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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夜黑沉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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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沉沉的。
雾也凝成一大片。
“侯爷,用药吧。”
泽兰立于窗前,望向外间一片化不开的浓黑,声音平淡无波:“放桌上吧。”
桂圆将色如夜色的药汁置于酸枝木圆桌上,躬身退下。
泽兰一手扶着后腰,一手费力地将窗扇合拢。沉重的孕肚坠在腰间,宽松的丝绸寝衣被撑得紧绷,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他端起药碗,将浓黑的药汁一饮而尽,强压下喉间翻涌的呕意,缓缓转身,走向内室的床榻。
以他如今的身子,本应有小厮贴身服侍——行动已十分不便,起身、躺卧皆需借力。但泽兰素来要强,不喜在人前显露脆弱,自有孕以来,只许桂圆守在外间,非唤不入。
床榻对于此刻的泽兰而言,实在过于低矮。四周围着繁复的绸缎帷幔,却无一处可供扶持。他本想如往日般缓缓屈膝,以手撑床沿坐下,可今日腹中胎儿格外不安,频频躁动,搅得他心绪不宁,才稍一动作,便觉心慌气短。
“呼……呼……”
尚未尝试,喘息已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孕至后期,他常觉气息短促,仿佛气管骤然狭窄,吸入的清气不足往日半数。
无奈,他只得暂以一手托腹,一手撑腰,立在床边歇息。
每逢这般时刻,泽兰便格外厌恶自己这副软弱无力的模样。
唤桂圆进来服侍的念头,从未在他心中停留。
他另寻他法——先将沉重的孕腹小心搂抱,而后屈起一腿跪上床沿,单手支撑身体,再将另一条腿也挪上去。待双膝都跪在锦褥上,已气喘吁吁。就这般跪伏着,慢慢翻身,方能仰躺下来。
可只是腰背稍一用力,腹部便骤然缩紧,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痛。
泽兰僵住身子,等待这阵痛楚过去。
良久,他才拖着沉重的腹部,缓缓倒向床铺。
再也无力维持仪态,他双腿微敞,瘫倒在床,一动也不想动。
躺了片刻,不适感却越发明显。
只得又撑起身子,半靠在软枕上,胸口憋闷之感才稍减。
可身下却泛起一阵奇异的冲动。
那冲动很快转化为迫切的便意。泽兰不敢耽搁,唤来桂圆扶他起身如厕。
如此反复折腾,直至天色泛白,他才沉沉睡去。
睡了不到一个时辰,腹部一阵紧缩的疼痛将他惊醒。尚未完全清醒,便听外间小厮低声禀报,宫中有要事传达。
泽兰已告假月余,此时传讯,必是大事。他让桂圆扶自己坐起,以锦被遮掩腹部,方传太监入内。
果真是噩耗。
小太监垂首禀报:骁骑将军商陆月前孤军深入赤峰,遭遇埋伏,已失联十余日。
泽兰心神俱震,眼前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竟连坐也坐不稳。
“侯爷!”
桂圆与李安急忙上前搀扶。
泽兰摇头,只是喘息,半晌才勉强借桂圆之力撑起身子。李安已机敏地打发走传信太监。
商陆——正是他腹中胎儿的生父。
腹中猛地一记胎动,泽兰只觉天旋地转。
商陆陷在赤峰深处,十余日音讯全无。这十余日,足以发生任何事——全军覆没、尸骨无存、被俘受辱……种种可怕的猜测在他脑中翻腾。
“侯爷!”桂圆声音已带哭腔,想扶又不敢用力。
李安飞奔出去请裴砚。
泽兰张口,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他的手死死按在高耸的腹顶,胎儿似也感知到不安,正焦躁地横冲直撞,带来一阵紧过一阵的钝痛。
冷汗浸透单薄的寝衣。
他狠咬舌尖,剧痛换来一丝清明。
“消息……确切?”声音嘶哑,面色惨白如窗外残雪。
“宫中来报,应是兵部急递。”桂圆低声答,眉头紧锁,“但骁骑将军用兵向来奇诡,或许……”
话未说完,自己也不知该如何继续。
泽兰闭上眼,长睫在苍白脸颊投下阴影。
商陆确实惯行险招,但绝不可能拿麾下将士与自己的性命儿戏。十余日杳无音信,定是出了天大的变故。
裴砚匆匆赶到——他就住在府内小园,专为照看泽兰这胎。自孕初便险象环生,泽兰年岁已长,心思又重,胎象一直不稳。
诊脉后,裴砚又在泽兰几处穴位按压,见他面色稍缓,才沉声道:“侯爷,心绪最是伤身,您不能再这般耗神了。若再有大悲大喜,恐神仙难救。”
泽兰恍若未闻,吩咐李安:“去请三殿下过府一叙。”
裴砚气急:“侯爷!您如今最该做的便是静卧安养,什么都别想,平平安安将孩子生下,这也不成吗?”
泽兰的手无意识地抚上圆硕的腹部。胎儿似感知到他心绪渐平,动作缓和下来,变成轻柔的蠕动。
他苦笑:“裴大夫所言极是。只是……我自己也不知为何,总难控制心绪。只能劳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