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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梦醒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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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锋带着人马杀了进来。
他是赶来趁乱带走江嫔的——宫中大乱,皇帝被挟持,这种时候没人顾得上盯他。可他没想到,一进门就撞上了这场僵局。
他自然没有理由不帮助苏越和李陋。
凌锋和李陋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剑已经出鞘。
李陋那边压力骤减。他回头看了一眼苏越,确认她还在原处,又转身继续厮杀。刀刃相撞的声音刺耳,血溅在地上,又顺着流下来。李陋的动作很快,快到苏越几乎看不清,可她看得清他身上的伤。
背后那道口子,她看见了。
血把他深色的衣服染得更深了一片,沿着腰侧往下淌,每动一下就有新的涌出来。可他像感觉不到一样,只是挥剑、格挡、挥剑。
苏越缩在角落,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她数着他每一次转身,数着他身上多出来的每一道伤口。她不知道那些伤有多重,只知道他的动作开始慢了。慢了一点,又慢了一点。
可他还在打。
萧贵妃站在不远处,被几个贴身侍卫护着。她的目光在乱局中扫来扫去,扫过厮杀的凌锋和李陋,扫过惊慌失措的宫人,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苏越没有注意到她。她只盯着李陋。
直到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她偏头——
萧贵妃正带着贴身侍卫,朝她这边走来。
苏越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猛地抬头去找李陋。他还在那边厮杀,背对着她。她想喊,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张了张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而就在这一瞬间,李陋忽然回头了。
不是巧合。是那种每隔几秒就要确认一下的习惯性回头。打一下,回头看一眼,确认她还在。
他对上了她的目光。
然后他看见了萧贵妃。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这边冲。可对面的人哪肯放他走,刀剑追着他砍,刀刀往要害招呼。
他躲了几下。
第一刀,贴着他手臂滑过去。第二刀,被他格开。第三刀——
没躲开。
砍在他背上。
苏越听见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血从那道新伤口涌出来,顺着脊背往下流,很快就把他半边身子染红了。
可他没有停,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砍他的人。他只是稳住身形,继续往她这边跑。跑得跌跌撞撞,跑得身后拖着一道越来越长的血痕。
苏越知道,自己不能在这儿干等,于是抬脚就往他那边冲。
可刚迈出一步,面前就多了两个人。
萧贵妃和她的贴身侍卫,拦住了她的去路。
“苏司巧,”萧贵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急不慢的,“你非要和本宫作对吗?”
苏越没回答,只是把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小白”,她还没来得及驾驭的、李陋为她定制的那把匕首。
她从来没使过。
但此刻,她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让开。”她说。
萧贵妃没动。
“你让开!”苏越重复道,抽出匕首,对准她。
那侍卫立刻挡在萧贵妃身前,剑已经出鞘。他的眼神很冷,像看一个死人。
苏越的手在抖。
她从来没拿刀对人过。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刺下去。她甚至不知道这把小匕首能不能刺穿人的衣服、刺进人的身体。
可她不能让开。
她把匕首握得更紧了,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掌心被硌得生疼。苏越忍不了了,她挥手想吓他们走,对准萧贵妃作势要清除挡住她的一切。
那侍卫生怕萧贵妃被伤到,也以为苏越是铁了心不肯归顺,说时迟那时快就用剑深深刺向了她。
剑刺过来的时候,苏越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得很慢。
慢得像开了0.5倍速。
她看见剑尖一寸一寸靠近,看见剑身上反射的烛光,看见侍卫脸上冷漠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表情。她看见萧贵妃的眼睛一点一点瞪大,嘴唇张开,像是要喊什么——
“你干什么!”萧贵妃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本宫没让你下死手!”
可已经来不及了。
剑尖刺进她身体的时候,苏越没有感觉到疼。
奇怪,一点都不疼。是因为太痛了所以身体自动免疫,大脑自动屏蔽了痛觉吗?
她只是觉得冷。那柄剑像是冰块做的,从她肚子里穿过去,把她的温度都带走了。冷意从那个点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向四肢,流向指尖,流向脚尖。
她低头看了一眼。
剑还插在她身上。侍卫的手还握着剑柄。血从伤口涌出来,不是喷的,是涌的,一股一股,很快就把她腹部的衣服染红了。
红得刺眼。
苏越往后倒去。
身后是墙。她靠着墙滑下来,坐在地上。她想抬头去找李陋,可眼前的东西已经开始模糊。
李陋路都走不稳了,为了求快直接滑跪过来的,膝盖磕在地上发出闷响。那一声闷响苏越听见了,是这么多声音里她唯一听清的东西。
他整个人都在抖。
抖得像筛糠一样,肩膀抖,手臂抖,连按在她伤口上的手都在抖。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吓人。嘴唇是青的,发青,像是冻坏了的那种青。
他抖着手按住她的腹部,按住那个还在往外涌血的地方。
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温热的,很快就染红了他的手。
苏越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透了,眼眶里全是泪,可他不让它们掉下来。他死死咬着牙,死死盯着她的脸,像是想把她最后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她想抬手摸摸他。
抬不动。
她想张嘴说句话。
张开了。
“李陋……”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全是嗡嗡的响声,像有一万只虫子在叫。周围的一切嘈杂——厮杀声、喊叫声、脚步声——全都融成了一种声音,分不清是什么。
可她知道他在听。
因为他整个人僵住了。他凑得更近,近到呼吸都拂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就在她眼前,湿漉漉的,里面有她从来没见过的恐惧。
苏越眼前也逐渐模糊起来,她拼尽全力想要睁开双眼,眼皮却不可控制地落了下来。
最后一帧画面是李陋的一滴眼泪砸进她眼中,让她所视之处全是液体透明的折射与散射,而后便彻底闭上双眼,眼中的水雾也随之流淌下来。
不行……我死得这也太草率了,怎么就要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呢?
我还没进阶成具有真才实学的女官,还没有完成我的抱负,还没有实现她最初前来时想把李陋狠狠“欺负”的愿望,还没有……
还没有好好地和李陋道个别。
我可不想让李陋余生回想起我来时,脑中都是我这副狼狈不堪的丑样子。
“你……特别特别好……”
苏越不知道自己说得快还是慢。时间已经乱掉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一年。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说完,必须在他面前说完。
“我……特别特别……爱……”
那个字没说完。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了。嘴唇忽然不听使唤了,舌头也不听使唤了,她拼命想发出那个音,可喉咙里只溢出一点微弱的气声。
然后触感消失了。
她感觉不到他抱着她的温度了。感觉不到他的手按在她肚子上的压迫感。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有意识还在,飘飘荡荡的,像浮在水面上,像悬在半空中。
她知道自己要走了。
她想最后再看一眼他的脸。
可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空白。彻底的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意识忽然回来了。
像有人按了重启键。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苏越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男人的脸。五十多岁,眉头紧皱,眼眶发红,下巴上是好几天没刮的胡茬。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写满了担忧,写满了害怕。
她眨了眨眼。
那是她爸。
苏父正死死盯着她,像是怕她一眨眼又没了。见她真的睁开了眼,他张了张嘴,忽然转身朝后面喊:
“妮儿!妮儿醒了!”
那声音大得吓人,震得她耳膜发疼。可疼是好的,疼说明她活着。
母亲立马小跑到苏越枕边。
“宝贝……”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带着哭腔,带着颤抖,“你吓死妈妈了……你吓死妈妈了你知道吗……”
她妈的手摸着她的脸,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她生病时那样。那双手从额头摸到脸颊,从脸颊摸到下巴,像是要确认她真的在这里,真的活着。
她妈把她的头发往后拢了拢,又用指腹擦去她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泪。
“以后别吓妈妈了……”她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几个字就要抽噎一下,“你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妈妈真的担心死了……你知道妈妈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
苏越看着她妈的脸,听着她妈的声音,感受着她妈掌心的温度。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很重。窗外有阳光透进来,落在白色的被子上。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还有几张化验单。
这是现实世界。
她回来了。
可她还记得另一双手。
也是温热的。按在她肚子上,被她的血染红,一直在抖。
还有另一张脸。
惨白的,眼眶红透的,嘴唇发青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
还有另一滴泪。
砸在她眼睛里,烫得她现在还记得。
苏越张了张嘴,想喊一个名字。
可她发现自己不知道那个名字在这里还存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