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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危险 暗潮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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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是度过了一个安稳的夜晚。
我却觉得这所城市有些不同,最先改变的是气味。
那不勒斯的夜晚本该是海盐、果皮和烤面包残余的味道混在一起,但最近几天,风里开始出现一种更冷的东西—铁锈一样的、被海水稀释过的腥气。
不是明显的。但足够让人注意。
清晨,厨娘第三次提起港口的时候,是在清洗鱼的时候随口说的:“今天的鱼也不太对劲,像是受了惊。”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像觉得这话荒谬。
我正在清洗杯子,手顿了一下,“不太平吗?”
厨娘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路上听来的零碎信息:“说是有船半夜偷偷靠岸,也有船被扣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都是码头工人那边传出来的。”
她说完就去忙别的事了。
这种话在那不勒斯并不稀奇,港口城市永远都有“传闻”,像潮湿空气里的盐分一样随时飘着,很快就会被新的事情覆盖。
我本来也没有放在心上。
但隔着窗户,外面的园丁却接了一句:“码头那边有人夜里掉海了,说是船翻了,也有人说是被查。”
他们都没有再深入说下去。
这些碎片落在我手里时,并不完整,更像是散落的拼图,没有边框,也没有图案。
天已大亮,这座城市活了过来,海风、叫卖声,还有某种不属于修道院体系的懒散节奏,让人很难维持精确的秩序感。
乔托下楼的时候,我正把餐盘往外端。
他刚醒,头发有点乱,衣服也没那么整齐,但整个人的状态却很轻松。
“早。”他说,然后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盘子,“你不用一直一个人做这些。”
我看了他一眼。“这是工作。”……还有,已经不早了,我甚至以为他们不需要用早餐了,正准备把三明治收起来保温。
“工作也可以分一点。”他笑了一下,“等G醒了,我们一起再去海边吧。”
……原来还有醒的更晚的家伙。
这一天下午的海边,比前一天更安静一些。
不是人变少了,而是那种“属于度假的喧闹”慢慢稳定下来,像海水退潮后留下的湿沙,所有东西都还在,但节奏变慢了。
乔托和G已经和昨天不太一样了。
那种“客人”和“工作人员”的边界没有消失,但被磨得很薄。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多出一点随意的停顿,像是默认彼此可以不那么客气。
G仍然是最不客气的那个。
他坐在沙滩上,把袖子卷到手肘,语气懒散:“你们这地方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有更硬一点的酒。”
乔托偏头看他:“你是来度假的,不是来喝醉的。”
“度假就不能喝醉?”G反问。
“可以。”乔托笑了笑,“但我不负责把你拖回去。”
G嗤了一声,但却是笑着的。
我在旁边整理柠檬水的杯子,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只是偶尔抬头确认他们有没有走得太远。
乔托忽然看向我:“你今天比昨天更安静一点。”
我停了一下:“我一直都很安静。”
G在旁边直接笑出声:“狡猾的标准答案。”
乔托也笑,但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把手撑在沙子上,随口说:“埃莱娜以前说你不是那种完全安静的人。”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我动作顿了一下。
“埃莱娜?”我问。
这是我第一次在客人身份之外,主动提起她。
乔托看着我:“你们关系很好吧。”
“是。”我回答得很快,但又补了一句,“以前是。”
G在旁边懒懒插话:“听起来像什么分居家庭。”
乔托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少用这种比喻。”
“我觉得挺准确。”G耸肩。
乔托没有继续理他,而是重新把目光放回我身上。
“她在巴勒莫经常提到你。”他说,“说你在修道院的时候,表面上很安静,但其实会把水泼到那些人脸上。”
我没有笑,也没有否认。
“她说得太多了。”
“她很喜欢你。”乔托语气很平,“只是她不太会表达。”
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头发吹得有点乱。
我看着远处的海面,过了一会儿才说:“她现在过得好吗?”
乔托点头:“很好。至少表面上是。”
我抬起眼皮看他,用眼神微微质疑他模棱两可的回答。
“你有点担心了,是吗?”他笑道。
年轻的面庞,显露出一种符合他年龄的狡黠。
他故意用这样引人误会的说法,让我错以为埃莱娜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难事,从而被他掀起了情绪。
我意识到,埃莱娜跟他的关系或许比我想象中还要好,起码,埃莱娜跟他说了很多事,一些普通朋友无法分享的事。
“你们怎么认识的?”我尽量平淡的问,我无法确切的描述我心中的一种不适是否来源于,意识到埃莱娜拥有了我所不知道的亲密的朋友。
“他们家开宴会,我被邀请了,就是这样。”乔托说。
他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也没有解释自己被邀请的理由。贵族的宴会,能邀请的客人非富即贵、亦或者是教会相关、或者有名望的人,他会属于哪种?
他只是那不勒斯的游客,我所知道的只有这些。
埃莱娜与他介绍过我,很详细的那种。但是却不曾向我如实说明他的身份。
为什么?
凭我对埃莱娜的了解,她……或许只是因为太贴心了。她认为我难以接近,不轻易吐露心事,所以索性向乔托如实相告我的性格。
G不喜欢我们冗长的对话,他离开了海滩区,他挺拔的身姿站在岸边,离海很近,问乔托,“再这样我不等你了。”
乔托回,“你不会等我的。”
“你说对了。” 他沉进海里。
他的红发在湿水之后颜色会变深一点,不是普通的褪色,而是像某种更沉的红,从光里收了回来。
那种颜色很少见。甚至让我有一瞬间想到某种不该出现在阳光下的东西。
但他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G只是站在水里,抬手挡了一下浪,动作很稳,甚至有点克制。
我收回视线,听道乔托问我,“你喜欢这里吗?”
我想了一下,“工作上来说,我不讨厌。”
说出口的瞬间,我自己也意识到这个回答太“整理过”。
乔托看着我,没有立刻评价,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你可以直接说喜欢或者不喜欢。”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我一瞬间有点恍神。更奇怪的是,我意识到:我在乔托面前,比在阿诺德面前更“收束”。
在阿诺德面前,我会尖锐、刻薄、甚至故意挑衅。在这里,我反而安静得过头。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不太舒服的事实,不是我变安静了。是我在试图“被理解得更安全”。而这种面对他人的温驯,本身就带着埃莱娜的影子。
那一瞬间,有一点点很轻的思绪浮上来。
——我或许确实有点想念他们。
很快我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因为G从海里上来,水珠顺着他的肩线往下落,整个人太“现实”了。
他是个很自由的男人。
我突然很想回答乔托的问题——用我惯用的语气。
“不喜欢,”我说,“我没有泳装,更无法下水,更糟糕的是,海滩上所有女性都和我有一样的处境。”
女性没有属于海的衣服,也没有“可以自由下水”的概念。所谓的体面,比海水更重。但是没有人敢去打破这份体面,连我也是。
这时乔托像是看透我一样,“……其实能摘下帽子,就说明你足够有勇气了。”
他又移开了视线,看着大海。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开玩笑。但我却在一瞬间意识到——他记得。他记得修道院跑出来的见习修女,或许也记得在世俗学校前那段属于我们的窃窃私语。
不是什么完整的记忆,只是某种细碎的片段,被他随手捡起来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把一杯柠檬水拿起来,递给我,“喝这个。”
我低头笑了一下:“你记得还挺清楚。”
“你当时都不告诉我真名字。”
“那不算重要。”
“对我来说算。”他说得很自然。
不像质问,更像调侃。
G从海里走上来,听见这句,直接插了一句:“你们两个是不是在回忆童年?”
乔托:“不是童年。”
G:“那更无聊。”
他说完直接躺到沙滩上,像是把自己彻底交给太阳。
他们又在沙滩上玩了一天,但我敏锐地觉得,他们似乎并不像昨天那样有活力。就好像……忙碌了很长时间之后,就连享乐都带着疲惫。——这两个人真的是来单纯度假的吗?我不得不再去重新审视他们。
等回到度假屋,我收到了一封信,来自埃莱娜的。
在我自己的房间里,我推开了窗户,让傍晚的海风吹醒静寂的卧室。我点上煤灯,用小刀刮开了蜡封。信封很薄,但压在手心里却有种微妙的重量。
埃莱娜的字还是那样端正,像刻意维持的秩序。
“阿祖拉,”她写,“我最近在参与一项教会内部的教育事务。”
埃莱娜的家族一直是教会的最大资助人,她本人也是虔诚的信徒,教会是埃莱娜能够行使为数不多的权益的地方。
“主教允许我们扩大女童识字的范围,”她继续写,“原本只是圣经抄写,但后来我想,也许可以加入一些文学和基础文书。”
她在这里顿了一下,笔迹略微变轻。
“当然,这必须在教会认可的范围内。”
“我知道你会觉得这些规矩麻烦,但对我来说,规矩不是限制,而是让事情发生的方式。”
她补了一句:
“乔托说,这样很好。”
我看着这名字,突然意识到,乔托·彭格列其实离我很远,就好像他只会出现在埃莱娜的信里。
“这封信送到的时候,相信你也已经见过他了,我该像你正式介绍,但是我想,有些事合该你去亲自接触,不是吗?或许我们会有不同的判断。”
“乔托•彭格列,他在巴勒莫很显眼,但并不因为张扬。相反,是因为他总是把自己放在所有人之后,却又总是最先做决定的人。”
“有人很喜欢他,有人也会警惕他。”
“你会好奇他在巴勒莫做了些什么事的。我支持他,他也支持我。如果我们所做的事,可以算作不被主指责的野心,那就好了。”
我看着那一行字,很久没有动。这话像她的自言自语,就好像除了我,她没有人可以倾诉。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有人在一张你以为只有自己使用的地图上,悄悄画了另一条路线。
“巴勒莫一直以来都不算平静,有些人试图让街道变得不再只是暴力和恐惧的交界。”
她在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写了一句很轻的补充:
“乔托就是其中一个。”
不是赞美。
更像陈述。
一种带着审视的承认。
她并没有把他神化。
也没有把他浪漫化。
她只是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人正在做某件“会改变现实”的事。
而她没有直接反对。甚至没有立刻站在安全的一侧。这才是埃莱娜令人担心的地方。
我的回信非常简洁。
“你曾问过我,如果信仰只停留在祈祷,那是否太轻了。你对乔托·彭格列的青睐,是因为这个男人可以给出答案吗?”
“如果是,那我不会再叫你‘修道院的埃莱娜’了。”
“但请你务必在教会、或者你的家族的羽翼之下。”
写完信,我捂住自己的脑袋。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压低了一瞬。
那种“他只是游客”的印象,在这一刻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缝。不是崩塌,只是松动。
我忽然想起白天海滩上的画面——乔托站在沙子上,袖口卷起,水光落在他手臂上,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你可以直接说喜欢或者不喜欢。”
那句话现在回想起来,甚至有一点过于自然的锋利。像是他早就习惯别人绕圈子,而他不需要。
我之后才发现,埃莱娜最后还有一行字。
“如果他没有告诉你名字以外的东西,那不是不信任,而且或许他判断自己对你是危险的。”
我看着那行字很久。
直到油灯快要熄灭。
我睡得很晚,楼下的灯已经熄了,度假屋里只剩下最基础的夜灯,光线很薄,像贴在墙上的一层灰。
我刚准备起身关窗的时候,外面传来一点很轻的动静。
不是风。
是脚步落地的声音。
很轻,然后是树叶轻微的摩擦声。
我停住,尽量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就连呼吸也是。
黑暗里,我看到庭院里有两个身手极为利落的两个影子,从栅栏外翻进了花园。
先落地的是G,他落地之后低声骂了一句:“……等之后回自己房间还要爬窗,我们是小偷吗?”
乔托在他后面翻进来,动作更轻一点。
他低声笑了一下:“别这么大声。”
G压低声音:“你还怕吵醒她?”
乔托没有马上回答。
他往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的窗户是关着的,窗帘虚掩,我透过缝隙捕捉到他的神色,他低头停了一秒,然后才说:“不要打扰她睡觉。”
G嗤了一声:“你还挺体贴。”
乔托语气很轻:“只是觉得没必要让她知道。”
他们说话的时候很随意,甚至带着一点疲惫后的松弛,像刚从某个“很远的地方”回来。但那个“地方”本身,却没有被提起。
G插着裤兜绕过喷泉,走到楼下,看起来要准备翻窗户:“下次干脆别走窗了,直接说我们夜游就行。”
乔托笑了一下:“你觉得她会信?”
“她不问就行。”G说。
乔托停了一秒,声音更低一点:“她不问比较好。”
然后安静了一瞬,他们没有再说话。
脚步声轻轻散开,像是在各自回避什么。
我没有出去,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窗前,直到他们的动静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