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野薄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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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仍在继续，轻而笃定，像是知更鸟在静静叩击着冬日冰封的湖面。克洛伊的手指悬在黄铜门闩上，老旧的金属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带着咸腥气的水汽。
他想到潘多拉，古希腊神话里那个因为好奇而打开魔盒的女人。故事总是轻描淡写，只写下“她打开了盒子，将灾祸放出，将希望遗留”，却从不说她的手指触碰到盒盖时，那瞬间的冰凉与灼热如何并存，更不说她在最后一刻犹豫被决心吞噬的刹那，脑海里是空白，还是闪过了一生的光景。又或者只是寂静，骤然一片的寂静——像在深海中睁开双眼，只能看见一片昏暗而动荡的蓝，淹没了所有念头。
于是克洛伊阖上眼眸，拉开了门闩。
橡木大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风雪并未如想象般猛烈，只有细碎的霜花落进来，触及皮肤便化作微凉的湿意。然后是冬日清凌凌的天光，冷冽的，潮湿的空气，混合着泥土，枯叶和苦涩湖泊的味道。野草和覆盆子丛占据着门外的碎石小径，一直通向远处庄园边界雾气弥漫的树林。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她裹在深紫罗兰色的羊毛斗篷里，兜帽压得很低，肩头已经积了一层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卷曲的红发随意披散着，只露出尖俏的下巴和苍白的嘴唇，就像一株突兀地扎根在这荒芜庭院的藤生植物，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冷寂庄园格格不入的，野蛮生长的气息。克洛伊注意到她身后停着一辆样式古怪的黑色小汽车，引擎盖上的金属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片刻的沉默。只有风穿过门廊的微响，和远处林间隐约的鸦啼。
“克洛伊·米洛斯先生？”女人先行开口，声音平静而温和。她抬起手，递出一张边缘被霜雪浸得有些发软的名片。克洛伊下意识地接过来，名片上印着玫瑰，野薄荷和琉璃苣，交织成繁复美丽的藤蔓花纹，簇拥着正中央的一行花体字：灵魂的牵手人-赛琳娜·米勒。
“我想是您请我来的，先生。”赛琳娜抬起头看他，女人有双宝石般的碧绿眼眸，目光仿佛能穿透兜帽的阴影，专注且柔和，甚至带着一种平静的了然，落在克洛伊的脸上，仿佛她并非初次造访，而是再次归来，“关于这座房子里困扰您的，徘徊的灵魂。”
灵媒？克洛伊眉头紧锁，他已经忘记什么时候发出过邀请，记忆如同被浓雾笼罩的湖泊，水面下是纠缠不清的草丝和暗影，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闪过脑海——从山谷传来的犬吠，深夜阁楼听到的呜咽，还有走廊尽头一闪而过的，湿漉漉的白色裙摆……是母亲吗？那个为了追随父亲，穿着白色的流苏长裙，哼着歌走向湖泊深处的母亲？她回来了？还是阿黛尔？在充斥着血气的丝绸包裹中慢慢枯萎却仍不肯闭眼的妹妹？或者是舅舅？年迈的老人在死前仍念叨着他所有孩子的名字。
他每天晚上都会写信，奶油白和青苔绿的信纸，铺在光影昏黄的媒油灯下，他看飞虫不知疲倦地围着玻璃罩打转，扑向那团滚烫的火光。莉莉安在旁边的小房间里沉沉睡着，呼吸声像远处的小河，平稳而绵长地汩汩流淌。克洛伊手下的钢笔却泅开一朵又一朵的墨。他想告诉德里克很多很多的事，苹果林的丰收，晨雾散尽时果园披上璀璨的金纱，技头挂满沉甸甸的瑰红。莉莉安的慢慢长大，她已经明白四季的轮转，开始学着说“月亮”和“晚安”，发音像含着块柔软的糖……
然而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笔尖一次又一次地停顿。墨迹晕染开渴望，思念和心跳，渐渐模糊成一片寂静的漆黑。
“我想是的。”克洛伊最终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疲惫响起，“我想……是我请您来的。外面太冷了，请进来吧，米勒小姐。”
于是他侧身让开，让灵媒带着夹杂着雪片的冷风进到温暖的室内。
“打扰了，米洛斯先生。”赛琳娜摘下兜帽，露出张红玫瑰般美丽明艳的面容，女人的肤色偏深，让克洛伊想起年幼时曾见过的，售卖石榴软糖和香料的吉普赛商人们。但她的身上没有那些清淡或浓烈的香味，反而只有草药和矿石干燥发涩的芬芳。
赛琳娜的目光缓缓注视着这座庄园巨大的主厅。穹顶的枝形水晶吊灯垂挂着，墙壁覆盖着深橄榄绿的墙纸，金线刺绣的鸢尾花纹路在漫长的岁月里已经氧化成了晦暗的铜色。朝向苹果林的那面墙是一扇巨大的彩窗拱门，在盛放和丰收的季节，推开门就能看到远方连绵不绝的山脉，错落生长着宝石般的湖泊和郁郁葱葱的森林。
对面则是通往二楼的宽阔楼梯，地毯是厚重的波斯风格，边缘磨损，图案中的深红与宝蓝褪成了瘀青般的暗紫和雾霭的灰白，仿佛整条阶梯正缓缓沉入暮色。
鎏金座钟的时间恰好停在整点，八音盒叮叮咚咚的旋律从指针的摇晃中漫溢出来，清亮得像是春日里正在解冻的溪流。顶端那朵颤颤巍巍的银百合，花瓣旋转着绽放，露出一只小巧的珐琅知更鸟来，叽叽喳喳开始报时。赛琳娜把冻得邦邦硬的斗篷递给克洛伊，被他带到壁炉前烤火。
此刻炉中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仿佛变成了这座庄园跳动不息的心脏，将整个房间都裹成一枚温暖的琥珀，把时间，寒冷，还有那个被风雪覆盖的世界，都隔绝在松木的焦香和恍惚的光影之外。
壁炉上挂着很多橡木画框，最大的那幅是前庄园主和三个孩子的全家福——老柯尔温先生端坐在红色的高背椅上，神情庄重却眉目柔和，已经是少年的德里克和克洛伊分别站在他的身边，一个微扬着下巴，神采奕奕，另一个将手搭在椅背上，腼腆地笑着。尚且年幼的小妹妹阿黛尔穿着翠绿色的蕾丝裙，像一片初春的叶子，安静地坐在父亲膝头。
紧邻左侧的单独画框，是德里克和阿黛尔的母亲。画布上的柯尔温夫人温柔地笑着，海藻般浓密的黑发被珍珠色的缎带编织着盘成低髻，只留下几缕散发卷卷地垂落在耳畔。她有双跟阿黛尔相同的蓝眼珠，仿若冷冽琉璃般剔透的湖蓝色。也同她的女儿一样死于产褥热。
“这是庄园的上一任主人，理查德·柯尔温。我的舅舅，自从舅妈去世后，舅舅便发誓再也不娶。”克洛伊注意到灵媒的视线，温和地开口解释，“他一个人带大了德里克和阿黛尔…还有我。”
“在舅舅去世后，这座庄园便由我管理。”火光迸溅出小小的星，照亮克洛伊脸上怀念的神情，他静默了片刻，又挺直脊背，像是默默承接起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转向墙上的另一幅相框，笑道：“那是我的丈夫，德里克，德里克·柯尔温少校。”
赛琳娜显然因为这个称呼愣怔了一下，目光跟着他转向右边的墙，那里挂着孩子们的画像和照片。她先看到一张合照，苹果树下坐着的两个少年，像花与叶一样依靠着彼此。右边的是克洛伊，黑发紫眼的男孩，脸上带着温吞朴实的笑，肩膀宽阔，已经比他少年时的丈夫还要高大。这片土地上的人很少有这样独特的紫色眼睛，如同暮色降临时，山巅氤氲的雾气。
左边的是德里克，金发蓝眼的少年，像礼拜堂穹顶那幅创世纪里的天使，铂金色的发丝和睫毛上都洒满了金子般的阳光，太阳慷慨地爱他，仿佛世间再无他物值得如此注目。他的一只手搭在克洛伊的肩上，姿态随意却充满占有欲般的亲近，嘴角噙着笑意，带着少年人的狡黠与无畏。
那应该是在初秋时拍下的，枝桠上洁白的苹果花像霜絮一样纷纷扬扬落下，仿佛是一场迟来的晴雪，其间已然结出青涩的果子。克洛伊抬头仰望着那未成熟的果实，而德里克撑着头，微笑地望着他。
树下，有只棕白色的牧羊犬正凌空跃起，身姿矫健，试图叼住一个飞出的彩绘木盘。
赛琳娜认真凝视着这张照片。在通灵者的感官里，强烈的记忆或情感都会像余香般附着在未逝去的物体上。就像此时此刻，她能看到浅淡的，珍珠母贝般的微光笼罩着整张照片，尤其是两个少年相连的部分——搭在肩上的手，彼此靠近的身体。那是流光溢彩的温暖和纯粹，却又带着一种被时间长久浸泡后的，近乎哀伤的遥远。
“等战争结束，他就会回来。庄园…庄园只是需要一些打理。”克洛伊顿了顿，目光掠过赛琳娜平静的脸，“或许是风穿过烟囱？或者是老鼠？大家都知道的，老房子总有些声响。”
赛琳娜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又移到旁边那张克洛伊本来指向的照片。那是从少年长成青年的德里克，穿着笔挺的军装制服，颜色是淬过火般的冷铁灰，黄铜纽扣系得一丝不苟。他的金发逐渐变得浅淡，蓝色的眼睛却更加浓郁，不再是晴空般无垠的明朗，而是更深邃，更暗沉的色泽，就像暴风雨前夕的大海，静静地看向镜头，眉目苍白冷峻，像一个美丽又危险的幽灵。
她最后看回左边的画框，在柯尔温夫人的画像旁，静静悬挂着另一幅画像，画框是色泽沉郁的黑胡桃木，样式简朴，与其他边框形成鲜明的对比。画布上是一个年轻的少女，身后是春日的苹果林，山脉泛着水光般的蓝绿色。她穿着白色流苏的蕾丝长裙，抱着一束红粉渐变的大丽菊，金发像杨柳般轻盈地垂曳，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和克洛伊一样忧郁冷寂的紫色，正安静地望向画面外某个遥不可及的远方。
一种湿润的，悲伤的痕迹，从画布上渗透出来。赛琳娜能感觉到那萦绕不散的叹息，带着晨雾与深潭的微凉。
“那是我的母亲，安娜·米洛斯。”克洛伊看她注视着那副画像，无意识抱紧了自己的手臂，轻声开口，“画这幅画的时候，她刚满十八岁。第二年春天，她就和我的父亲…私奔了。”
“…她很美。”赛琳娜斟酌着词句，“您和德里克先生……你们很亲近。”
“我们是爱人，也是表兄弟。我的母亲是舅舅最小的姐妹。”克洛伊没有回头，只是依旧望着那张少年时的合照，仿佛透过鎏金的相框和泛黄的照片，能触碰到那个早已逝去的夏天，苹果花的香气，橘子果酱的清甜，还有德里克无拘无束的笑声，于是他说：“没有人比我们更爱对方。”
赛琳娜不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他沉默的目光落在壁炉跳动的火焰上，又像穿透了火焰，看到了更遥远的东西。
“请坐吧，米勒女士。”良久，克洛伊才回过神来，他朝赛琳娜不好意思地笑笑，请灵媒坐到壁炉旁的另一张软椅子上。回到厨房，从小锡罐里头拿出一些晒干的接骨木花和椴树花，倒上两杯热茶后也重新坐回原位，拢起那些晨起后还没舍得收起的信件，仿佛是一个能提供些许支撑的锚点。
“您能来，我很感激。”克洛伊双手捧着温热的花茶，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这座庄园，它承载了太多。战争带走了太多人，也留下了太多……无法安息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也像是在压抑某种翻涌的情绪。
“最初是声音……我总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是气味——苹果花的香味，即使是在深冬。但最让我担心的是莉莉安，我和德里克的小女儿。”他低垂着的眼睛里充满了深沉却又柔软的忧虑，“有时候，她会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微笑，或者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她本来就不爱说话，现在更……”克洛伊的声音哽了一下，“我担心，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接近她？我母亲？或者阿黛尔？她们，她们都曾那么痛苦地离开……”
克洛伊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我理解，柯尔温先生。”赛琳娜轻轻点了点头，她起身走向壁炉，伸出手悬停在温暖的火焰上，更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声说着，“这里的记忆很重，像浸透了雨水的木头。爱……还有等待，非常漫长的等待。”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野薄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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