳边。
　　“是幻境！孩子还在等你！不要被幻境影响！”
　　老人浑身一震，猛地闭眼，狠狠深吸一口气，又迅速压稳呼吸，强行斩断眼底的幻境画面。
　　陈老头死死攥紧粗糙的手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用疼痛唤醒理智，颤抖的步伐重新跟上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