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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诗音令1/4 “既然这词 ...

  •   锦绣楼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雅阁会馆。

      京城的会馆有许多,品茶的人聚在一起,组成了茶会;赏花的人聚集在一起,便有了花会;弹琴的人聚在一起,是曲会。

      锦绣楼则是歌会,文人和伶人皆聚于此。

      天德六年开张,如今三年过去,早已经成为墨者和歌者的朝圣之地。出于此的诗词和歌曲,更是遍布四方,广为流传。

      上次柳扶风在昕乐阁一曲成名之后,乌德琴便在京中迅速流传开来,西域韵味的乐曲像炸开了花一般喷涌,然而京城会制作乌德琴的匠人鲜少,多以琵琶作为替代。相传琵琶源自于乌德琴,但早已自成风格,韵味已不尽相同,而京中会弹奏乌德琴的人更是少之又少,矮子里面拔高个,采缨也成了香饽饽。

      所以当邓涵月找到锦绣楼之时,正中了老板王暮修的下怀,不仅能邀请到乌德琴师,还让邓阁主欠下他一个人情,当然是乐意至极。

      三日之后,锦绣楼将要举办一场诗音令。

      “到时候,还得辛苦采缨姑娘帮忙演奏一曲。”

      *

      一转眼时候就到了。

      王暮修身穿宝蓝绣金牡丹纹的锦袍,立于锦绣楼朱红色的大门口迎接贵客:“诸位先生大驾光临,令小店蓬荜生辉。”他淡淡地将目光落在柳扶风身上,招呼道:“扶风先生久违了。”

      眼前之人眉清目秀,原本有一些书生气的脸,却生了一双精明达练的眸子,锦衣华袍,风度翩翩,如此尊贵之人,是她柳扶风识得的?

      回忆在脑袋里面飞转,恨不得将记忆中的人都轰隆隆倒出来,一一审查一番。因为此人看起来与她甚是熟络,宛若多年旧友一般,令她始终不忍心问出那句“阁下是何人?”,只得跟着微笑寒暄。

      直到王暮修领着采缨去了后台,柳扶风才忍不住问道:

      “师兄,刚刚那位东家,你认识吗?”

      柳月农侧目,讶道:“你不认识了?”

      “我应该认识吗?”柳扶风一头雾水。

      柳月农无语问天,“你可还记得前几日在茗香斋与你品茶的那位王公子?”

      柳扶风恍然大悟,“原来是他。”她若有所思,摇摇头道:“那日他一身书卷气,今日倒像是一个生意人了。”

      生意人嘛,千人千面,什么场合便是什么样子。若在茶斋,可附庸风雅,而在此热闹欢喜之地,便又是另一副模样。总之就是浑身滑不溜秋的,分不清真面目。

      当然,这个生意人特指王暮修。

      柳月农没有来由地不喜欢此人,却无法直言,只得不搭腔。一旁的柳扶风见他阴沉着脸,心道这位阴晴不定的师哥今日是阴,还是少惹为妙。

      *

      昕乐阁的名流乐师大驾光临,锦绣楼连灯火都璀璨了。

      众人饱含倾慕之情目光,追随着这四位时下最炙手可热的琴师。宋淮儒雅,杜北辰风流,柳月农冷傲,还多了一个清丽绝尘的柳扶风,真是羡煞了旁人。四人身过飘香,行处生风,衣袂飘然,风姿卓然。

      然而这众星捧月般的场景,并未收入文小荷的眼中,此刻心事重重的她端着一叠糕点,正要下楼。谁知脚下一滑,不慎跌了一跤。这一滑可不得了,整个人像一发炮弹,直直地朝楼梯下冲去。

      走在最后边的柳月农眼疾手快,护住柳扶风,侧身躲开,杜北辰则是一个健步,翻身到栏杆外。宋淮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生生被文小荷铲倒,一个重心不稳,扑倒在文小荷的身上,二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同滑到了一楼,处于一种会被明日茶棚间疯传的暧昧姿势。宋淮的脸唰一下红了。

      锦绣楼里鸦雀无声。

      文小荷亦是涨红了脸,“劳烦公子挪一下。”

      宋淮才反应过来,慌忙起身。身子一动,便觉浑身吃疼,手背也磨破了皮,几乎能看见血肉。方才情急之下,以防文小荷被磕到脑袋,是以用手将其护住,于是每一个台阶的磕碰,都由他一人默默承受了。文小荷自然是将这些看在眼里,羞怯和愧疚之外,一股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先生的手受伤了。”

      只见宋淮咧嘴一笑道:“无妨。”

      “先生的手千金贵重,折煞奴婢了。”

      此时,楼内的管事十分符合时宜地递上了药膏和棉布条。文小荷怯生生地帮宋淮仔细包扎,在看见宋淮那皮开肉绽的手背时,不由得眼泪婆娑。

      *

      第二日的茶棚闲话当然没有放过宋淮。

      “什么?又是张府的丫鬟?”

      “是呀,这昕乐阁高高在上的先生,偏爱丫鬟,着实有趣。”

      “张府不愧是京中有名的清流世家,连丫鬟都如此抢手。”

      *

      文小荷替宋淮包扎好伤口时,楼上有女子唤她,便提起罗裙匆匆小跑回二楼的雅间里。

      围观的人群散去,见一楼正厅贵宾客席上有一个灰色布衣的书生,发丝略显凌乱,遮住他分明的轮廓,太阳还没下山,脸点却已有了几分醉意。只见他凤目轻瞥一眼那碎落一地的糕饼屑,仰头喝了一口闷酒。

      柳扶风路过文小荷的雅间之时,好奇地往里头探了探,只见一位官家小姐一身藏蓝色的窄袖褙子,鼻梁高挺,带几分英气,眼角一点泪痣,眸子大而有神,正含笑看着手中的纸签。

      此人正是礼部侍郎张文远家的千金张若芝。张家三代皆为进士,祖父曾是秘书监致仕,父亲张文远现任礼部侍郎,司礼乐文教,兄长三年前新科登第,授馆阁校勘,亦为士林新锐。

      张家家风严明,以诗书气节立世,是京中有口皆碑的清流世家。

      小女儿张若芝也文采斐然,如今亦是诗音令的座上宾,词作与她那未婚夫裴越打得有来有回。

      裴越正是刚刚在一楼喝闷酒的那位书生,是近年锦绣楼力捧的词人。这位才子三年前赴京赶考,名落孙山,无颜回家面对乡亲父老,便决心留下来闯荡一番。时下京中歌乐正盛,便随性附上诗词,他行文洒脱,才气冲天,一时洛阳纸贵。

      张若芝和裴越因诗结缘,互相倾慕,亦是城中一段佳话。

      *

      今日的诗音令,最引人注目的,便是看他俩谁能拔得头筹。

      宋淮押了裴越,杜北辰则押了张若芝。

      “柳兄买谁赢?”杜北辰问道。

      柳月农言简意赅,“我谁也不买。”

      杜北辰揶揄道:“你与张家四小姐交好,好歹替她助个阵?”

      柳月农挑眉,“邓涵月开的赌局,与张四小姐何干?”

      杜北辰道:“投注嘛,与其说是搏彩头,不如说是对各自钦慕的词人的支持。”

      柳月农道:“可柳某才疏学浅,不懂那些诗词歌赋,更没有钦慕的诗人。”

      杜北辰碰了一鼻子灰,大概是觉得与柳月农话不投机半句多,悻而转头问柳扶风:“扶风,你要不要选一注。”并且很耐心地做好解释说明,“一共有三个选项,分别是张若芝、裴越和其他人。一两银子一注,猜中可按三倍返还。”

      柳扶风好奇地问道:“当前押注何如?”

      杜北辰道:“张若芝三百八十注,裴越五百注,其他人二十注。对了,选其他人可以十倍返还。”

      柳扶风嘴角轻扬,“好,我押十注,选其他人赢。”

      柳扶风嘴角轻扬,似笑非笑之时,十有八九是心怀鬼胎。她近来与邓涵月交好,二人总嘀里咕噜个完没。莫非已知晓什么内幕?

      思及此,柳月农也跟了十注。

      平日里闲话最多的宋淮在一旁始终沉默,心神晃荡。

      文小荷也是心不在焉。

      “小荷,小荷!四小姐唤你呢。”侍女锦瑟说着,推了推文小荷的胳膊。

      文小荷猛地回过神来,低头哈腰,“四小姐有何吩咐。”

      张若芝秀眉轻挑,打趣道:“小荷莫不是还在回味方才之事。”

      文小荷赧然,“小姐莫要打趣。”

      张若芝笑意未散,道:“方才叫你,是问你喜欢哪个款式的花签?”

      “四小姐挑一个便是,小姐喜欢,奴婢便喜欢。”

      张若芝人前是娇滴滴的小娘子,内里其实性子爽利,本来就不是束之闺阁的小姐做派,“既然这词是由你来写,自然要选一个你喜欢的。”

      张若芝的诗作皆由文小荷代笔。

      她从小便展现出了毫无文才的特质。别人读书习作时,她睡觉,别人睡觉时,她上房接瓦。夫子气跑了三个,后来张文远亲爹撸起袖子亲自教授,最后也因缕缕受措而𠍾旗息鼓。后来张文远向祖宗忏悔了一日,决心不再为难这个幺女。女儿虽不爱读书爱胡闹,但颇有一代女侠的风范,大是大非不成问题,便如此作罢了。他也不是抚养不起,何况长子出息,也不算愧对祖宗。作为父亲,束他不如束己,张文远如是想。

      可谁知去年女儿突然转了性子,喜爱起文墨,非但喜爱,而且文才横溢。问之缘何?张若芝道:

      “我也不知为何,好像是有天神握着我的手在写呢。”

      祖宗显灵,祖宗显灵,铁树开花,浪子回头,张文远涕泪横流,在祖宗牌位前倾吐了一夜。

      然而,哪里来的天神之手。只有文小荷之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诗音令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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