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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变量介入(下) “你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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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在里面?”她问,手已经下意识地去拉门把手。门很重,她使了劲才拉开一条缝,然而底下被垫子卡得死死的。
“找球。”他的回答简短得令人恼火,“门从外面被堵上了。我进来找篮球,有人从外面推了垫子。”
宋妤蹲下身,试图把垫子拖开。垫子沾了水,沉重又湿滑,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挪开一点。“你等等。”她咬紧牙关,肩膀顶住门,一只脚踩住垫子边缘用力蹬。
“或许你可以去叫保安。”林淮景在里面建议,语气依然理性得像在讨论数学题,“校园保安室在主楼东侧,从这过去大概需要——”
“闭嘴。”宋妤喘着气打断他。她讨厌这种时候还要计算效益成本的口吻,更讨厌的是,听到他的声音后,她发现自己竟无法像想象中那样转身离开。
垫子终于被拖开了足够宽的距离。宋妤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握住冰凉的铁门把手,用力向后拉。
门比预想中轻——或者说,她用力过猛了。
铁门猛地向外打开,宋妤被惯性带着向前踉跄。储藏室里一片漆黑,她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脚下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没有撞上冰冷的水泥地。
她撞进了一个温热的、带着淡淡洗衣液清香的怀抱。冲击力让两人一起向后倒去,林淮景的后背撞上墙壁,发出沉闷的声响,而宋妤整个人扑在他身上,脸颊埋进他的校服衬衫。
时间静止了几秒。
宋妤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触感——校服布料下是少年紧实的手臂肌肉,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到她的皮肤上;然后是声音,林淮景在她头顶极轻地吸了一口气,不是痛苦,更像是被打断思考时下意识的反应。
最清晰的是气味。衣物柔顺剂的干净气息,混合着一点极淡的木质笔杆和纸张的味道,还有……刚刚她从美容院带出来的、连自己都厌恶的廉价护手霜的甜腻花香。这两股气味的对比让她瞬间窘迫。
她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手掌却按错了地方——先是按到他胸口,隔着衬衫能感受到心跳的节奏,平稳得不可思议;慌乱中又撑到他的大腿,校服裤的布料下是紧实的肌肉线条。林淮景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在她终于撑起身子、膝盖不慎顶到他腹部时,终于闷哼了一声。
“对、对不起!”宋妤终于踉跄着站直,黑暗中脸烧得发烫。储藏室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勉强勾勒出林淮景轮廓的剪影——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靠着墙,微微低着头,一只手似乎按在刚才被她撞到的位置。
“没事。”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听不出情绪。然后在黑暗中,他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自己被弄皱的衬衫,抚平袖口,动作从容得仿佛刚才扑倒一幕从未发生。
宋妤尴尬得想立刻消失。她弯腰捡起掉在一旁的画册,拍掉灰尘。“门怎么会被堵上?”她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声音干巴巴的。
林淮景走到门口,月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眉毛几不可察地轻蹙着,像在思考什么复杂问题。他弯腰检查那些垫子,然后用脚尖把其中一个翻过来。
垫子背面,用粉笔画着一个粗糙的箭头,指向储藏室。
“恶作剧。”他得出结论,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可能是针对我的,也可能是随机。前者的概率更高,我上周拒绝了学生会的重组提案。”
宋妤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微微绷紧,眼神在黑暗中依然锐利如初。他已经在分析“事件成因”和“影响因素”了,像对待一道需要拆解的数学证明题。这种彻底的理性,在这种情境下显得格外怪异,却也奇异地让她加速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你能走吗?”林淮景突然转过头看她。
宋妤愣了一下:“什么?”
“撞到墙的是我,但我看你刚才膝盖也磕到了。”他说,目光落在她微微曲起的右腿上,“从生物力学角度,扑倒时的冲击力会对膝关节产生——”
“我没事。”宋妤迅速打断他。她讨厌被观察、被分析,就像在美容院被客人打量皮肤一样。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林淮景没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他走出储藏室,站在月光下,回头看了一眼铁门和散乱的垫子,然后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他快速操作了几下,大概是在记录什么。
宋妤推着单车跟出来,两人沉默地走在操场上。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道道裂痕。
快到校门口时,林淮景突然开口:“刚才那道垫子题,你想过另一种解法吗?”
宋妤皱眉看他。
“如果你先去叫保安,回来的路上垫子可能已经被移动,得到解救的时间会缩短,但你需要承担保安不在岗的几率风险。”他像在课堂上讲解例题,“如果你选择直接拖垫子,时间消耗更长,但可控性更高。你选了后者。”
“我只是没想那么多。”宋妤不耐烦地闷声说。
“本能选择往往暴露底层逻辑。”林淮景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月光映在他眼睛里,冰冷而清澈,“你不相信外部系统的可靠性,所以选择自己处理。即便那更费力。”
宋妤握紧单车把手,指节发白。他轻易地就拆解了她,像拆解一个机械结构。这种被看透的感觉,比刚才扑倒在他怀里更让她不安。
“那你呢?”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你被关在里面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淮景沉默了片刻。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投下晃动的影子。
“我在想储藏室的建筑结构,墙壁厚度,空气质量能维持的时间,以及撬锁的可能性。后来听到了你的脚步声,开始计算是外来者的概率,以及你选择介入的可能性。”他顿了顿,补充道,“经过计算,概率很低,但你介入了。”
话音落下,两人都陷入沉默。远处传来保安巡逻的手电光,在树丛间扫过。
“我就多余问你。”又顿了顿“所以,我打乱了你的计算?”宋妤不知为何,竟想笑。一种酸涩的、自嘲的笑。
“是的。”林淮景坦然承认,“你是一个变量,一个我模型中没有充分考量的‘情感干扰项’。”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认真研究一个难解的实验现象,“不过现在,我得到了新的数据点。”
“什么数据点?”
“在非理性选择中,也存在某种规律。”他说完,微微颔首,“还有,你护手霜的气味,和校服上遗留的香水气味,耦合度超过75%。草莓香精,工业合成,浓度过高,对皮肤无益,建议换掉。”
宋妤僵在原地,看着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开——那是和城中村、美容院截然相反的方向,是高档住宅区,是另一个世界。他走得很稳,步频固定,没有回头。
风吹过,将那句“换掉”吹散在夜色里。
宋妤骑上单车,用力地蹬起来。冷风灌进衣领,却吹不散脸颊的滚烫。她恨他的冷静,恨他的分析,恨他把一切变成冰冷的数据点——可更恨的是,在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她没有看到怜悯,没有看到好奇,甚至没有看到寻常人对“坏学生”的轻蔑。
他只是看到了一个现象,然后记录下来。
回到美容院的阁楼,宋妤扔下画册,冲进狭小的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力搓洗双手。廉价护手霜的黏腻感好像还附着在皮肤上,混合着林淮景衬衫上那股干净的洗衣液的味道,在她脑海里纠缠不休。
她挤了大量洗洁精,泡沫在手心堆积,草莓味的甜腻终于被柠檬洗洁精的刺鼻气味覆盖。搓得皮肤发红、发痛才停下。
镜子里,她的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红,而是一种被某种东西搅乱后的、不安定的红。她看着自己,看着这张被陈静视为“投资产品”的脸,看着这张连亲生父母都没能保护的脸。
然后,她想起了那句淡淡的、陈述事实的“对皮肤无益,建议换掉”。
第一次,不是商品推销的“用这个会变美”,也不是陈静精打细算的“这个性价比高”,而是一个纯粹基于事实的判断,剥离了所有意图和目的。
宋妤慢慢擦干手,走回房间。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蜷缩到床上,抱住膝盖。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玻璃,在天花板上投出诡异的色彩。
她闭上眼睛,这次黑暗中浮现的不是蠕动的暗影,而是一双冷冰冰的、在月光下依然清晰锐利的眼睛,还有那句——
“你是一个变量。”
一个我模型中没有的变量。
宋妤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不是哭,是某种她无法命名的、翻滚的情绪,在冰层下开始缓慢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