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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血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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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陋不是表面客套,他是真心喜欢这件披风。
第二日在榻上被苏越拽着赖了一会儿床,便披上披风,招摇地去工作了。
最近皇帝命李陋在监察慎刑司审问犯人。他一袭墨袍配上这披风,颜色分明,站在一旁不怒自威。
面前的犯人被捆绑在刑具上,面目狰狞却仍不肯就范。
许是狱卒顾及着李陋特地前来,在此监察,猜他定要回皇帝那复命,于是更想好好表现一番。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狱卒拿出布满铁刺的刑具,对着那犯人猛地锤打下去。伴随着痛彻心扉的嘶吼,血水像喷泉一般从他身上呲出,甚至溅到了李陋身上。
李陋望向自己干净的披肩,捕捉到沾染其上的细小血滴,漂亮的眉眼立刻深深蹙起。
宫里的人哪有不会察言观色的?那为首用刑的狱卒敏锐地感受到了这位兼职督察使的不悦,还以为是自己动作不利落,没有即刻撬开犯人的嘴,李陋嫌弃他们过于磨叽了。
于是吆喝着另外几名狱卒来帮忙,施些更难以忍受的招数来。
李陋无暇顾及他们的一举一动,脑中幽怨地飘过几行字:“苏越给我做的……我刚穿一天还不到……不长眼的东西……”
他越想越难受,沉不住气了,俯身想用指尖拭去其上的血水,却发现早已浸润进去成为擦不掉的血渍。
那几人刚想上更残忍的酷刑时,却被忍无可忍李陋呵斥阻止了:“慎刑司的人就是这样毫无章法地严刑逼供的?你们掌事的教没教过你们什么叫循序渐进!你们这些蠢人是急着把人弄死,好让陛下永远都收集不来情报了是吧。”
众狱卒听李陋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的质问,退到一边不敢回答。
想要抬头看看李陋的表情,揣测一下这位的怒气消下来没有,却只见稀少的日光从他身后撒射进来,让站在本就阴冷的刑房里的他,更看不清神情如何。
于是狱卒们只能仰视着他极具压迫感的剪影,颤颤自危着。
“你们好自为之吧。改日我再来,若是你们还是毫无长进……哼,数数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砍的吧。”
李陋撂下这一句话便转头离开了,留下众狱卒面面相觑——这李督公好像没有传闻中如此以嗜血为好啊,反而十分厌恶?
……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李陋急着出来,是不想让自己身上再沾染上甩不掉的血腥味。
他还记得那夜苏越碰上他刚处理完探子,被满地腥锈味熏得惊呆在那里的样子。
“她见了这血,要是被吓得做噩梦了,可怎么办是好,”李陋边走边想着对策,“也怪我,非要今天就穿出来显摆。”
不知不觉走到了浣衣局附近,李陋一眼就盯上了为方便洗衣而引出来的沟渠,清亮的水此刻正源源不断地流淌着。
李陋蹲下,把披肩的边缘探进水中,细致有加地轻轻搓洗。
他一心一意只想着怎么快点清理了,旁若无人,也不在意往来经过的宫女。
但这情形可把刚浣洗晒干完衣服,抱着衣服打算送去各宫娘娘那里的几个小宫女吓得不轻,连衣服带盆都摔落在了地上。
不过也是情理之中啊,勤勤恳恳干了半天活,正困倦着的小姑娘,一出门就碰上了个安安静静、不苟言笑,蹲在门口自顾自洗东西的黑影,任谁都会像见了鬼似的吧!
虽然李陋心急如焚,已进入了一个忘我的清洗境界,但摔落的衣盆引起的声响,还是把他的注意力引了回来。
李陋侧过脸来,面无表情地审视着动静的来源。
这几个小宫女哆哆嗦嗦地把散落的衣物捡起来,仍心有余悸,连连道歉:“对不起李大人,我们一走神,无心惊扰了您,实在是抱歉。”
她们紧紧抓住盆子边缘,等待着眼前这位的审判,却没想到得来的是意料之外的诚恳认错:“是我的问题。在此不声不响的,吓到姑娘们了。”
虽然李陋脸上还是那般冷淡,嘴唇平直并无笑意,但宫女们隐隐约约觉得这曾经的小李公公没有想象中这么势利:之前不都看他对皇上和李公公谄媚至极,对下人从来都是爱搭不理的吗?今日这冰块也是对她们融化了?
多亏李陋不会读心术,听不见她们对自己的评价,不然定要忿忿不满了:对他们谄媚也是我的伪装罢了!以为谁乐意理他们似的。
若是李陋平常那副态度,这几个小姑娘估计早就落荒而逃了,生怕和他搭上一点关系。不过此刻看他如此用心地亲手浣洗,只觉得他落入了凡尘,定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儿,竟生出想主动帮助他的心思来。
几个女孩你拽拽我,我扯扯你,都想帮忙但是又都不敢主动开口。
最后还是个年纪最小的探出一步,询问起李陋是否需要帮助。
李陋转念一想,自己这样确实浪费时间,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白费功夫,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办好了。
于是他应声回到:“李某衣服上弄上污渍,急着去除,却怕搓洗太用力把其中的丝线损坏。你们可有什么好办法?”
“这简单,用我们浣衣局专用的洗衣材料敷上,再用木锤轻轻敲打使其渗入布料内部,污渍就会被分解啦。”她们毫无保留地解释着,以极快的速度回到浣衣局把需要的东西都拿出来,叽叽喳喳地像一群小麻雀一样,围在披肩周围,各自仔细地查找着脏垢,追个击破。
不多久,冲去其上的敷料,披肩便亮洁如新了。
“辛苦各位姑娘了。”
李陋的难受随着血渍的消失随即也一扫而空了。
浣衣局的宫女们看着李陋望向那披肩柔情似水的模样,甚至有些娇滴滴的,默默感慨着这小李公公真是生得一副好容貌,不过只有带着笑意的时候才让人敢领略这种美。
怪不得皇帝和李公公一受他的谄媚奉承就气就消下去,也不难为他了。
年纪最小的那姑娘欣赏着李陋的五官,丢了神,直至后面的姐姐提醒她:“真没礼貌,快张嘴和李大人告别了。”
看着李陋远去的背影,小姑娘按捺不住心中的八卦,向姐妹们询问道:“哎你们说,他是不是真的是用那些手段攀上了陛下眼前的红人儿,才晋升地如此之快的?”
有宫女赶紧捂住她的嘴:“休得胡说啊,你要是羡慕,你也换上一张这样的脸去好了。就算如传言所说,也得先有李大人这种资本才是。”
……
苏越今天难得闲来无事,便倚在门口等着李陋归来。
等着等着,苏越感觉鼻子上凉凉的,抬手去摸,发现衣袖上沾着几点稀疏的小雪花。
她惊喜地仰头向空中看去,白色的雪正飘忽不定地坠落,她玩心大起想盯住一粒雪花,记录它在空中的轨迹,却总是在半道上跟丢。
心中难免沮丧,却在下一秒又寻了一粒追踪起来。
看得眼睛花了,就揉揉眼睛再继续。
这次找的这颗雪花不听话,总是轻飘飘地悬停在空中,又调皮地打一个旋儿,飞到另一边去,来来回回,没有要降落的痕迹。
苏越失了耐心,紧紧盯住它快步向前,马上就要伸手抓到了,却撞入了一个怀抱里。
“找什么呢,如此入迷?”
李陋抓着披风把苏越罩在怀里。
苏越知道李陋回来了,立刻把刚刚追着跑的雪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把头从毛领中钻出来,笑嘻嘻地回答:“当然是在找你啦。”
李陋看着她从毛茸茸的狐狸毛里钻出来凌乱的发丝,头顶也变得毛茸茸的了。
他左臂环过苏越,抓住披风,右手抬起来轻轻拂去她发上的雪花。
“外面冷,我们进屋吧?”
这次苏越没依他,“瑞雪兆丰年呀!这是今年第一场雪,可是好兆头呢。趁着天还没黑,我们出去散散步呢?”
李陋定是不会扰了苏越兴致的。
他点点头,“不过你要穿暖和一点。”他就这样搂着苏越赶她进屋,给她也围上披风才放她出来。
不知不觉间,雪越下越大,两人的在雪面上印下的足迹由浅至深。
苏越顺手抓起路边一石狮子头顶的雪,朝李陋撒过去。
顶级暗卫怎么可能觉察不到?
只是懒得躲罢了。
不知是不是苏越的错觉,她好像看到李陋还故意用脸去接那一捧雪,以确保她砸的精准。
软绵绵的雪落在脸上便迅速融了,挂在他耳边发丝上的摇摇欲坠却舍不得消失。
苏越忽然想起来那句:“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好啊,真好。被这世间最纯洁之物梳洗一番,竟也觉得身上的污迹好似被带走了。”李陋在赞叹这满天白雪,对比之下,顿觉自身的肮脏,不由自主地还是流露出了一丝自怜的意味。
苏越随即化为科普小能手,凑过去挽着他的手娓娓道来:“雪可不是世间最纯洁之物,它从空中降落,所有的灰尘都依附在它身上,只不过是看着洁白,但实际上,融化了是浑浊的、并不清澈的水。”
她转了个圈,面向李陋,倒退着边牵着他走边继续说着:“但是它包容洗涤了万物,所以雪后的空气才能那么清新明净。这样说来,它也无愧于是人们心中最无暇的存在。”
苏越不再继续拉着他走,站定望向他,双手捧起他被冻得有些发红的双颊:“我讲这些,不是要像学堂的老师,教授给你知识。我只是想说,事物表面和内里不一定就是我们理所当然以为的那样。是非对错,评价的标准,人人各有不同。与其纠结自身是不是纯洁,不如寻一处把你认定为是‘雪花’的地方,就此落下,以后你便是这地最圣洁之物。”
李陋怎听不出来她所言之中的弦外之音呢?这种隐喻反而更能让他听到心里去。
他瞳孔微颤,怔怔地感受着苏越手心里传来的温度。
好温暖。
纵使大雪纷飞永不停歇又如何?
有这一个此生最温暖的冬,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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